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破局
南星對趙寧道:“阿寧,我去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趙寧點點頭:“恩,去吧。”
南星跟着趙無眠走了兩步,又停了下身影,回頭看着趙寧,遲疑了一會兒,道::“阿寧,你沒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
南星的眸色頗為認真,趙寧一怔,随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哭笑不得道:“恩,祝你跟白玉堂,琴瑟和鳴,白首齊眉。”
南星滿意地點點頭,道:“好,那我走了啊。”
趙寧目送南星的身影消失在王府。
沒過幾日,便傳來了襄王趙爵獨女,要下嫁錦毛鼠白玉堂的喜事。
在京師一片動蕩之中,這門喜事倒是極為紮眼了。
不過這件事并未紮眼太久,人們的注意力便被另一件事所勾去了。
皇帝趙祯下罪己诏退位,襄陽趙爵登基。
擁立襄王為帝的,是攝政多年的太後劉娥,以及有廢立皇帝之權的八賢王趙德芳。
他二人是有廢帝立另立新君的權利的,搖擺不定的文臣武将們見此,紛紛站隊表明忠心。
對于百姓來講,皇帝離他們的距離太遠太遠了,誰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他們便覺得誰是好皇帝。
對于朝臣來講,江山易主,不是第一次了,君不見太/祖太宗欺負孤兒寡母上位,也不過百年時間。
更何況,這仍是大宋江山,趙家社稷,只要趙爵不做的太過格,他們仍是認趙爵的。
再說了,現在趙爵兵臨城下,各地廂軍無一回援,他們這一幫文臣,靠什麽跟趙爵死磕到底?
靠嘴皮子嗎?
風骨,我所欲也,命,我所欲也,兩者不可兼得的情況下,當然是選命了。
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文臣們臨陣倒戈的速度讓無論是趙爵,還是趙祯,都頗覺得意外。
趙祯在殿裏長嘆出聲,他覺得他平時待臣子們不薄,也稱得上一位仁君,但為何到了這種時候,他所看重的臣子們,都争着向趙爵表忠心呢?
趙祯看了一眼陪着他被困在紫宸宮的包拯,月色與雪色的映照下,他覺得包拯比以往好看多了。
黑都黑的那麽有氣節。
趙爵看着臣子們遞上來的折子,面色陰沉不定。
看完之後,趙爵将折子丢給趙無眠,道:“記下這些人的名字。”
趙無眠翻看着折子,問道:“殺?”
趙爵點頭,眸中一抹陰郁一閃而過,道:“事後,一個不留。”
他們能今日見他勢強,投靠他,改日他勢弱了,自然也會投靠于別人。
對他不忠心的人,他從來一個都不會留。
杜宇自門外走進來,身後跟着捧着衣物靴帽的小太監。
杜宇道:“王爺,衮衣做好了。”
趙爵起身,去偏殿換衣服,小太監們跟着他魚貫而入。
杜宇走到趙爵剛才坐的位置,從桌上撿起一紙奏折,瞧了幾眼,瞥見趙無眠正在将奏章上的名字抄錄下來,心知按照趙爵以往的行事作風,估計以後是要滅人滿門用的。
杜宇眉毛一挑,道:“王爺初來京師,正是收攏人心之際,你也該勸勸他,莫再像在襄陽那般行事。”
趙無眠頭也不擡,将名字盡數抄錄下來,墨水用完了,他又吩咐小太監再研上一些磨。
趙無眠平靜道:“上一個這樣勸王爺的人,已經死了。”
“你勸我這些,倒不如好好想想,如何應對祭天那日的殺手。”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趙無眠以搜集情報著稱,劉太後有意在祭天之日刺殺趙爵的事情,早已經讓他知曉了。
杜宇嗤笑一聲,道:“有我在,王爺死不了。”
杜宇将奏折攏在一起,盡數扔進了火爐子。
炭火燒的極旺,轉瞬間便把奏折燒成了灰。
“你!”
