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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掙紮

“這怎麽可能?”

趙寧險些驚呼出聲。

上一世事情歷歷在目,這一世若非展昭只怕秦香蓮母子三人早已葬身荒野,而造成這一切,居然不是陳世美?

陳世美苦笑,一臉無奈,道:“看吧,你果然不信。”

趙寧警惕地打量着陳世美,他那張俊秀的臉上滿是無能為力的悲傷。

陳世美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再不濟,也是飽讀詩書之輩,怎會做出那等禽獸不如的之事?”

“我曾給家裏寄過銀錢,你信也不信?我曾經派人接他們來京都,你信也不信?我也曾向太師說明,我家有妻小,無法迎娶公主...”

“等等。”

趙寧打斷了他的話,發覺了端倪:“你與太師說過?龐太師?”

陳世美點頭,道:“不錯。”

陳世美眸子浮現一抹無奈,他抿了一口茶,道:“太師道,一個赤手可熱的驸馬爺,從此飛黃騰達,還是不棄糟糠之妻,金科狀元一世七品縣令,太師要我自己選。”

“阿寧,你生而尊貴,衣食無憂,萬事遂心,你所憂慮的,可能也只是今天究竟穿哪件衣裳,明天戴哪朵珠花,你可能一輩子都無法理解,壯志未酬是怎樣一種感覺。”

“習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我數十年寒窗苦讀,不是為了去一個偏僻鄉村做一個七品縣令的。你可以說我是為了榮華富貴,也可以說我良心盡喪,這些都對,畢竟這是我自己選的路,誰也沒有逼我。”

趙寧握了握杯子,原本想好的說辭被陳世美的這番話沖擊得煙消雲散。

陳世美說的不錯,她不懂壯志未酬,也不知寒窗苦讀十數年是一種什麽樣的生活。

她上輩子與這輩子最大的糾結也只是展昭不喜歡她,與陳世美的壯志未酬投效無門相比,顯得矯情而又小家子氣。

可她還是低喃了一句:“所以,你就抛棄了秦香蓮母子三人。”

陳世美搖頭,道:“我曾托人送了她不少銀錢,足夠她餘生衣食無憂。郡主,你沒吃過苦,不知道銀錢對老百姓是多麽的重要。”

“你托人給她的,是不是還有一紙休書?”趙寧問。

陳世美點點頭,眼裏有些掙紮,最終他垂下了眼睑,低頭看着拇指上那翠色的扳指。

那扳指是趙安給他帶上的,價值不菲,溫潤通透。

一如驸馬爺的身份,尊貴無比。

每隔幾年都會出新科狀元,在這個掉下一塊磚都能砸到一個貴人的東京城,狀元實在太多太多,哪怕你學識再怎麽淵博,也要從入不得金銮殿的六品小官開始做起,一點一點往上爬。

但驸馬爺不同。

本朝只有一個公主,所以也只會有一個驸馬爺。

“是的。”他道。

“太師親眼看着我寫好休書,親自派人送了過去。”

陳世美閉上了眼,中指揉着太陽xue,深呼吸幾口氣,像是認了命:“是我負了她,她告我,我認。”

“只是這餓死父母、停妻再娶、殘害子嗣的罪名,我擔不起。”

“我何時高中的狀元,滿朝文武可以作證,滄州饑荒,乃是在我高中狀元之前。那時我身無分文,若非郡主,只怕我也餓死在這東京街頭。”

陳世美陷入了回憶,雙目緊閉,痛苦之色一覽無餘。

那時的陳世美是落魄的,因銀錢不夠,被客棧的人攆了出來,背着書簍,又冷又餓,哆哆嗦嗦地游蕩在東京街口。

趙寧從宮中回王府的途中,鳳攆之上看到了一臉菜色卻不失儒雅的他,叫南星去問他是不是趕考的舉子,給了他銀錢,讓他安心讀書,以圖将來報效國家。

那時的他一身風骨,衣着貧寒但雙目朗朗,任誰見了都會贊一句好氣度,好皮囊。

趙安會喜歡上他,實在是再正常不過。

“停妻再娶,此事龐太師可以作證,郡主若是不信,可去問龐太師。至于殘害子嗣,世美更是不敢去認。”

“世美不才,但也是自幼讀聖賢之書,習孔孟之道,怎會做出如此禽獸不如之事?”

陳世美睜開了眼,看着趙寧,他的目光溫潤,縱是心裏有氣,眸裏也是溫和如水的。

他問:“郡主口口聲聲稱世美停妻再娶殘害子嗣,不知可有證據?”

趙寧沉默了。

上一世,開封府龍頭鍘下,陳世美屍首分離,追其原因,便是欺君罔上、餓死父母、停妻再娶、殘害子嗣的四大罪名。

包拯一生清廉,剛正不阿,絕不會胡亂捏造罪名,更不會濫殺無辜之人。

怎麽到了這一世,這些罪名完全跟他沾不上邊?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趙寧雖然不是很信陳世美的話,但見他面容不似作僞,心裏不禁有了疑惑。

趙寧想了半晌,問道:“秦香蓮一踏進滄州地界,便被發配邊疆,險些又遭人滅口,若非展昭相救,她早已命喪黃泉。她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有誰會對她狠下殺手?”

