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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展昭!!

金華宮裏,宮燈盞盞。

許是燭光昏黃,燭火搖曳,将趙爵一向陰沉的臉色,照的有些暖意。

他與劉太後對坐着,手持着黑子,與劉太後下着棋。

外面的大雪已經聽了,依稀傳來小太監們沙沙的掃雪聲音。

趙爵棋局一片大好。

劉太後看了一會兒,将棋子随手扔在棋盤裏,道:“不下了。”

“你心思太深,哀家不是你的對手。”

趙爵笑了一下,道:“心思若不深,只怕孤王早就死在襄陽城了。”

趙爵在旁人面前從來不是一個花多的人,但見了劉太後之後,話便多了起來。

他已經好多年沒有見她了,總想與她多說說話,仿佛這樣,便能将以往的光陰補回來一般。

劉太後道:“可你活下來了。”

趙爵擡頭,道:“難道娥姐姐希望孤王死在襄陽城?”

“還是說,娥姐姐希望孤王死在這裏?”

劉太後的目光瞬間淩厲起來,須臾那抹厲色又消散開來。

趙爵道:“娥姐姐若想取孤王的性命,那便親手來取就是,孤王絕無二話。”

燭火明明暗暗,印在劉太後臉上。

劉太後額前珠纓晃動,她擡眸看着趙爵,趙爵目光雖然幽深,但藏着一抹暖色。

“不殺你。”

趙爵的笑意終于到達了眼底,他繃直的肩膀放松下來。

劉太後在棋盤裏落下最後一子,淡淡道:“你在哀家金華宮中,便是小爵,但若是出了這金華宮...”

劉太後鳳目微眯,殺機一閃而過,冷冷道:“便是那襄陽王趙爵。”

趙爵面上一冷,很快又恢複正常,他看着劉太後,緩緩道:“若孤王勝了,娥姐姐願不願意來孤王身邊?”

劉太後擡起頭,下巴微挑,眼神威嚴又輕蔑,道:“哀家雖為舞女出身,身份低賤,但也是知禮義廉恥之輩。”

趙爵閉上眼,手指松了棋子。

劉太後起身離去,寬大的裙擺擦着他的靴子,他聽到了劉太後的一聲嘆息:“小爵,你生不逢時。”

劉太後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帷幔處,趙爵睜開了眼,道:“生不逢時又如何?”

“時勢造英雄,英雄也造時勢。”

——————————-

不管趙無眠說的如何斬釘截鐵,該發生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祭天途中,趙寧與趙爵還沒接過道士遞過來的檀香,刺客就已經沖了過來。

趙爵一把将趙寧推到一邊,堪堪避過射過來的利箭。

趙寧心有餘悸,她就知道,劉太後是個做大事不拘小節的,未必會派人刻意去保護她的性命。

趙寧知道劉太後的作風,早就做好的心理準備,但這萬箭齊發的架勢,也太不拘小節了些吧!

若趙爵不一把推開她,那枚利箭,射的可就是她的胸口了。

杜宇沖了過來,手中長劍飛舞,瞬間就挑落了數個撲上來的蒙面刺客。

面前一片混亂,鮮血很快便染紅了雕刻着日月星辰的巨大香爐。

然而在這一片混亂中,趙爵卻從地上撿起了檀香,就着燭火點燃,插/在了香爐裏,而後又閉上眼,虔誠地拜了幾拜。

趙寧臉上被濺了血,繁瑣的公主禮服也被人劃破了,她小心地避過了時不時刺過來的長劍,往趙爵身邊走了走。

趙爵雙目閉着,仍跪在地上。

趙寧手指輕撫着鬓發,摸到了金簪。

她用金簪殺過人,再殺一個,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雖然趙爵剛才救了她一命,但趙爵這個人,她還是要殺。

攻城略地,決戰于兩陣之間,首推襄王趙爵。

趙爵是一個好将領,曾殺得敵人望風而逃,但不代表着他是一個好皇帝。

大宋朝需要的是一個能讓人安居樂業的仁君,而非一個嗜血的殺神。

這一點,趙祯比趙爵強的太多了。

舉賢任能,治理天下,趙祯深得劉太後真傳,只是性格仁弱些,在朝政的處理上尚欠缺點火候。

但趙寧覺得,假以時日,趙祯必能成為一個流傳千古的一代仁君。

逐鹿中原,能者居之雖好,但也要看,這天下,需不需要你。

趙寧捏着金簪,正欲拔下間,聽到了趙爵平靜的聲音:“阿寧,你有沒有覺得,少了一個人?”

