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往事
杏花眉頭輕皺,随即散開,依舊是那副漠不關心的模樣。
然而趙寧已經将她剛才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微微一笑,扶着床慢慢坐了起來。
因為渾身都是疼的,倒也不覺得那一處更疼了,趙寧半歪在床上,拿了個枕頭墊在身下。
展昭與龐昱同時消失,趙寧懷疑他們倆被杏花忽悠的去找不死草了。杏花彼時又過來刺殺自己,失敗之後又欲服毒自殺,訓練有素地讓人嘆為觀止。
趙寧對那不時常見面的王叔趙爵多了幾分佩服,到底是以後要造反的人,培養出來的人也都是不怕死的。
佩服的同時,趙寧又有點想不太明白趙爵打的什麽主意,一邊讓杏花放出不死草的消息,一邊又讓杏花來刺殺她。
救她又殺她,行為矛盾的很。
然而不管趙爵的行為如何矛盾,趙寧都需要一點點抽絲剝繭,從杏花嘴裏問出展昭的消息。
趙寧自第一次在竹林中見杏花,便覺得她不是一個合格的殺手,她的武功雖高,但心思尚未達到波瀾不驚的地步,對于這種性子,來硬的不行,要攻心為上。
趙寧上下打量着杏花,南星捏碎的藥丸還灑在地上,白白的一片,有些刺眼。
杏花是趙爵的人,南星對她有敵意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畢竟上一次趙爵來王府,都差點被南星一劍殺了。
而如今面對着趙爵的狗腿子杏花,南星只打了她一掌,趙寧覺得,那是南星跟了她多年終于學了點好涵養的緣故。
南星是趙爵的私生女,不被承認的那一種。
而南星的母親竹葉青,曾是趙爵最大的狗腿子。
哦,不,是趙爵最得意的愛将。
愛将愛将,愛到最後愛到了床上。
然後就懷上了南星。
懷上南星之後,竹葉青許是感受到了母愛的感召,萌生了退意,不想再做刀口舔血的事情,于是便向趙爵辭行。
至于名分不名分,孩子不孩子的事情,她倒是沒有想得太多。
竹葉青覺得感情之事講究個你情我願,趙爵沒提想娶她的事情,她若是主動開口了,倒是顯得有些矯情不灑脫了。
趙爵說好,給了她一筆足夠讓她花三輩子也花不完的金銀財寶。
竹葉青很是滿足的同時又有些淡淡的惆悵,好歹也是同床共枕過的人了,趙爵一句留她的話也沒有說。
但轉念一想,趙爵到底是個王爺,娶她一個出身不明的泥腿子也實在說不過去。再說了,她之前幹過的那些事,若是皇家真心想要追究起來,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竹葉青很快就釋然了。
趙爵其人皮相還是極為不錯的,文韬武略樣樣不差,竹葉青第一次見他時,還曾動過若他不是王爺,就把他搶回家裏做壓寨相公的心思。
更何況現在趙爵還為她安頓好了下半生,這種行為總是讓竹葉青生出一種白嫖了趙爵一把的錯覺。
踐行宴上,趙爵喝多了酒,迷離着醉眼說自己還有一個未了的心願,竹葉青也喝大了頭,摟着趙爵磕磕巴巴說咱倆都這關系了,再替你做一件事也不多,我就替你去了了吧。
之後竹葉青就來到了東京城,幫趙爵了了他那一宗心願。
至于那宗心願是什麽,趙寧就不得而知了
趙寧只知道,竹葉青獨自撫養南星到五歲時,趙爵派人給竹葉青送來了一粒斷腸。
竹葉青吃下了那粒斷腸,将南星送到八賢王府邸,交代完後事就七竅流血死了。
臨死之前,竹葉青抓着八賢王的手,說南星是她和趙爵的女兒,她不愛趙爵,趙爵也不愛她,有南星只是一個意外。
認祖歸宗什麽的就不要提了,南星在郡主身邊做個女侍衛就挺好。
趙姓太金貴,她怕折了南星的福氣,也不要南星跟着她姓竹,竹葉青原本是趙爵愛喝的一種酒,不是她真正的名字,可惜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叫什麽名字,要不然還能讓南星跟了她的姓。
最後她又拉着南星的手,叫南星不要恨趙爵,她這條命本來就是趙爵給的,趙爵如今想拿走,她還他就是,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南星就是這樣在王府住下了。
