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劉太後(二)
似真還假的情愫湧上心頭,劉娥睜開了眼睛。
她看着面前意氣風發的少年,最終也只是說:“我要回去。”
“趙桓以後是皇帝,所以,我要回去。”
陽光透過花枝照射下來,趙爵臉色明明暗暗,最終歸于平靜。
劉娥眯着眼,看着日頭。
陽光有些刺眼,刺得她眼淚都落了下來。
生而卑賤的人啊,你連選擇的權利都不能有,只能随波逐流,飄蕩着去往不知未來的地方。
自此之後,趙爵沒再來找她,她也沒再去找趙爵。
時光如流水,在你尚未察覺的時候,已經從你指縫中溜走了。
春風綠了柳枝,夏日帶來了蟬鳴,秋天裏,石榴花開得分外好看,冬季裏,大雪妝點了整個世界。
轉眼又是一年。
趙桓登基了。
那一晚,劉娥在襄陽城樓上站了一晚,夜風吹起她青綠色的裙擺,未挽起的發絲在夜風中擺動。
劉娥望向東京城的方向,趙爵便在閣樓裏,手握酒杯,看着她的方向。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一發而不可收拾。
喝醉後的趙爵跌跌撞撞來到劉娥身邊,喝退了城樓上的兵士,他扶着城牆,努力辨別着方向。
烏發青衣,眉目疏離,是劉娥留給他最後的印象。
也是最深的印象。
醉酒之後的趙爵聲音有點啞,他拉着劉娥的衣袖,一遍又一遍地道:“娥姐姐,不要走。”
“娥姐姐,不要走。”
趙爵斷斷續續道:“襄陽城也很大,我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你,你不要走,好不好?”
與其說劉娥教趙爵理政,教趙爵識人,倒不如說趙爵教會劉娥,痛快不痛快,開心不開心。
襄陽城的漢水很美,趙爵穿着短打,下水抓魚找蓮蓬。
晚間的夜風涼涼的,躺在船上,船上晃悠悠的,趙爵将天邊的星辰指給她。
偶有飛星墜落,趙爵說那是世間大才又消失了一個。
夜風吹了過來,迷了劉娥的眼睛。
劉娥恍惚間便有些懂得了,龔美将她送走時的心情。
她大了趙爵十二歲,是趙爵兄長的侍妾,她沒得選擇,生活也沒有給她選擇的餘地。
劉娥回頭看着趙爵,少年稚氣的眉眼,少年一往無前的意氣風發。
他還沒有經歷過挫折,他的世界滿是晴空。
他不知道什麽叫做身不由己,他也不知道什麽是口是心非。
他只是個少年,喜歡了,就開口了,不管不顧,橫沖直撞。
他身上的少年意氣,是龔美與趙桓所沒有的,也是劉娥所沒有的。
連對着喜歡的人說喜歡的勇氣都沒有,那麽這個人,活得要有多悲哀?
偏偏龔美與趙桓都是這種人,劉娥也是。
大人只看利弊,小孩子才分對錯。
長大之後的人啊,連直面內心的勇氣都沒有,當真悲哀的很。
劉娥扶起趙爵,眉目淡淡,道:“你以後會遇到很多很多的女人。”
“但那都不是你。”
“我大你十二歲。”
“比你小十二,我很抱歉。”
趙爵抓着劉娥,一個勁地道歉:“我很抱歉。”
“如果,如果我比你早出生,你就不會...”
說到這,他停了一瞬。
酒精充斥着他的大腦,他迷迷糊糊地想,就不會什麽?
就不會嫁給龔美,還是不會給趙桓做侍妾?