趙無眠擡頭,冷冷地看着杜宇,杜宇像沒事人一般,臉上仍有着淺淺的笑意。
“王爺做的孽已經太多了,好歹替他積點德吧。”
杜宇坐在椅上,裙擺下的腳一蕩一蕩的,她捏起一塊桌上的點心,喂到自己嘴裏,對趙無眠道:“狄青善于千裏奔襲,不可不防。”
“你那邊有他的消息嗎?”
點心是糖心餡的,咬上一口,那甜甜的汁餡便溢了出來,杜宇舌頭一勾,舔着唇邊。
杜宇頗白,紅舌白膚,有些晃眼。
趙無眠喉頭滾動,不自然地移開了視線,道:“現在知道斬草不除根的後果了?”
“我以前也知道。”
杜宇掃了一眼趙無眠,放下了點心,一手支着下巴,懶懶道:“不過敬他是條漢子,不想殺罷了。”
小太監遞上了一方帕子。
杜宇擦了擦唇邊,道:“王爺登基之事,不可再拖。”
“狄青雖性情桀骜,但為人忠義,顧全大局,若江山已定,他不會再以數萬将士的性命做賭注,去與王爺争個高低。”
杜宇道:“王爺要搶在狄青抵達東京之前,登基為帝。”
“我知道了。”
趙無眠淡淡道。
伺候趙爵穿衣的小太監一路小跑過來,對杜宇賠笑道:“王爺想姑娘過去一趟。”
杜宇将帕子一丢,去了偏殿。
層層紗幔被拉開,燭火将殿裏照的昏黃,杜宇看見了身着衮服的趙爵。
許是多年的心願終于得以實現,趙爵臉上少了幾分往日的陰鸷,多了一分暖色。
那抹暖色再看見了杜宇後,由一分變為了三分,而後笑意慢慢抵達了眼底。
趙爵的笑讓杜宇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記憶裏的趙爵是不大愛笑的。
不怎麽愛說話,也不怎麽愛笑,整日裏陰沉沉的,如死人一般。
權利與美人,或許真有一種奇異的魔力,能叫鐵樹開花,死木回春。
杜宇也笑了起來,道:“王爺這身衣服好看得很。”
杜宇上前摸了一把衣服的料子,給趙爵整整衣緣,系着腰封,道:“若青姐在天之靈見了,大抵也能瞑目了。”
“青姐一生所求,不過是希望王爺得償所願罷了。”
趙爵臉上的笑慢慢消失了,他看着低頭給他系着腰封的杜宇,道:“那麽你呢?”
“你一生所求呢?”
“我?”
腰封上的絲條有點長,杜宇攬着趙爵的腰繞了一圈,道:“我與青姐一樣,但又不太一樣。”
“我希望王爺求仁得仁。”
杜宇系好腰封,擡起頭,漂亮的眸子看着趙爵,笑道:“王爺,這江山是你想要的嗎?”
“一時賭氣而想要的東西,未必是你真正所求的。”
趙爵垂眸,看着杜宇不語。
杜宇從一旁拿過冕帽,給趙爵戴在發間。
冕旒垂在趙爵眼前,趙爵有些看不清杜宇的表情,只聽到杜宇的聲音懶懶的:“祭天之時,王爺要誰一同前往呢?”
趙爵為新帝,登基之前是要祭奠趙家列祖列宗,以及天上神靈的。
因趙爵是廢帝之後另立的新帝,那日還需一個趙家本族有威望的人一同前去,向列祖列宗說明,趙爵為帝是經過慎重思考的,趙家子孫皆認可他登基的。
趙爵道:“娥姐姐。”
杜宇搖頭,道:“此等背負萬載罵名的事情,太後那般精明的人,未必肯去。”
趙爵眸色一暗,道:“那便八賢王。”
杜宇又搖頭,道:“我向王爺推舉一人。”
“壽寧公主趙寧。”
“為何?”
趙爵看着杜宇,面上略帶着幾分疑惑。
趙寧是他晚輩,在趙家皇室裏更是默默無聞,由她引領他祭天,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她是禦貓展昭的妻子,展昭在開封府尹包拯下面供職,如今帶頭不從王爺的,便是包拯。”
“她也是大将軍狄青的外甥女,八賢王的獨女,更是廢帝趙祯最寵愛的妹妹。”
杜宇擡眉,道:“她若是都認可王爺為帝,這天下之人,又有何理由與王爺為敵?”
