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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 顧氏

趙玄之隔天便給雁宮遞了文書。

慕容昊不見。

谪言和趙玄之都不意外。

渝林暗地出動的巫族,馭巫軍和各路軍士,都是慕容昊不見他們的理由。

“應是雲巅被封一事。”趙玄之和谪言在品安居品着新上的春茶,看着樓下一撥又一撥奔命的軍士,漣漪入眼,如是說道。

谪言放下青面柳紋玄玉杯,扯了嘴角道:“不止,該回來的人沒回來,不好的消息卻一個接一個,換成是誰,都不會開心。”

“你還做了什麽?”趙玄之道。

“讓碧蘿在半道上截了他派去雲巅的人。”谪言起身,看着不遠處雁國的宮廷,轉身對趙玄之道:“敬平,不出兩日,他必會召見你。”

趙玄之一點都不懷疑她的話,只是想了想,還是問道:“你又做了什麽?”

“散布謠言,衆口铄金,積銷毀骨。”谪言轉身,沖趙玄之道:“流言是個好武器,我們要好好的握在手裏。”

趙玄之笑開,起身走到她身邊,視線亦投向雁宮。彼時斜日蒼黃,将那偉岸輝煌的宮廷籠罩在了一副鎏金畫卷中,美麗,亦壯闊。

…………

兩天內,慕容氏豢養巫族的消息像一道驚雷,劈在了渝林的上空,街頭巷尾,每個人都在議論着這件事的真實性。

慕容昊連日來心情都不好,聽了這個消息,直接踢翻了朝堂上那只赤銅九龍戲珠香爐。

“簡直一派胡言!”他大聲斥道。

朝堂百官無一人敢言,呈上這道折子的紅服官員跪在地上,身體都抖了起來。

半響,朝堂左側走出一着紫服官袍的中年男子,他目光沉炻,眉宇溫和,周身散發着說不出的清貴和從容。

“陛下,此消息已越傳越烈,擴散迅速,斷不能再放任。”他的聲音,也是說不出的清朗悅耳。

慕容昊哪裏不知道呢?

只是,手中的折子上所呈傳言內容十分詳細,他只看了一眼,便暗道不好,那些巫族名稱,巫者名稱,一一羅列詳盡,其間甚至包括雲巅諸事,甚至隐隐牽涉到了巫草。若是再以這種速度傳下去,屆時定會造成難以掌控的後果!

“顧豈,你有什麽法子?”慕容昊嘆了口氣,皺眉問道。

“此傳言既只在渝林而起,我們現下若是找到源頭,就還來得及阻止。”顧豈道。

“源頭?”慕容昊道:“這個怎麽找?”

“臣昨日已去五成兵馬司和京畿府衙走過,得到了一些消息。”顧豈道。

這麽快!

慕容昊心頓時一松:“什麽消息?”

顧豈緩緩說道:“此間涉及甚廣,臣可否私底下跟陛下您說說。”

慕容昊大手一揮,百官即退。

“說吧。”慕容昊看着顧豈道。

“昨兒個五成兵馬司在茶樓裏抓了幾個傳這話的人,審了一下,又往上抓了兩個人。這些人,都是雁國人。”顧豈道:“臣想了想,覺得不妥,回過頭又把他們抓去京畿衙門審了審。這才發現,這些人,或自己,或認識,或有家人,在林氏商鋪裏做工。”

“林氏商鋪?”慕容昊道:“東國那個林家?”

顧豈點了點頭。

慕容昊突然就記起了趙玄之呈的那個請見文書。

他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謠言還是要止,讓五成兵馬司這幾日多辛苦些吧。”慕容昊的聲音失了原先的暴怒,已經沉靜了下來:“這趙玄之可還在京都?”

顧豈知道這是他氣極了的征兆。他越生氣,越沉靜。

也是,一個帝王,只因拒絕一道文書便被這麽算計,換成誰都不可能開心。更何況,他近日的煩心事又豈是這一樁?

“還在的。”顧豈說完又補充道:“聽顧嶂說,他這幾日忙着在渝林品茶買禮,明日便要離開了。”

慕容昊眼中的怒火積盛,語氣卻愈發冷靜了:“這樣吧,明日他離開之前,傳召吧。”

他說完,便要離開,未及幾步,又對顧豈說道:“還有那林氏女,一并傳了。”

顧豈出了皇宮時,看到顧嶂在他的馬車邊站着。

“怎麽不先回去啊?”顧豈問道。

“大哥,這樣的好機會您為何不利用?”顧嶂也不繞彎子,直說道。

兩人上了馬車,顧豈看着自家的小弟說道:“何必急在這一時呢?家裏的事兒關起門來解決,不能有外人摻和。”

顧嶂一聽就明白了,于是閉了嘴不再說話。

大半個時辰之後,馬車行至北街附近,顧豈叫停了馬車。

“去看清琬?”顧嶂問道。

顧豈點了點頭。

顧嶂又道:“去澤林這一路,我不知跟她說了多少好話,這些年您和爹,勸得還少嗎?”

