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繁花
李漠腳步一頓,心裏突然就有些委屈。他從覃二那裏知道原因,連貫前因後果,猜到她想做什麽的時候,便帶着人在這等了一夜。
可是,她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他的建議。
呵!不過這誰也怪不得,誰讓他喜歡她,她不喜歡他呢。
李漠轉過來的面容上,和煦的笑容,絢爛一如既往。只是受了傷也擋不住晶亮的眸子此刻卻有些暗沉:“前路險阻,言姐你小心。”
李漠先是笑着,而後轉過身的表情,谪言不曾瞧見,只聽他道:“真希望無論何時,都能與你有相同的立場。”
兩人你來我往,雖有人被拒絕,有人拒絕人,但商量的語氣始終是和風細雨,異常溫和的。只暮雪紛紛,天際蕭瑟,這兩人之間的氣氛給人除了寒冷的感覺,便只剩下荒涼。
李漠帶人離開後不久,空中煙煙緩緩而來,羽翅迎風,在天際散開迤逦青影。
“煙煙—!”
谪言大呼一聲,淩空青鳥嘶鳴一聲,而後落地她身前。
“大姐!”小姑娘一看見她,立刻撲了上來。從帶着夜煞驚魂的這一日夜一直鎮定淡漠的面孔上,終是露出了劫後餘生的驚惶。
小姑娘在她懷裏膩歪夠了,又撲到海棠懷裏。海棠紅裝銀甲,帶着風雪中的冷冽寒意,小姑娘一個哆嗦,嘟囔道:“二姐,你身上真冷,還臭。”
海棠太陽xue突突地跳,但終是忍了下來,她将小姑娘摟緊,而後說道:“丫的!你吓死我了!”
谪言看着雪中相擁的妹妹們,那因擔心幺妹出了意外而懸了許久的心終于放下。落雪勢小,零零落落的飛絮中,她轉過身,看着青鳥背上那個異常沉靜卻充滿煞氣的女子,和她身邊躺着的男子。
“欲殺人是你,欲救人也是你。”谪言看着人事不知的神應炻蒼白的面孔,對她說道:“夜姑娘,我們每次相見,總也繞不開要人命的事兒。”
語氣輕緩溫和,還帶着淺淺的笑意。
“一句話,我不要你給我治臉,也不需要你昔日在渝林答應為我做的任何事。”夜煞跳下鳥背,對谪言道:“我只希望你能夠幫助他活下來。”
“夜姑娘,我想不必我多說,你也該知道此刻幫他我得付出什麽樣的代價吧?”谪言道。
“我無旁人可求。”夜煞對她說道:“你是我認識的人裏面,能力最強的,若說天下還有人能夠幫我,我能想到的也只有你。”
毫不遮掩的信任,讓谪言微微動容。她看着夜煞因為流血過多而粘膩在身的衣物,輕蹙眉頭道:“他的命比你的命還重要嗎?”
“當然。”
夜煞迎着她的目光,黑紗下猙獰的面孔,是堅定,是義無反顧。
“走吧,回屠安。”谪言擡頭看了看天邊在陰雲外露出臉的微弱日光,面色從容,語氣淡定。
東歷三十一年臘月二十一,巳時初,風雪驟停。
…………
“這裏雖環境差了些,但你大可以放心住下。”
煙煙飛了一個時辰,将谪言夜煞和神應炻帶到了去往铎鯉路上的一座山脈的山洞中。那洞裏有棉被柴火,還有米糧肉幹之類的,像是曾經的人居之所。
谪言将床鋪鋪好,幫着夜煞将神應炻擡上了床後又對她道:“你踏實睡,好好休息,聯盟軍一時半會兒找不到這裏。”
夜煞剛一點頭,便聽見洞外有吱嘎卻輕淺的腳步聲響起。
在她煞氣蔓延開之前,谪言便道:“別緊張,是我妹妹們。”
兩個小姑娘掀開山洞上覆着的那層與雪一樣白的厚厚的幕布進來了。
夜煞認得林見賢,卻不曾見過旁邊那個披黃色披風背着藥箱的姑娘。
“我四姐,龍昔昭。”林見賢給夜煞引見。
夜煞不善與人相處,來時小姑娘們都得了海棠的叮囑,龍昔昭也不在意,只朝她笑笑,點頭道:“姐姐是我大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叫我甜甜行了。”
“來看看。”谪言阻了她們的寒暄,對龍昔昭說道。
龍昔昭上前将藥箱一放,便給神應炻號起了脈。沒一會兒她便放下手,對谪言道:“沒啥內傷,就是失血過多,疲勞過度。”
說完這些,她又側首對夜煞道:“姐姐你待會兒燒水給他擦身,然後熬點粥,等他醒了給他喝就行了,補氣血的藥我給你準備兩副,喝完粥吃藥這麽個順序。”小姑娘說完,看着她的身體愣了愣,然後道:“那個……補氣血的藥我給你留四副吧,你跟他一樣,擦擦身體抹抹藥,喝完粥記得吃藥。”
也就因為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夜煞像是在突然間回到了十二歲那年,初遇神應炻的那個瞬間。那日春光刺過綠幕,光影似箭,襯着洩地的繁花,将洛安城融在了一年中,最美的那個時節。她奉命去宰了一個一直與妙書門敵對的江湖幫派的首領,任務歸來,她胳膊背脊大腿受了劍傷,血肉模糊,看起來很是吓人。
只是,別人看起來吓人。她自己,卻早已習慣了。她就着那樣在別人看來,慘不忍睹,随時會流血過多而亡的模樣,倚在洛安城內因為花疏枝禿,少有人前往觀賞的那株藤蘿樹下,一片片朝上數着花瓣時,他,出現了。
背着陽光,頂着那樣好看,又一臉驚詫的少年面孔。
“你是哪家的孩子?怎麽流了這麽多血也不去看大夫。”他脾氣一直那樣好,便是見了她那般模樣,也沒有要扭她見官的意思。她便一時愣住,忘記離開。只愣愣地看着他來了又走,而後,又來了。
帶着那麽多的瓶瓶罐罐,和大大小小的藥包。
“回去用熱水擦擦傷口,然後在傷口上抹藥。”他指着瓶瓶罐罐細細叮咛,然後又舉着藥包囑咐道:“藥要填飽肚子之後才能喝,你可記下了?”