趙爵閉目想了一會兒,道:“依你所言,下去準備吧。”
杜宇退了下去。
趙無眠又去了一趟八賢王府邸。
與上次他到來時不同,花廳裏只有趙寧在那坐着喝茶,不見八賢王的蹤影。
趙寧看出他心裏的疑惑,笑了一下,解釋道:“父王年齡大了,有些事情,還是不要讓他知曉的好。”
“若他知曉了,只怕你又要難做了。”
趙無眠品着趙寧的話,表明了來意。
趙寧端着茶杯,熱氣在她臉前萦繞,她的眉目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趙無眠才聽到她略帶着些傷感的聲音:“既然如此,我便再幫王叔一次。”
趙寧話裏的傷感趙無眠并未放在心上,對于他來講,事情辦得順利便是好的,其他的事情,他無心去理會太多。
但是事情若辦得太過順利了,他不免有些起疑。
趙寧與趙祯一同長大,情誼非比尋常,如今趙祯被廢,她不說幫着趙祯恢複皇位,反而處處幫趙爵,難免不讓人多想。
趙無眠上下打量着趙寧,問出心裏的疑惑:“公主為何幫王爺?”
趙寧淡然一笑,看着趙無眠,道:“這皇位,原本是我父王的。”
趙寧放下茶杯,萦繞在她面前的熱氣消失不見,她輕笑出聲,道:“我父王既然坐不來,那換了王叔坐,或者皇兄坐,又有什麽分別呢?”
趙無眠默然。
趙寧只需做她的壽寧公主便好了,誰做皇帝,與她并不相幹。
“我幫了王叔這麽多的忙,不知王叔可願與我行一個方便?”
生于皇室的人,多是冷血冷肺的,一朝趙祯被廢,他那最為疼愛的小妹妹,轉身間便将他坑了到底。
趙無眠看着趙寧,淡淡道:“公主請講。”
趙寧抿了一口茶,蒼白的臉上浮現了一抹憂慮,聲音也比剛才低了幾分:“我想見一下夫君展昭。”
趙無眠目光變了變。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陳州之行,趙無眠将趙寧對展昭的心思看了個清楚。
趙寧拼死也要将展昭從太昊陵帶出來,她對展昭,可謂是一往而深了。
癡情人容易做癡□□,趙無眠突然有些理解趙寧的作為了。
展昭與開封府衆人在皇宮護着趙祯,如今被趙爵帶過來的人層層包圍着,若展昭執意頑抗到底,必死無疑。
而趙寧彼時處處配合趙爵,甚至有意幫着趙爵,只怕是為了日後求趙爵留展昭一命。
趙寧見展昭,于趙無眠的任務并無沖突,因而他也樂意行個方便。
更何況,趙寧也幫了他許多,他也不好連這點小事都拒絕她。
趙無眠道:“屬下會安排公主與驸馬相見。”
趙無眠走後,八賢王從屏風後走出,他看着趙寧,嘆了口氣,道:“阿寧,你還小,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八賢王閉上眼,道“陪趙爵祭天的事情,就由父王去做吧。”
有伊霍之才為輔,無伊霍之才為篡,然而伊尹霍光縱有大才,史書上仍不免有不敬天子之詞。
更何況,趙祯并無大錯,可稱一代仁君,任意廢立,無異于王莽篡漢,董卓霸政。
臣子廢天子,注定是要留下萬古罵名的。
他不想他的獨女以後被人唾罵。
若有的選擇,他願意替她去承受這些事情。
趙寧走到八賢王身邊,攙着他的胳膊,笑着道:“若父王去了,誰又能去安排舅舅呢?”
大将軍狄青,時之良将,天縱奇才,最善于千裏奔襲。
他帶了最為精銳的部隊,化整為零悄無聲息地潛入了東京城。
趙爵自以為東京城早已被他整理成銅牆鐵壁,卻不知八賢王屹立不倒多年必有其異人之處。
若八賢王沒有獨特之處,又怎會是那懸于皇權之上的八賢王呢?