衣袖寬大,趙寧拔下金簪藏在袖子裏,笑了笑,道:“王叔是在說趙無眠嗎?”

她剛才看的真切,只有杜宇一人跳了出來,平日裏跟在趙爵身後的趙無眠,彼時不知道去了哪裏。

趙爵搖搖頭,道:“不是。”

“是展昭。”

趙寧臉上的笑慢慢斂去了。

展昭是一個從不會失言的人,他昨日既然說了會過來保護她,今日便不會無端缺席,除非是,他根本脫不開身。

聯想到趙無眠的缺席,趙寧握着金簪的手指微微一抖。

趙爵仍閉着眼睛,雙手合十,道:“孤王本欲饒趙祯性命的,奈何在娥姐姐心裏,他比孤王重要。”

“既然如此,他還是早日下去,陪孤王那短命的皇兄罷。”

趙寧臉色微變,劉太後刺殺趙爵的事情,趙爵居然全部知道!

他既然知道,又為何執意祭天?

電石火光間,趙寧便想通了。

引蛇出洞,永絕後患。

趙寧擡頭望天,須臾又閉上眼。

趙爵作為大宋朝最為有實力的藩王,他的城府與心智,不在劉太後之下,與劉太後也是伯仲之間。

趙寧将金簪藏得更深了。

她現在只能祈禱展昭能護得住趙祯,若是不然,這大宋朝的天下,算是塌了一半。

廢帝與新帝同時被刺,遠在千裏之外的大将軍狄青卻突然出現在京城,屆時,狄青縱然有十張嘴,也說不清了。

狄青時八賢王的小舅子,他把廢帝與新帝同時弄死了,原因再明顯不過了——他要推舉八賢王為帝。

大宋朝堂歷經三位皇帝跌宕,遼人必會趁機南下,戰火一起,遭殃的又是無辜的百姓。

趙寧身體微顫,道:“王叔好手段。”

她現在卻是不敢再想着殺趙爵了。

趙祯沒死還好,若是死了,趙爵再一死,朝堂必将大亂。

趙爵起身,看着周圍的刀光劍影,道:“阿寧,孤王會向世人證明,孤王有能力做一個好皇帝。”

趙寧輕輕搖頭,道:“王叔,大宋朝需要一個仁君,你不是。”

趙爵掃了趙寧一眼,道:“仁君?”

“仁君便是收我大宋百姓之稅,去養遼人的兵馬?!”

“中原大地,自古便是天/朝上國!哪裏容得下遼人欺我百姓,占我疆土!”

趙爵眼睛微眯,道:“孤王登基後,會與遼人決一死戰,收我疆土,複我河山。”

雪後的天空是清透的藍,趙爵望着無邊的天空,道:“漢家威儀,總率萬國,日月所照,風雨所至,皆為漢土。”

趙爵低頭看趙寧,眸光幽深,道:“我大宋,亦當如此!”

趙寧擡起頭,平靜道:“若無文帝景帝兩代積累,與民休息,開創文景之治,又怎有衛青霍去病鐵騎踏平匈奴?”

“我大宋連年征戰數年,國庫空虛,百姓苦不堪言,若此時興兵伐遼,無異于雪上加霜。”

趙寧搖頭輕嘆:“王叔,你或許應該聽一下,天下百姓的聲音。”

趙爵垂眸看趙寧,須臾又收回了目光,淡淡道:“你不懂戰争。”

趙寧道:“你不懂百姓。”

冷風吹來,趙寧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像一支搖曳在狂風裏的海棠。

趙爵不再與她争辯,道:“孤會是一個好皇帝。”

趙爵的話音剛落,崇明門響起了一個清脆的聲音:“本侯還沒死呢!你是哪門子的皇帝!”