起先趙寧是不大喜歡南星的,甚至是有些怕她的。南星總是板着一張臉,不愛說話,閑了就練她的那把劍。
那把劍是竹葉青留下的,鋒利得很,削鐵如泥,南星練劍時,曾一不小心斬斷了趙寧院子前養了十多年的桃花樹。
南星舞槍弄棒的性子,讓生活在溫柔侍女從中的趙寧很不習慣,但奈何父王母妃交代了,要好好與南星相處,不能欺負她,更不能冷落她,趙寧只好每日熱臉貼冷屁股,說你耍劍好好看,你要不要吃糖。
南星一言不發地接過趙寧的糖,然後又去練她的劍,沉默地讓趙寧覺得她就是個啞巴。
直到某一年朝賀,趙爵來到了東京城。
八賢王邀了趙爵賞月,途中又被劉太後叫走了,只剩下趙爵在後花園裏對月獨飲。
南星就是這個時候出現了,長劍一揮,直指趙爵的喉嚨,然而沒有三個回合,就被趙爵的侍衛擒下了。
趙爵抿了一口酒,酒是八賢王早就準備好的竹葉青。
酒味清洌,回味略甘。
趙爵摩挲着酒杯,漫不經心道:“你比你娘差遠了。你娘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本王府上已經沒人是她的對手了。”
再後來南星發了瘋一般練劍,趙寧十三歲時,八賢王已經請不來能教南星武功的師傅了。
趙寧看着地上被南星碾為粉末的斷腸,竹葉青就是死在斷腸上,斷腸的味道,南星大抵一輩子都不會忘。
杏花閉上了眼,嘴角的鮮血已經慢慢止住了,只是開口說話時仍不太利索,杏花道:“我不知道郡主在說什麽。”
趙寧卻道:“你是竹葉青帶出來的人吧?我聽南星說,她母親曾幫王叔培養了一批女殺手,你不過雙十年華,年齡是對的上的。”
杏花的睫毛顫了顫。
她剛入襄陽王府時就是竹葉青帶的她,後來竹葉青出遠門執行任務,她的師傅就換成了其他人。
換了師傅之後,杏花才發覺竹葉青待她的好。
可惜那時候竹葉青已經死了,屍骨都沒能尋回,她還曾與幾個要好的小姐們偷偷給竹葉青燒紙,以求竹葉青在陰間好過點。
燒紙的事情被襄陽王府的侍衛發覺後,還遭了一頓毒打。其他的小姐們沒能熬過去,擡回去的第二天就死了,只有她一個人活了下來,直至今日,那些鞭痕還留在她身上。
杏花能活下來的原因很簡單,竹葉青臨走之時給了她們一些藥丸,以備不時只需。
她靠着那些藥丸吊着一口氣沒死,侍衛去回趙爵,趙爵說骨頭夠硬,是個可塑之才,好好培養,将來接竹葉青的班。
可是她再怎麽勤奮,也沒能比得上竹葉青。
竹葉青只有一個,死了就是死了。
杏花睜開眼,看着趙寧。
杏花覺得,從某些特質上來講,趙寧與竹葉青是有幾分相似的。
竹葉青無論與誰說話,都是溫溫柔柔的,任誰也想不到,溫柔的外表下,她出手會如此淩厲狠辣。
南星是她的女兒,她的淩厲狠辣學了十成十,但溫柔堅韌,卻是一分都沒有學會。
趙寧道:“竹葉青臨死之前,還有些放心不下,說她帶的那幫小徒弟們都太小,若是離了她,怕是活不下去的。”
這句話終于擊潰了杏花心裏的最後一道防線。
杏花低聲道:“她...”
話剛出口,杏花自覺失言,忙收了話音,不再說話。
趙寧笑了笑。
破綻都是一點一點露出來的,杏花雖然外表冷冰冰的,武功也頗為不錯,但作為一個職業殺手,她顯然是不合格的。
從第一次在竹林裏見到她,趙寧就發現這個問題了。
殺手對她的目标動了情,那她就不再一把鋒利的劍了。
趙爵想來也明白這個問題,所以陳州執行提前給她備上了斷腸。她在趙爵眼裏,早已是個棄子。
而對于杏花會喜歡上龐昱這種事情,趙寧曾與展昭展開過深刻的讨論,展昭說像杏花這種人,命都是極為苦的,生死都不由自己,或許是龐昱待她的某一點好,讓她感覺到了生而為人應有的資格,所以才會對龐昱動了心。
趙寧眸光閃了閃,放柔了聲音,道:“竹葉青曾與我說,她的徒弟都跟她一樣,命都苦的很,若我有一日遇到了她的徒弟,看在她的面子上,好歹留她徒弟一命。”
杏花肩膀微微發抖。
趙寧眼睛眨了眨,看向她被南星打了一掌的肩膀,道:“南星也知道此事,若是不然,單憑你是趙爵的人,只這一條,她就不會留你的性命。”
杏花閉上了眼,沒有說話,臉上警惕的表情不再,眉間有着淡淡的哀傷。
趙寧知道自己的攻心戰術奏了效。
趙寧叫來王朝馬漢,讓他們解了杏花的xue道,放杏花走。
王朝馬漢面面相噓,最終二人一同去問包拯的意見。
杏花看着趙寧,眼裏滿是不可置信,問道:“郡主不殺我?”
