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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斷發

兕心向後一退,看向海棠的眼神,只有痛惜,沒有責怪。

“二……”

“她早就想好了嗎?”海棠截斷兕心,冷聲問道。

兕心和一旁的月子安乍聞此言,瞬間便明白了她意指為何。

月子安自得知畢摩因在璇玑譜上書寫心願而喪命,心中的感慨是伴着莫大的震驚的。

那日璇玑洞中,谪言對妙書門衆人得到璇玑譜逃走而表現出不以為意時,他便隐隐猜到,璇玑譜并無旁落,只是他雖不知道,她是如何得到的璇玑譜,但就目前的情形來看,她即便沒有料到六國今日的事态,也一早就打定主意,要算計畢摩了。

這幾日,他将整件事連貫思索,想到這嶺南巫軍投奔東國之時,正是她人身處雁國之時。後來,她入屠安,又巧合地因為尋海棠而入了璇玑洞,也許得到璇玑譜是天意,只是也許在當時,她便想好了,讓誰在這璇玑譜上書寫願望了吧?

她的謀略之深,眼界之遠,當世少有,就算跟這策劃巫屍禍亂的慕容氏父子比起來亦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只是,她身份再特殊,也是商賈出身,她謀略再深眼界再遠,也難以與皇權軍力抗衡。

林氏從從不參政的以往,在這半年,插手了好幾國的內政,林谪言她的每一步雖精妙無比,卻又讓人,莫名膽寒。

他不能否認,她對東國的貢獻,與他們這些戰場厮殺的人無異,只是,她究竟圖什麽呢?她一介女流,明明可以什麽都不管的,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曾經,他以為她是因為海棠,可如今,她卻連海棠都算計了。

月子安思及此,眉頭微蹙。兕心則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我是她妹妹……”

突然,海棠又沖兕心喊道。

她的聲音微弱,可其中的怒氣和失望卻清晰地傳達到了兕心和月子安的耳中。

兕心紅着眼眶,說道:“二姑娘……”

“你總是站在大姐那一邊的,你想說,她也有她的難處,是嗎?”

海棠再度截斷兕心,她擡腳慢慢走到畢摩的身邊,緩緩跪下的同時,冷魂也被擱置在了一旁。她伸手整理了畢摩的發髻衣帽,像是聞不到他屍體上的異味似的,将他的手腳一一整理擺放。

兕心見她如此,心頭越發酸楚。

“我知道她難,她掌管林家不易,一手一腳帶大圓圓勻勻不易,照顧老三老四不易,我沒幫上什麽忙,她也從來不怪我。”海棠說完,突然伸手将自己的發帶抽開。一頭青絲如海藻落滿肩頭時,兕心又聽她道:“她待我好,一時半時被她算計我也從不介意,但是這次不一樣。”

“唰—!”

海棠話音剛落地,兕心月子安便見寒光一閃,她及腰的長發被冷魂斷在了耳際。

“二姑娘!”

兕心驚呼一聲!

月子安也微微受驚。

女子斷發,古來少有,她居然想都不想,便割掉了自己的頭發。

海棠自顧自地将手中的斷發一分為二,一半,她擺入了畢摩的手中,另一半,她起身交給了兕心。

“你告訴她,算計我,沒關系,算計我的朋友,不行。”海棠道。

兕心顫抖着手接過那一半的斷發,剛拿到手中,又聽到海棠決絕的話語:“我不會原諒她,永遠。”

兕心渾身一震,眼淚怔怔落了下來。

海棠說完這些,打開了房門,門外軒轅睿見到她的齊耳短發,不住皺眉。

“阿古達,老畢說,他想回嶺南川,我知道你們巫族沒有火化的習俗……”海棠越過他,對一旁的阿古達說着話。

兩個時辰之後,畢摩的遺體被架在了火堆上火化,東楚聯軍浩浩十數萬衆,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沉痛無比。守城的東楚聯軍更是明白,他們能夠活到今日,不是因為勇猛,也不是因為僥幸,而是被火舌吞噬的這個人,他用命給喚來的!