都不是。
趙爵搖搖頭,聲音是沙啞的:“你就不會吃這麽多苦了。”
更不會關上心門,一個人就是一個世界,外人走不進去,她也走不出來。
“如果我比你大十二,在你剛出生時,我就把你帶回王府,給你穿最好看的衣服,吃最精美的飯菜,請最有名氣的大儒。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我要把你捧在掌心。”
“可我偏偏比你小十二。”
趙爵伏在劉娥肩頭,聲音越來越低:“我很抱歉,世間的苦難,你比我先嘗了一遍。”
劉娥輕輕拍着趙爵的背,閉上了眼睛。
年少的時候,我們以為愛情是一切,不看年齡,不看地位,不看一切,只看那個人,愛得純粹而認真。
長大之後,愛情就變了質。
要看地位,要看身份,要看年齡,要走入門當戶對的陣營,徹底失去了年少的因愛而愛的誠懇。
劉娥擡頭看着滿天星辰,她已經不再年輕了,沒有什麽年少輕狂的資本。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紛紛擾擾的回憶湧上心間,最終也知彙成了一句話:
“小爵,再見。”
再也不見。
你的未來,是康平大道,我的以後,是千軍萬馬擠獨木橋。
江湖之大,廟堂之遠,一松手,便是一個輪回。
“祝君前程似錦,再覓良人。”
趙桓派人來接劉娥了。
趙爵去送她。
一向陽光愛笑的趙爵,臉色陰沉的可怕。
劉娥放下轎簾,閉上了眼睛。
車馬吱呀吱呀地走,從襄陽到京城,劉娥又變成趙桓衆多侍妾的其中一個。
不同的是,原來的王爺趙桓沒有王妃,如今的皇帝趙桓,有了皇後。
出身高貴,彬彬有禮,有着一雙永遠都在笑的眼睛。
她拉着劉娥的手,說好姐姐,可把你盼來了,陛下對你,可是魂牽夢繞呢。
一句話,把劉娥推到了風頭浪尖上。
劉娥自問自己不是什麽良善之人,所以心計争鬥,再所難免。
世人只知曉以德報怨,卻忘記了聖人後面還有話。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劉娥鬥倒了一個又一個後宮裏的女子。
大宋朝,東京城,終于要迎來了她的時代。
劉娥懷孕了,太醫院院正把完脈之後,說必是太子。趙桓喜不自禁。
院正醫術高深,他把的脈,從來錯不了。
趙桓之前立的皇後,皆是權臣之女,作為一個皇帝,他受夠了這種日子,他想立劉娥為後,但苦于劉娥出身太過卑微,立後之事一拖再拖,直到劉娥懷孕。
趙桓無子,此時劉娥若生下這唯一的男孩,立劉娥為後,群臣們便再也無法說些什麽了。
與劉娥一起懷孕的還有李妃。
李妃的出身也不高,原本只是個宮女,因趙桓喜歡她那單純如白紙一般的性子,就搖身一變,成為寵妃了。
趙桓知道群臣們并不喜歡出身舞女的劉娥,他也不好直接立劉娥為後,于是便道,劉娥與李妃誰先生下太子,便立誰為後。
李妃比劉娥的月份要少一些,趙桓覺着,說什麽也應該是劉娥先生出孩子才是。
劉娥也是這樣想的。
直到小太監們急忙忙來找趙桓,說李妃娘娘快要生了。
劉娥彼時在趙桓身旁磨墨,聽見這個消息,手指微微一抖,随後便恢複了正常。
這些年來,有意與她一争高下的人,都被她收拾進了冷宮。
她原本瞧着李妃單純,才沒對李妃下手,如今看來,倒是她看錯人了。
外憨內奸的人留不得,想要壓她一頭的人,更是留不得。
她從襄陽城來到東京城,不是為了讓人作踐她欺辱她的。
貍貓換太子的事情,發生的順風順水。
不巧的是,那日是八賢王趙德芳的生日,趙桓叫陳琳提着個大籃子給八賢王摘壽桃。
陳琳摘完壽桃,笑眯眯地向趙祯劉娥辭行。
趙桓揮揮手,叫陳琳下去了。
陽光正好,趙桓眯起了眼,道:“朕總覺得,你從襄陽城回來之後,與之前有些不同了。”
劉娥淺笑着,給趙桓剝了一個橘子,道:“哪些不同?”
趙桓淡淡道:“你比以前愛笑了。”
“以前你在王府的時候,總是不愛笑。”
劉娥道:“陛下難道不喜歡臣妾笑?”
趙桓接過橘子,眉目淺淺,道:“喜歡。”
“怎麽不喜歡?”