趙寧反問:“我為什麽要殺你?”
趙寧顫着身體下床,自醒來之後,她身體的每一處都疼的,下床的時候還有點頭暈,她扶着床停了好一會兒,才往梳妝桌走去。
桌上擺着她的一些首飾,她撿了幾支名貴的,塞在杏花手裏,說道:“王叔不是什麽心地良善之輩,你回去之後,只怕他未必會留你性命,倒不如別回去了。”
“這些東西,你拿去換些銀錢,別再做着刀口舔血的生意了。”
将首飾塞到杏花手裏之後,趙寧坐在椅上喘了一會兒。
她身體的每一處都是疼的,走幾步路都有些吃力。
趙寧歇了一會兒,杏花盯着懷裏的首飾,眼圈微紅。
趙寧道:“不過,你不能再來殺我了,你再來殺我,我就不饒你了。”
“竹葉青的名頭雖然好使,但在我這裏,也只能用一次。”
王朝馬漢進屋,面有不虞,趙寧眉頭微蹙,心裏有些擔心包拯沒有看出自己的攻心戰術,不願意放了杏花。
王朝馬漢向趙寧行禮,道:“包大人讓屬下聽從郡主的命令。”
趙寧松了一口氣。
王朝解了杏花的xue道,杏花咬了咬唇,看了趙寧一眼,步伐虛浮地出了屋子。
趙寧看着她離去的背影,心裏祈禱着自己千萬別壓錯了寶。
杏花走了沒多久,包拯又進來了。
包拯這一次沒有再與趙寧寒暄,也沒提她放走杏花的事情,而是開門見山道:“郡主可知展護衛因何事而離開?”
趙寧搖搖頭,有些心虛。
她心裏是有些擔心展昭聽了杏花的話,去找什麽不死草的,但聽那日杏花在竹林的言談,不死草之物不是那麽好尋的,甚至還有觸犯大宋律法的危險。
包拯是一個極其剛正的人,趙寧才不想讓展昭因為不死草的事情去試他的鍘刀,因而想着堅決不能讓包拯知曉此事,能瞞一日是一日。
包拯目露失望之色,從懷裏掏出了一個金燦燦的東西。
趙寧狀似無意地瞧了一眼,只一眼,她便坐不住了。
那是展昭從不離身的腰牌。
腰牌如同官印,除非被罷職或者人死亡之後,才會被收回來。
展昭的腰牌在包拯手裏,難不成展昭出了意外?
怪不得剛才包拯只問了她一句,就沒再問什麽了。
趙寧顧不得裝淡定了,問包拯:“包大人怎麽會有展護衛的腰牌?”
包拯擡了擡眼,将趙寧焦急的神色盡收眼底,嘆了一聲,道:“展護衛辭官了。”
趙寧秀眉微蹙,心裏有點想不明白,展昭好生生的辭什麽官?他前幾日還與自己情深似海,縱然是辭官,也要跟自己說一聲吧,一聲不響地辭官走了是什麽情況?
趙寧問:“展護衛為什麽辭官呢?”
“包拯不知。”
包拯看着趙寧,想從她的神色裏探出一二,道:“正因包拯不知,所以來問郡主。”
“這些時日,展護衛與郡主在一起,郡主可有發覺他的異樣?”
包拯的話雖然委婉,但趙寧還是從他話裏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
展昭跟着他做的好好的,怎麽跟了趙寧幾日,就辭官不幹了!你這小郡主,究竟對展護衛做了什麽!
趙寧故作鎮定地倒了一杯水,心想還好只是辭官,并沒有出什麽意外。
趙寧理了理思緒,搖了搖頭,道:“我大病昏迷了幾日,醒來之後便是這種情況了,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突然辭官。”
趙寧話音剛落,聯想到出門沒多久的杏花,心裏一個咯噔,別是辭官去給她找不死草了吧,怕連累包拯,所以提前将官職辭了。
趙寧越想越擔心,然而面對着包拯,她一點也不敢露出來。
包拯是個鐵面無私的人,若是讓他知道展昭去做什麽違法亂紀的事情,第一反應就是把展昭抓回來,嘗嘗鍘刀的滋味。
趙寧推說不知,包拯也不好再問,問了幾句杏花的事情,這次趙寧是知無不言了。
趙寧道:“杏花是襄陽王趙爵的人,曾在驿館裏刺殺小昱。”
講到這,趙寧頓了頓,小心觀察着包拯的臉色,道:“不知為何,沒下得去手。”
“哦?”