或許是八賢王多年的纨绔形象太過于深入人心,以至于讓人忘了,自太宗皇帝之後,大宋朝出了三任皇帝,三任皇帝都對他禮讓有加。
八賢王知道狄青的事情更為緊要,睜開眼,目光裏有些歉疚,拍了拍趙寧摟着他胳膊的手:“苦了你了。”
權利與責任,永遠都是成對比的。
趙寧笑着道:“不過配合演一場戲罷了。”
“太後娘娘躲懶,說不得便只能我去了。”
離趙爵祭天的日子越來越近,趙無眠來王府将趙寧接進了皇宮,帶她去見被圍在皇宮裏的展昭。
身着鐵甲的兵士□□指向殿內,成排的弓箭手立于一旁,劍刃閃着寒光,望之讓人生畏。
趙無眠揮手,兵士們自動讓出一條路。
趙寧走了進去。
東京城破的那一日,展昭便護着包拯趙祯,以及不願歸降趙爵的臣子們,躲在了紫宸宮內。
紫宸宮內,因沒有宮女太監們打掃,又是冬日,已有了蕭瑟之意。
趙寧小心地踩在厚厚的積雪上,剛走沒幾步,就被一人抓住了手腕,接着撞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展昭的聲音清朗如舊:“你怎麽過來了?”
趙寧将頭埋在展昭懷裏,小聲道:“我想你了。”
展昭輕笑一聲,揉了揉她的發。
半月未見,趙寧還是他記憶裏的模樣,白白軟軟的,乖乖巧巧的。
她身上的毒解了之後,身體不再像以前那樣冰涼,握着她的手的時候,已經略有些溫度了。
趙寧這個模樣,是他心裏想了無數次的,最樂意見到的模樣。
白首齊眉終于不再是個夢想,展昭多日懸着的心髒才敢放下。
展昭低頭,在她額上印上一吻。
冷風吹來,樹上的雪片落了下來,紛紛揚揚灑在他們身上。
一吻而終,趙寧又紅了臉。
展昭将她的手握得緊緊的,趙寧倚在他的懷裏,氣息有些不穩,道:“祭天那日,你會過來嗎?”
“會。”
那日是劉太後布下的刺客殺趙爵的日子,混戰之中,誰又會顧得了他的小嬌妻?
趙祯在紫宸宮中并無性命威脅,趙爵忙于登基祭天,未必能抽得出時間殺趙祯,更何況,趙爵為了搏一個好名聲,也不會立即殺了趙祯。
如此一來,展昭正好可以抽出時間去護着趙寧。
得到展昭的答複,趙寧更為放心了。
畢竟劉太後是個做大事不拘小節的人,趙爵當前,劉太後未必會抽出人手去保護她的安全。
時間一寸一寸溜走,宮殿外傳來兵士的聲音,趙寧知道是趙無眠在催促,戀戀不舍與展昭分開。
趙無眠送趙寧先回她原來住的宮殿,回來的路上,遇到了杜宇從花園後走出。
杜宇迎面走來,甩了甩胳膊。
見她這個模樣,趙無眠微微皺眉,道:“你又惹什麽禍了?”
“說這話便傷感情了。”
杜宇勾着趙無眠的肩膀,後面跟着趙無眠的人便停下了腳步。
四下無人,杜宇道:“明日若是有變,你帶着王爺從西南角門出去,一路向北,不要回來。”
趙無眠臉色驟變,道:“出了什麽事?”
“什麽事也沒有出。”
杜宇遙遙頭,道:“我不過未雨綢缪罷了。”
趙無眠掙開杜宇攬着他肩膀的手,冷冷地看着她,道:“你不用瞞着我。”
杜宇笑了一下,撞了一下趙無眠的肩膀,道:“我不過随口一說,你緊張什麽。”
“我是說如果。”
“沒有如果!”
趙無眠斬釘截鐵道:“王爺孤注一擲,将二十萬人馬懸于一線,方得此結局,沒有如果,也不會有如果!”
作者有話要說: 趙寧:就是有如果!
狄青:我的大刀已經饑渴難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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