“你愛笑,朕當然高興。”
趙桓扭頭看了劉娥一會兒,目光停留在她的小腹上。
趙桓的眼神柔和了下來,手指輕輕撫摸着劉娥的小腹,道:“你總是把人心想得太壞。”
劉娥淺笑不語,趙桓繼續道:“沒必要。”
“朕是喜歡你的。”
趙桓像是在跟自己說,又像是在跟劉娥說。
劉娥也淡淡道:“臣妾也是喜歡陛下的。”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不是說時間能治療一切,而是說,時間久了,那些你能接受的,與不能接受的,都變得無足輕重起來。
人總是要往前看的,活在當下,期盼未來。
“那便最好不過了。”
趙桓嘆了一聲,道:“能給你的,朕都給你了,沒有給你的,你也就莫再去宵想了。”
李妃生下了妖孽,被趙桓打入了冷宮。
同日,八賢王添了一個兒子,取名趙祯。
晚間郭槐來回劉娥,說李妃生的那個兒子,被陳琳帶走了,送給了八賢王,八賢王如今的那個兒子,正是李妃與陛下的孩子。
劉娥撫摸着小腹,漫不經心道:“你說錯了,李妃不曾生下男嬰,她生的貍貓,生的是妖孽。”
“八賢王既然添了一個兒子,那便給他送上一份賀禮吧。”
又過了半月,劉娥也生下了一個男孩。
趙桓立劉娥為後,立她生的男孩為太子。
劉娥終于穿上了鳳衣。
時隔多年,大宋朝又有了新的皇後,按照慣例,藩王們是要來京朝賀的。
歌舞升平中,劉娥看到了趙爵。
他褪去了少年的幹淨溫暖,穿了一身藩王衮袍,氣質陰冷,原本愛笑的眼睛,半眯半垂着,與周圍喧鬧的氣氛格格不入。
他的身後,是一個氣質同樣清冷的青衫女子。
時間是最有趣也最無情的東西,那時候他愛笑,劉娥不愛笑。
如今劉娥愛笑了,趙爵卻又不愛笑了。
時光匆匆,帶走的,可能是你最為不屑卻也最為珍貴的東西。
趙爵向劉娥舉杯,半眯着的眼睛裏沒有一絲笑意,他就那樣看着劉娥,目光像是冬日的寒風一般。
趙爵道:“恭祝皇嫂。”
“祝皇嫂福壽綿綿,風華永固。”
劉娥笑着接受他的祝福,笑着飲完酒。
寬大的繡袍一掩面,從此便是陌路人了。
宴到了很晚才散,趙桓喝多了酒,沒有歇在她這裏。
劉娥由着小宮女卸妝,頭上重重的鳳釵取了下來,她才覺得好受些。
銅鏡印着她的面容,她揮手讓宮女出去。
一襲青衣翩然而至。
劉娥看着鏡中自己的臉,聽到了身後略顯清冷的聲音:“我自巴蜀而來。”
劉娥淡淡道:“好巧,本宮也是。”
青衣女子走過來,在桌上放下一個瓷瓶,道:“若有一日,你後悔了,他仍會接你回去。”
劉娥垂眸,看了瓷瓶一會兒,而後擡起了頭,眉梢微挑,道:“本宮從做後悔之事。”
青衣女子拂袖而去,聲音如她的人一般,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富貴迷人眼,娘娘好自為之。”
劉娥低頭輕笑,将瓷瓶放在了妝匣裏。
這個世道上,哪有那麽多的好自為之,不過是自欺欺人把戲罷了。
她的人生沒有彩排,也沒有倒帶重來,再怎麽不甘心情願,也要咬着牙向前走。
劉娥生的太子沒能養到成年便一病死了。
趙桓接受不了這個事情,迅速地消瘦了下去,朝政落在了劉娥肩上。
趙桓的病一日比一日重,劉娥便道:“陛下,臣妾年齡已高,恐無法再為陛下誕下皇子。”
劉娥看着病榻上的趙桓,道:“不若,陛下過繼八賢王的兒子為太子吧。”
趙桓蠟黃的臉上浮現一抹動然,他拉着劉娥的手,半晌沒有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他剛有些精氣神的眼睛又淡了下去。
趙桓道:“苦了你了。”
劉娥搖頭:“臣妾不苦。”
“臣妾福薄罷了。”
年少的時候我們信誓旦旦,要與天公比個高低,當年華逝去,歲月的痕跡爬滿眉梢心頭,才知道,命運的大網早在最開始,就已經将你包裹其中。
掙紮也好,妥協也罷,都不過是殊路同歸。
妄為他人做嫁衣。
趙桓道:“想哭,你就哭出來吧。”
劉娥看了看堆積如山的奏折,道:“陛下,若事事都要哭,這日子便沒法過了。”
趙桓默然。
最終還是立了趙祯為太子。
趙桓在硬撐了兩年之後,終于撒手西去。
臨終之前,他拉着劉娥的手,斷斷續續道:“朕許你垂簾聽政,朕許你有廢立天子之權,朕許你淩駕百官之上,朕許你...”