趙爵眼睛微眯,趙寧已經轉過了身,目光裏滿是驚喜。

龐昱縱馬而來,身後跟着身着盔甲的兵士。

龐昱長劍指向趙爵,道:“向本侯表忠心的時候到了!與本侯殺了趙爵!”

訓練有素的兵士沖散了混戰的人群,一路向趙爵沖去。

趙爵眉頭微皺,道:“早就聽說龐府訓養死士,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趙爵目光掃向趙寧,趙寧手裏握着金簪,瞬間便指向了自己的脖子,道:“王叔,阿寧不是貪生怕死之輩。”

龐昱帶來的人沖入戰團,戰局很快被扭轉,杜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往天上放了一個信號彈。

龐昱沖破重重圍堵,向趙寧伸出手。

趙寧握上他的手,龐昱将她拉上馬背。

趙寧道:“你怎麽來了?不是不讓你來嗎?”

龐昱大笑:“你在這,我怎麽可能不來?”

趙寧面上一紅,龐昱縱馬沖出了戰團,向一片火光奔去。

寒風裏,他的聲音清亮:“我帶你去找展昭。”

駐守在城池的襄軍看到杜宇發的信號,有條不紊地前來回援,戰況又陷入僵局。

然而這個時候,街頭卻飄起了狄青的戰旗。

杜宇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趙無眠苦圍趙祯不下,展昭召集了太多江湖俠士,前來保護趙祯,這是他沒有想到的,南俠展昭竟然有這般強大的號召力,能讓江湖人去保護一個他們素來瞧不上的皇帝。

趙無眠見無法攻入紫宸宮,索性架起柴,放了一把火,濃煙滾滾,萬箭齊發,裏面一個人也沒有逃得出來。

展昭護着趙祯,用劍格擋着外面放過來的冷箭,殿裏濃煙滾滾,趙祯嗆得止不住咳嗽起來。

展昭眉頭緊鎖,趙爵放在這裏的兵力太多了,他根本無法脫身,更無法得知趙寧那邊是什麽情況。

現在只能祈禱劉太後多一分良心,派過去的人沒有連着趙寧一塊殺。

展昭的着急趙祯看在眼裏,一邊擦眼淚,一邊安慰道:“展護衛,你莫要着急,皇妹洪福齊天,必能逢兇化吉,遇難成祥。”

展昭深呼吸一口氣,雙目一片澄澈,道:“借陛下吉言。”

他想起那日在太昊陵,趙寧跟他說的話:我是你的兒女情長,但不應該是你的英雄氣短。

展昭握着劍的手微微發抖,他有些不敢想象,若趙寧死在這場宮變裏,他的餘生會是什麽樣。

火光越來越烈,殿外傳來了趙寧着急的聲音:“展昭!”

展昭揮劍的動作停了一瞬,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直到趙祯推了他一把,道:“是皇妹,皇妹過來了。”

而後趙寧的透過濃霧迷煙傳了過來,焦急的,驚恐的,慌亂的,甚至撕心裂肺,歇斯底裏。

與趙寧相處這麽久,展昭從未聽過她這般失态的聲音,在他的印象裏,她永遠是一臉的淺笑,雍容而又矜持。

“展昭!!!”

展昭閉了閉眼,松開了一直抓着趙祯肩膀的手。

展昭聽到了龐昱的聲音:“阿寧,你不要過去!”

“陛下,展某的使命完成了。”

展昭把趙祯往包拯處一推,揮劍出殿!

殿外有着他的小嬌妻,以為他葬身火海了。

趙無眠放完火,留兵士仍在此地駐守,他去回援趙爵。

剛沖到趙爵身邊,便聽到狄青的號角聲。

趙無眠臉色巨變,看向杜宇。

杜宇眉頭緊鎖,護着趙爵往祠堂裏走。

剛走進祠堂,杜宇一個手刀,砍暈了趙爵,将他的衣服脫了之後,推給趙無眠,道:“帶着王爺先出城。”

趙無眠攙着趙爵,杜宇已經換上了趙爵的衣裳,彼時從袖子裏取出了□□,正在往臉上貼。

趙無眠眸色一暗,道:“那你呢?”