“有人要殺她滅口?”

陳世美險些握不住杯子,臉上一派慌亂。

趙寧不禁起疑:“你做了什麽?”

陳世美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眼底一片清明,他看着趙寧,低聲道:“阿寧,你信不信我,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殺她。”

趙寧站了起來,看着陳世美的的目光滿是探究,問:“你沒有想要殺她,那是...那是怎麽一回事?陳世美,她可是你發妻!”

陳世美有些六神無主,他也跟着站起來,想去拉趙寧的袖子,道:“阿寧,我可以跟你去跟龐太師對質,我...我只是休了她,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

趙寧躲了過去,陳世美抓了個空。

趙寧問:“你的意思是,龐太師下的手?這怎麽可能,龐太師更是跟她無冤無仇,他縱然有心撮合你與皇姐,也不敢下此狠手。”

陳世美搖搖頭,說:“不是太師,太師雖然以權壓人,但不是心狠手辣之輩。”

“那會是誰?”趙寧疑惑道。

略一思索,趙寧又問:“你敢不敢去開封府跟秦香蓮當庭對質?”

陳世美一怔,眼裏的目光變了變,道:“我是不會去的。”

“我若去跟她當堂對質,将公主置于何地?”

提起趙安,他的目光柔和下來,口氣也軟了三分,道:“阿寧,我是真心喜歡公主的,恨不得将一切好的東西都給她,你若是喜歡一個人,便會懂我的感覺。”

趙寧的目光暗了暗。

陳世美繼續說道:“我娶香蓮,乃是父母之命,她孝順父母,撫育兒女,我很感激她,但...”

陳世美頓了頓,似乎不知該如何說下去,過了許久,才艱難說道:“此生若非遇到了公主,或許我會跟她繼續相處下去,做一對相敬如賓的夫妻,但是,我偏偏遇到了公主。”

“我無法再将就下去。”

“給她銀錢,安頓她的餘生...”

“将就?”趙寧打斷了他的話,眼睛裏滿是不可思議:“秦香蓮為你生兒育女贍養父母,含辛茹苦數十年,你卻用将就來形容這十年夫妻感情?”

陳世美低下了頭,掙紮的神色藏在眼底,道:“是我負了她。”

“不要再說了。”

秦香蓮無疑是愛陳世美的,若是不然,這數年歲月何其難捱,然而可悲的是,她的一腔深情,最終換來的是陳世美的一句将就。

她若是知道了,怕是比死還難受。

陳世美與秦香蓮相處多年,自然了解她的脾氣秉性,又對她心中有愧,故而不敢與她當庭對質。

而趙安呢?一國公主,又該如何去面對陳世美的發妻與一雙兒女?

是忍氣吞聲附小做低認秦香蓮為大?還是硬下心腸以皇權壓人?

這場愛情博弈裏,沒有一人是贏家。

“皇姐呢?我要去找皇姐。”

趙安一頭亂麻,甚至開始自責,若不是她當初執意替趙安打抱不平,又怎會出現這種狀況?

若她沒有救秦香蓮,沒有讓秦香蓮獻歌,是不是結局就不會是這樣?

可秦香蓮的事情總有暴漏的一天。

上一世,沒有她,秦香蓮依舊找到了開封府,狀告陳世美。

陳世美屍首分離,趙安也死,秦香蓮是郁郁而終,還是返回了鄉裏,她不知道。

陳世美看着趙寧的目光有些悲憫。

她被人保護的太好,不知人間疾苦,也不識人心險惡,她比公主還要單純三分,莽莽撞撞地想要幫公主讨回公道,卻不知公主哪怕知道他有妻小,也是願意嫁給他的。

“郡主,公主病了,不想見人。”陳世美道。

“原來皇姐不想見我啊。”

趙寧失落地笑了笑,南星扶着她的手,道:“郡主,咱們走吧。”

日頭隐入了雲層,東京的天氣開始一片霧氣蒙蒙。

趙寧的鳳攆行駛在東京的大街上,侍衛披甲開路,滿街寂靜無聲。

趙寧握了握手裏的帕子,神情從迷茫一點一點變得堅毅,她對南星說:“我想去見展昭。”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日夏小天使的地雷!

以及感謝水煮魚的營養液,愛你們~

陳世美抛妻棄子,渣男的形象沒得洗

秦香蓮癡,公主傻,郡主,呃,說好聽點是天真,說難聽點也是傻

寫到她,就想起了曾經腦子缺根線的自己

有時候心懷赤子之心,未必是一件好事

但是蠢作者還是想特別矯情的說一句

知世故而不世故,才是最大的善良

阿寧在慢慢學習,我也一樣

希望多年以後,我能一臉坦蕩的說

我初心不改,仍以赤子之心待人待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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