包拯捋着胡須,有些意外:“這倒是奇了。”
趙寧繼續道:“更奇的是,我到了陳州之後,杏花成了小昱的侍女,小昱失蹤之後,她又來刺殺我。”
包拯看着趙寧稚嫩的臉龐,想起了臨行時劉太後的囑托。
八賢王看似閑雲野鶴,遛狗鬥鳥,實則心系朝堂,趙祯年少登基,沒少了他的幫助。
而他的獨女趙寧,看似天真爛漫,但洞察人情與分析事物,是一把好手,更何況,還有劉太後說的她的刀工。
包拯看了看趙寧的手。
那是一雙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手,保養得極好,然而誰能想得到,就是這雙手,雕刻了當今的傳國玉玺,且自趙祯到百官,無一人發覺異樣。
幸而她是個郡主,身體又極弱,若是個小王爺,只怕劉太後早就防她防的跟什麽似的了。
想到這,包拯又想起了劉太後再三囑咐的多留意襄陽王。
包拯沉吟片刻,道:“襄陽王之事,郡主無需煩憂,由包拯代為查探。”
趙寧點點頭。
她要的就是包拯的這句話。
她和趙爵同為姓趙,趙爵派人殺她之事,是暗地裏做下的,杏花也并未承認她是趙爵的人,趙寧若不管不顧地說開了,趙爵咬死不承認,她也奈何不得。
更何況,趙爵每年朝賀都會給她送很多東西,又請高人給她看病問醫,待她頗為不錯。趙爵會殺她,只怕八賢王都未必肯信。
“如此,就有勞包大人了。”
趙爵上輩子是要造反的人,趙寧覺得這輩子他也存了這個心思,但趙爵在趙祯面前一向恭謹,對劉太後也頗為尊重,樣樣讓人挑不出來錯,趙寧也不好在趙祯與八賢王面前提趙爵有反義。
而在包拯面前,就不同了,更何況,趙寧這次還可以借着杏花的事情叫包拯大查特查,最好抓住趙爵的把柄,将他造反的苗頭掐滅在萌芽裏。
趙寧又多囑咐了包拯幾句。
包拯的黑臉變了變,不過他臉黑,趙寧也看不出什麽。
包拯聽完趙寧的話,向她拱手告辭,心裏卻對這個看似病弱的小郡主刮目相看。
能與有呂武之才的劉太後看法相同,這世界上除了趙寧也沒幾個。
就算是當今天子,對于趙爵也是深信不疑的。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
包拯品着這句話,退出了趙寧的房間。
趙寧送走了包拯,換了身衣服就準備去找不知道去哪生悶氣的南星了。
換衣服的期間,發覺了自己身上有着點點紅印,趙寧一怔,差點一個腿軟倒在床上。
自己這是要死了麽?
怎就憑空出來了這麽多紅印?
趙寧努力地回想着她上一世要死的場景。
那時候她身上瘦的沒有一點肉,身上确實也有些印子,不過都是青紫的,大夫說是氣血不流通的緣故。
趙寧心有戚戚,難不成那青紫的印子是由紅印變成的?
趙寧心裏發堵,若是這樣,她要快點找到展昭了。
若真是時日無多,死在他懷裏也是好的。
懷着這種心情,趙寧走一步,喘三喘,終于在池塘邊找到了南星。
南星抱着竹葉青留給她劍,面無表情地看着水面。
趙寧走過去坐在她的身邊。
趙爵是南星的傷疤,提不得,說不得。
趙寧知道,所以她什麽也沒有說,伸開胳膊摟着南星,将她倔強的腦袋按在自己胸口,蒙上她的眼,說:“你想哭就哭吧。”
南星肩膀抽了抽,過了好大一會兒,她悶聲說道:“我哭什麽,我跟他的關系還沒有好到因為他去哭。”
趙寧揉了揉她的臉,沒有反駁她,反而将她摟的更緊了,心裏想着南星你快點好起來吧,我真的好需要你的幫助啊!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永夜寒晨、扶搖、蒙蒙投的地雷!~
愛你們!
阿寧絕望臉:我要死了
展喵顫聲:...為何?
阿寧:我身上出現了好多紅印子
展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