言語間,頗為氣惱。

顧豈聽了,只是淡淡一笑,眸子裏有說不出的柔和和憐惜:“這孩子性子倔,随慧砻了。”

骠騎大将軍顧峥,字慧砻。

顧嶂聽了這話,袖子一甩:“一個兩個都不省心。”

顧豈搖搖頭,訓斥道:“爹都還沒說這話呢。”

顧嶂遂不再言語,安安靜靜跟着顧豈下了馬車朝青堯殿走。

一丈之外,是剛掀簾而出的谪言。

她起先,并沒有瞧見幾步之外的顧家兄弟,只是,看着剛踏出青堯殿大門臉上的笑忽然僵在臉上的顧清琬,便随着她的視線看了過去。

高大的身影,磊落的眉宇,那份清貴的氣質。

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亂竄,讓她袖袍內的雙手在瞬間緊握成拳。

“大伯,三叔。”顧清琬斂了笑,朝二人屈身行了晚輩禮。

“嗯。”顧豈笑着應聲,而後語調柔和:“這一路辛苦了。”

顧清琬知道他說的是去雲巅的事兒,于是輕輕搖了搖頭。

“林姑娘。”顧嶂率先朝谪言走過來,笑道:“別來無恙?”

“顧大人安好。”谪言笑着回道,眼角的餘光卻注視到一旁的顧豈邁步走了過來。

“你就是林谪言林姑娘?”顧豈的語調和對顧清琬說話時差不多,柔和低沉。

谪言一時沉默,顧清琬的心情看起來也不太好,沒有說話的意思。陽光普照的青堯殿門口,突然冷場,顧家兩兄弟面面相觑,眼中都有些錯愕和不解。

“林姑娘?”顧嶂再度出聲喚道。

谪言回神的瞬間,臉上就揚起了一貫的淺笑:“對不住,顧大人,走神了。”

言罷,面向顧豈,擡手指着額跡的傷疤,臉上的笑加深了幾分:“臉上有道疤的林姑娘,自然是我。”

顧豈注意到她的笑意未達眼底,眼中淡淡的諷刺并沒有逃過他的眼睛,他有些不明就裏,自己這是第一次見着她吧?

“林姑娘好生灑脫。”顧豈一愣,對谪言說道。

“顧大人謬贊了。”谪言說完這句話,便走到顧清琬身邊說道:“你今日既然有事,我們改日再約。”

顧清琬點點頭。

顧豈卻出聲道:“林姑娘別急着走,我只是來看看琬兒的,你們有約在先,不能因我而毀。”

“顧大人不必介意,谪言沒那麽快離開渝林,有機會和顧姑娘再約的。”言罷,她已經起身上了馬車:“告辭了。”

馬車揚塵而去,顧豈自然看不見,馬車裏的谪言,放下車簾的那一剎那,便斂了笑顏,眼中,一片冰冷。

“有寧寧的消息了嗎?”顧豈走近顧清琬問道。

顧清琬搖了搖頭,并不說話。

顧豈又接着道:“我們就在門口說話?”

“這兒是以前的巫部,現在裏頭住的也還是巫族。”顧清琬倒是開口了,只言語平靜到幾近冷酷:“您們進去不合适。”

顧豈看了看顧嶂,顧嶂回以一個無奈的表情。

“你爹年前就來信說要接你去邕城,前幾日來信還是這件事兒,你考慮得怎麽樣了?”顧豈問。

顧清琬輕聲道:“我會寫信給顧将軍的,有勞大伯父關心。”

顧将軍是你爹!顧嶂心內一嘆,看着顧豈的眼神裏,清清楚楚說道:“她就這麽個性子,誰勸誰氣死!”

“琬兒啊,凡事,還是要聽人勸的。”顧豈道:“寧寧和你娘……”

“只有寧寧。”顧豈一句話沒說完便被顧清琬打斷:“大伯,三叔,看在您二位待琬兒素來寬和的份上,我還這樣稱呼你們,只是您別忘了,如果有得選,我不會姓顧,也不想跟顧家扯上任何關系,顧氏一門清貴,書香傳世,您二位站在這兒不合适,跟我一個巫女來往就更不合适了。清婉先回去了,您二位慢走,以後,不必來。”

一氣呵成,毫無停頓的話讓顧氏兩兄弟連生氣的時間都沒有,兩人怔愣間,顧清琬已經進了青堯殿,關上了那扇斑駁的大門。

“我真佩服您和爹,就她這态度你們還能堅持隔三差五來一回。”顧嶂怒極而笑,率先甩袖上了馬車。

“以後別讓我勸了,真心勸不動,茅坑裏的石頭都比她的性子好!”一路上,顧嶂就沒少過抱怨。

而顧豈,一直都是一言不發的聽着。

顧家在青堯殿南面的街上,這一整條街,都為顧氏所有。

青瓦飛檐,朱門碧磚,橫亘十裏,屋舍綿延,連牆角探出頭的一株野草都散着書墨香氣,歷史最悠久的顧氏府邸林立在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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