說到最後,趙桓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死死地抓住了劉娥的手,艱難道:“朕許你,過你想過的日子。”
劉娥終于哭了出來。
趙桓擡起手,想去擦掉她臉上的淚花,然而手伸了一半,便無力地垂了下去。
劉娥握着他的手,哭到不能自己。
江山與美人,兩難之中,趙桓還是選擇了她。
她原以為,她對趙桓是習慣,然而當那個人真正閉上眼的時候,她終于明白,日久生情,不是什麽權衡利弊。
日久生情,也是情啊。
可惜她明白的太晚了。
趙桓只給她留下簡短的幾句話,和一個風雨飄搖中的大宋江山。
她連傷心的時間都沒有,就被政事就淹沒了。
那個驚豔了她時光的少年,已經蠢蠢欲動,準備起兵謀反了。
劉娥在房間與自己對弈,一念起,滄海桑田。
最終她仍是需要護住趙桓留給她的江山。
臣子們獻上武後臨朝圖,暗示着讓她登基為帝。
劉娥将圖扔在地上,抿了一口茶,看着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朝臣,漫不經心道:“先帝待哀家情深意重,哀家怎能做對他不住的事情?”
或許是因為年齡越來越大,對于當初耿耿于懷的意難平之事,她如今也能坦然面對了。
龔美送她入王府,或許是真的為她好。
趙桓固執地将她圈在身邊,或許真的是為了給她無上的尊榮。
人老了,能想到的,都是旁人待她的好。
唯獨那個驚才絕豔的少年,她已經想不到半點好了。
她早已經過了捧着話本發呆的年齡了,楚河漢界,劍拔弩張,似乎是她與趙爵最好的歸宿了。
直到那夜,她的寝宮裏又來了一個少女。
與二十年前的那個少女不同,這個女子,是愛笑的,眉眼彎彎,舉止風流,像極了多年前的趙爵。
杜宇一進屋,便大刺刺地坐在椅上,翹着二郎腿,膝蓋一晃一晃的。
她随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仰脖喝下,那鮮紅的唇脂便留在杯子上。
杜宇道:“咱大宋朝的貞節牌坊那麽多,真心不缺娘娘這一個。”
“先帝那個短命鬼都死了這麽多年了,你還抱着他的牌位做什麽?”
“麻溜的,該娶娶,該嫁嫁。人生得意須盡歡,再不瘋狂,你就真的老了。”
劉娥擡起頭,杜宇那眉目含笑的面容便撞進了她的眼眶。
杜宇笑着道:“人生雖然不能跟話本子上一樣,來個不期而遇,互訴衷腸,一了多年未宣出口的我也喜歡你。”
“但我們可以在把控的生命裏,将遺憾降到最低。要不然,那句我也喜歡你,帶進了棺材裏,才是真的委屈到死。”
“就像我姐姐,臨到死了,才終于弄清楚她究竟喜歡誰,可惜來不及了,她欠那人的一聲喜歡,到死都沒能說出口。”
劉娥沒有說話。
杜宇走上前,歪着頭與劉娥對視,道:“你不欠大宋一個力挽狂瀾的太後,也不欠先帝一個守貞的寡婦,你對得起大宋江山,對得起趙家列祖列宗,對得起天下百姓,唯一對不住的,是你自己。”
“你欠自己一個人生。”
劉娥閉上眼,她幼年喪父母,中年喪子喪夫,人生所有苦難,她都走了一遍。
劉娥睜開眼,目光一片清明:“襄陽王起兵謀逆,非死不可。”
杜宇笑了一下,道:“知道,王爺非死不可。”
“娘娘,你有沒有聽過那麽一句話?”
“什麽話?”
“你之所以在路上走得輕松,是因為有人在替你負重前行。”
杜宇笑了一下,眉目輕挑,道:“杜宇不才,願做為王爺負重之人,以報王爺大恩。”
“杜宇會給天下一個交代,還請娘娘,千萬珍重。”
逆着光,杜宇走了出去。
劉娥伸出手,細碎的陽光灑在她掌心,暖暖的。
襄陽王趙爵伏誅,自此之後,大宋王朝再無藩王割據之勢,她将趙桓留下來的所有爛攤子終于解決完畢,還政于皇帝趙祯。
還政之後的劉娥,也終于要走完了她坎坷的一生。
臨到斷氣前,趙祯給她換上了皇帝的衮衣,劉娥一口氣沒上來,眼前便黑了過去。
皇太後崩逝,陪葬永定陵,谥號“章獻明肅”皇後。
黑暗中,她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你死也不要跟孤在一起?”
“孤順了你一輩子了,唯獨這一次,不想再順着你了。”
“孤不是什麽好人,孤只想跟你在一起。”
“娥姐姐,為孤而活一次吧,也為你自己而活一次。”
青史幾番春夢,紅塵多少奇才。
不消計較與安排,領取而今現在。
作者有話要說: 三觀炸裂,求輕噴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