“養軍千日,用在一時。”

杜宇一笑,道:“我當然是替王爺去收拾這幫讓人不省心的兔崽子。”

杜宇帶好了□□,與趙爵再無二致,她看了一眼趙無眠懷裏的趙爵,道:“若我勝了,你與王爺十日之後再回來。”

“若我敗了,你們便不要再回來了。”

“我曾在北邊留下萬貫家財,你知道地方的,找到之後,足夠讓王爺做個富家翁逍遙一生了。”

趙無眠懷裏的趙爵動了動,杜宇又是一記手刀下去,這下他徹底不動了。

杜宇将他散亂的發束好,最後瞧了一眼趙爵,輕聲道:“走吧。”

趙無眠閉上眼,喉結滾動,聲音沙啞:“若是敗了,你必死無疑。”

杜宇輕笑:“千刀萬剮我替王爺擔。”

“挫骨揚灰我認了。”

趙無眠肩膀微微抖動,抱着趙爵,向杜宇行了一禮,而後帶着趙爵迅速從後門出去。

杜宇開了門,烈烈的冬風吹起她的衣擺。

襄軍的将領向她請示,她一個個號令發了下去。

戰火僵持了三天三夜,杜宇三天三夜沒有合眼,當紫宸宮的火光被撲滅,她知道,自己這次真的敗了。

狄青悄無聲息的回援,八賢王可怕的把控東京城的能力,龐家訓養多年的死士,以及被展昭召集過來保護趙祯的江湖俠士,這些勢力加在一起,她輸的不冤。

各項勢力争奪着宮殿的控制,襄軍越縮越小,直至最後,屍體堆壓成山。

杜宇抽劍,從襄軍中走出,看着橫刀立馬的狄青。

狄青的刀刃上還在不住往下滴血。

杜宇擡頭,陽光刺得她有些睜不開眼睛,她微眯着眼,壓着嗓音,道:“放了孤王的人,孤王領罪。”

展昭帶着趙寧來了升平樓,看着宮裏的屍山人海。

趙爵帶來了二十萬兵馬,攻城折了三分之一,宮變又折了大半,皇宮不大,容不得那麽多兵馬,還有許多在外面苦苦攻打着宮門,如今守在趙爵身邊的,也不過數千人馬罷了。

狄青面色沉靜如水,黑甲被鮮血染得辨不出顏色,他下馬,倒拖着長刀,一步一步走到趙爵面前。

狄青冷冷道:“本将大軍所過之處,餘孽不生!”

話罷,他長刀瞬間揮起,杜宇三夜未合眼,恍惚間,見那大刀落下,而後聽到了一個侍衛的聲音:“王爺小心!”

狄青的刀極重極快,那侍衛擋在杜宇面前,被他一刀斬為兩段,而後刀刃重重落在杜宇肩上。

杜宇半跪在地,痛感襲來,她腰間用力,生生從狄青刀下逃了出來。

王府的侍衛們圍了上來。

杜宇捂着肩頭,微微喘息。

狄青長刀揮舞,一片血肉橫飛,杜宇閉上眼,喝道:“退下!”

“王爺!”

“屬下誓死追随王爺!”

數千人的呼聲震天,杜宇淚痕劃過臉頰,從袖子裏取出一枚褐色藥丸,捏碎随風消散。

風将藥丸碎末帶向各處,王府的侍衛們紛紛倒下。

狄青将刀一橫,捂着了口鼻。

杜宇淡淡道:“對你無用。”

杜宇站起身,随手抽出了腰間的佩劍,道:“給你一個殺孤王的機會,來吧。”

太陽隐入雲層,狄青眸中殺機大盛:“趙爵!”

趙寧站在升平樓上,看着二人對持,在狄青大刀落下的那一瞬間,她抓緊了展昭的衣服,沖着狄青大喊:“舅舅!”

“不要!”

她是杜宇,不是趙爵。

然而已經晚了,狄青的刀落下,杜宇丢了劍,沒有了劍的格擋,那刀深深地砍進她的身體。

鮮血不斷流出,杜宇的視線開始模糊起來。

陽光黑甲,地板冰涼。

杜宇倒在了地上,安祥地閉上了眼,輕聲呢喃:“我欠你的,終于還清了。”

狄青的耳朵動了動,道:“你欠的是天下百姓。”

作者有話要說: 狄青:果然本将注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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