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劉太後(一)
在很久很久以前,劉太後一直以為自己是喜歡表兄龔美,直到有一天,龔美将她送到了趙桓的府上。
龔美低着頭,不敢擡頭看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對她說:“你去了韓王那裏,就會有好日子過了。”
龔美似乎在用這句話在說服着她,也似乎在用這句話說服着自己。
劉娥一句話也沒有說,跟着侍女去了房間。
劉娥是個孤女,父母去世的早,很小便寄養在龔美家裏,與龔美相依為命。
她一直以為,她跟龔美會一直在一起的。
生也在一起,死也在一處。
誰知龔美不要她了。
東京城太過繁華了,迷了龔美的心,也迷了龔美的眼。
龔美說,你生的那麽美,不應該跟我含辛茹苦過一生的。
龔美說,我配不上你。
龔美還說,你走吧,我會與外人說,我們只是表兄妹。
劉娥很想問他,我一直都生這麽美,你為什麽今天才發現配不上我?在家鄉不說,為什麽到了東京城,反而說了?
劉娥最後什麽也沒說,安靜地來到了王府。
劉娥自此便在趙桓的王府住下,等待着那個擁有着無數個侍妾的王爺,一日又一日。
清明時節,三月雨紛紛,劉娥見到趙桓。
那日她正在房間練舞,衣帶翻飛間,她看到了那個儒雅的青年。
劉娥停下了舞步,低頭向趙桓行禮。
趙桓走過來,聲音裏有些幾分遺憾:“怎麽不跳了?”
劉娥神情淡淡的,道:“王爺喜歡哪一支舞?我跳給王爺看。”
趙桓便道:“就你剛才跳的那個就好。”
劉娥便又将那支舞跳了一遍。
趙桓一直坐在椅上,嘴角含笑,靜靜地看着她跳舞。
晚上趙桓便留了下來。
侍女們上了精致可口的飯菜。
劉娥看着侍女們給趙桓布菜,在布菜的期間,還會有意無意地碰一下趙桓的手背。
劉娥知道這叫做争寵。
王府的女人太多太多了,每一個女人都在拼命地去讨趙桓的歡心,期待着自己能飛到枝頭變鳳凰。
但劉娥不想,她不喜歡這裏。
她不喜歡這裏空曠的房間,華美的裝飾,冉冉的檀香。
她不喜歡這裏的一切。
她想跟龔美回到他們的故鄉,可是已經回不去了,龔美不要她了,她只能留在這了。
與這王府的衆多女人一般,等待着趙桓偶爾會想起的臨幸。
趙桓留在她這裏過夜,王府裏的琉璃燈亮了一盞又一盞,不知道有多少個女子暗地裏把銀牙咬碎,惱恨她這個出身卑微卻得了趙桓歡心的舞女。
溫存過後,趙桓撫摸着她的眉眼,道:“本王還從未見你笑過。”
趙桓的手指很軟,是那種保養得當的富貴人家的手指。
趙桓的手指放在她的臉上,軟軟的,有些讓她不自在。
劉娥別了過頭,道:“心裏沒有開心事,自然笑不出來。”
趙桓一怔,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道:“本王如此喜歡你,你難道不開心嗎?”
劉娥聽到這句話,輕笑了一下:“開心。”
“王爺能瞧得上我,是我的榮幸。”
劉娥的嘲諷太過明顯,趙桓當夜便拂袖而去。
沒有趙桓的喜歡,劉娥日子又恢複了原狀。
不,是比原狀還要慘。
會有濃妝豔抹的女子來她屋裏冷嘲熱諷,伺候她的侍女也會時不時地扣下她的飯菜。
屋裏是冷的,飯菜也是冷的,劉娥咬着堅硬的米粒,對冷嘲熱諷的女子道:“你有這個功夫,倒不如好好研究一下王爺的喜好,也好有朝一日母憑子貴,坐上這王府的女主人。”
那女子被她氣得說不出來話,伸手便要過來撓她的臉,劉娥的速度比她還要快,一個耳光便扇了過去,漫不經心道:“虎落平陽被犬欺,但也要看一看,你是不是那只犬。”
劉娥打的人是趙桓乳母的內侄女。
晚間趙桓的乳母便帶着人過來了。
銀針入肉,身上只有一點紅點,宮廷裏收拾女人的方法多的是,且從皮肉上一點也看不出來。
趙桓的乳母走後,劉娥從地上爬起來,一點一點移動到梳妝臺前,對着銅鏡,看着她的面容。
她一直知道自己生得好。
最卑賤的出身,偏生了一張清清冷冷的臉,看似高不可攀,實則也只是任人欺辱的行屍走肉而已。
劉娥放下銅鏡,擡頭望月。
月色也是清冷的。
她閉上眼,感覺到月色透過窗臺,傾瀉在她身上,心底有一個聲音,在一遍一遍告訴她,生而為人,你沒得選擇。
如果不想被人随意踐踏,那就走到最頂峰的位置吧。
只有到了那個位置,你才不需要看人臉色。
劉娥将梳妝臺的首飾全部包起來,用這些東西賄賂了看門的守衛,打聽過趙桓的作息之後,她一身素衣,跪在趙桓的必經之路上,請求趙桓放她回家。
男人麽,總是吃欲擒故縱這一套的。
趙桓又開始獨寵她,并且不輕不重地說了他乳母一通。
劉娥風頭是一時無兩。
那個時候她不懂收斂,只以為拿捏住了趙桓,也就拿捏住了一切,卻不知趙桓只是個王爺,他上面還有皇帝,他還想争取皇位,所以也只能妥協。
太宗皇帝說她是禍水,要賜死她。
趙桓連夜帶她出王府,将她送到襄陽城。
那日的趙桓像極了送她去王府的龔美,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趙桓或許是龔美,但她已經不是當初的劉娥了。
她取下鬓間的發簪,交到趙桓的手裏,道:“月團圓,人不長久。”
趙桓握着她的手,顫聲道:“我會來接你的。”
劉娥秀眉微蹙,冷冷清清的人,落淚時才會更讓人心疼。
小小的趙爵拉了拉她的衣角,仰起臉,道:“娥姐姐,你別傷心,皇兄若是不來了,我以後娶你好不好?”
小小的一個人,守着一個諾大的城池,辛苦的很。
作為他收養劉娥的報答,劉娥便教他理政,教他識人,教他如何做一個好王爺。
趙爵學得很快,又或者說他的确有這方面的天賦,很快,劉娥便教不了他什麽了,閑暇的時候,劉娥便在後花園跳舞。
衣帶翻飛,趙爵手持一朵鮮花而來,劉娥這才發現,當初那個只到他腰間的男孩,已經長大了。
他長得比她還高了一些,眉眼是趙家人特有的微微上挑的鳳目。
他的目光溫柔而又熾熱,道:“娥姐姐,你跳舞可真好看。”
他把鮮花簪在她鬓間,呼吸間的氣息有些亂。
劉娥退了一步,他便又進了一步。
欺身向前,将她圈在樹下,道:“娥姐姐,以後不要走了好不好?”
“你在東京城過的不痛快,我不想你回去。”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劉娥仍能記起那日趙爵說話的口氣,那日趙爵溫潤的眉眼。
誰家少年,足風流。
劉娥閉上眼,三月的太陽照在她的身上,暖暖的。
她長那麽大,從來沒有人關心過她過的痛快不痛快,龔美如此,趙桓如此,只是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去對她好,卻不曾問過,她需不需要。
她只想吃個梨,龔美與趙桓給她拉過來了一車蘋果。
她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先更這麽多QAQ
明天會補上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