她那時已是妙書門的最強利刃,除了練功殺人,不必為生計發愁,也不缺靈丹妙藥醫治自己。
許是當時鬼迷了心竅,又許是藤蘿太美,讓她忘卻了去計較,她終是不發一言,收下了他的藥,也收下了記憶中,別人饋贈在她生命中的第一份溫暖和善意。
也就是那不經意的相逢,她從此多了個愛好。夜深人靜,不需練功時,她就會避着衆人,偷偷飛掠到皇宮,到後來的榮安王府。
一天天,一月月,那樣偷窺着他,看着他從少年到成年,溫和依舊,面目如初。
也正是因為身處妙書門和那份經年的偷窺,她在第一時間,知道了他所面臨的變故,所以,在目睹了他所有的無奈之後,她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為報贈藥之恩,我會保你性命無憂。”
他如年少般溫順善良,只因這一句話,便接受了她。她成了他的護衛,為他披荊斬棘,從洛安到崖州。他知道了她妙書門第一殺手的身份,他知道了她的落華狠厲,天下鮮逢對手;他只是不知道,她那所謂的贈藥之恩,不過是一句說詞而已,她所做的一切,是為了報恩,也是為了那年藤蘿樹下,那個溫暖的瞬間,來自心間的那一份悸動。
夜煞愣了會兒,看着龍昔昭,應道:“好,我知道了,我去燒熱水。”
轉身的那個瞬間,她聽到林谪言對林見賢道:“沒人發現吧?”
“沒有,二姐和兕心姐姐她們一直盯着的,不過潇潇受傷還背着我們飛,我挺心疼的。”林見賢道。
“我還心疼我的三粒大補丸,那個我要煉半年吶。它吃了藥,很快就會好的。”龍昔昭道。
想來,她們要躲避聯盟軍的眼睛,也是費了一番功夫的。山洞旁邊的小廚房裏,夜煞邊添柴火邊想。
“姐姐,那個哥哥醒了,你去看看吧,我來燒熱水。”林見賢和龍昔昭突然進來道。
夜煞站起來就往外走。
外邊,神應炻倚在床上對林谪言說道:“璇玑譜應落到姑娘您手裏了吧?”
“無你相助,也不會這麽順利。”谪言道:“調虎離山,引所有人去那個墓室,我才有了可乘之機。”
“也不盡然,若是尋常人能夠打開璇玑木,那麽他們一開始,就能取到真的璇玑譜了。”神應炻淺笑說道,他眼眸一轉,便看到了一旁的夜煞,溫和的眸中,婉轉一抹別樣神采:“能夠再看見你,真好,夜姑娘。”
夜煞看着他,突然就頓住了腳步,再不敢上前。她僵站在原地,讓神應炻有些不解,谪言看着她的模樣,卻感到很心疼。
這個孩子,也許從未真正擁有過什麽東西吧?所以,她能堅定執着地付出,卻不習慣去接受。一旦自己在乎的人對自己示出了好感之類的情緒,她反而會無所适從。
“夜姑娘,這裏是我早年做生意的時候歇腳的地兒,當時便設了禁制。”谪言見她這樣,便扯開話題道:“你随我去看看嗎?”
谪言帶着夜煞往洞內走去,洞內雖冷,卻很幹燥,完全感受不到水汽濕意,夜煞還來不及訝異,入目的場景卻叫她面紗下的臉上,嘴巴微微張大了。
眼前,是一處天塹,擡頭是微弱的日光,冷冽的風雪,入目,卻是繁花無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