海棠站在火堆的最前面,木着一張臉,眼中的促狹精明好似随着這場火,一并,被焚燒殆盡了。

…………

渝林倉樂山,李漠等人随着谪言向南走了一刻之後,便看到幾個很大的花圃。花圃內繁花無數,都開得絢爛多姿。

有些詭異。

時逢初春,實在是開不了這麽朵花兒吧?

“言姐,這花,也是巫術嗎?”李漠問道。

谪言點點頭,入了花 徑走了半途,她便自袖中掏出了蝙蝠扇。

扇子左右唰唰兩聲,李漠瞬間便看看到了花 徑盡頭的一排茅屋。可是,剛才他明明什麽都沒看到。

這些花兒……

“言姐,迷芳陣啊?”他小小驚呼一聲,而後眸子精亮,看着谪言是毫不遮掩地崇拜。

雁國因春氏之因,幾百年前便将所有的蓍草彙集到了青堯殿中,雁國他處,并沒有蓍草。很多年前,巫族強盛之時,沒有任何一個巫族到了雁國敢在雁國境內擺迷芳陣,就是因為覺得太被克制了。

但是言姐反其道而行,偏在此處擺下迷芳陣,別說雁國的巫一時瞧不出,就算瞧出來了,也未必敢相信,再退一步說,他們即便信了,還得下山去青堯殿取蓍草,這青堯殿再式微,他們未必就能輕易得手吧。

這樣的心思,當真厲害!

谪言自是知道自己的安排被李漠看穿了,她見他一臉的崇拜,有些好笑。

“你這半年,翻閱了多少巫族典籍啊?”谪言淺笑着問道。

他看着谪言的笑,一時忘了說話,谪言被盯得轉過了頭,身後的覃二急忙假意咳嗽一聲喚回了他的神智,他笑了笑,說道:“很多很多。”

很多很多?谪言聽了這話,配上他毫不掩飾歡喜的眼神,自然猜到了他看那麽多巫族典籍的原因。

“你這皇帝,當得倒挺輕省。”谪言低着頭淡淡道。

“我……”

“嘩—!”

李漠聞言,笑笑剛想回話,突然聽到茅屋中發出的一聲很大的聲響,像是瓷器落地發出的聲音。

兩人互看一眼,而後朝着茅屋趕了過去。

發出聲響的是左側茅屋的門前,谪言和李漠在不遠處便看到碧蘿推着一個身着華服,打扮端莊的姑娘往後廚趕去,自己蹲在了那兒撿地下的碎片。

忽然,門開了,露出了顧豈有些疲憊的臉。

他看到了碧蘿,眼神一閃,聽見腳步聲,視線便轉到了趕來的李漠和谪言身上。

“林家主。”顧豈不識李漠,見他雖是一身戎裝打扮,一身氣韻風華卻不多見,便拱手好奇道:“這位是……?”

“在下李漠。”李漠拱手回報姓名。

顧豈眼睛遽然睜大,而後便要彎腰作揖,卻被李漠伸手一攔:“顧大人不必多禮。”

他将将說完這句,扶起顧豈,房內又有腳步聲傳來,接着出現在衆人視線中的,是顧顯風。

他朝谪言略微點了個頭,而後對着李漠拱手行禮,李漠還禮的同時,注意到了他是視線是緊盯着腳邊收拾茶碗碎片的碧蘿的。

他微微側首朝谪言看去,發現對方和他一樣,也注意到了他細微的眼神。

“照顧人也不小心點。”谪言輕聲呵斥碧蘿。

顧豈忙打圓場:“現下我們這個處境,碧蘿姑娘對我們顧家已經諸多照拂了,這端茶送水的小事兒我是讓小女清耘做的,不知怎麽又勞煩了碧蘿姑娘。”

“顧大小姐竈廚炖着湯,那個要看火,我幫她跑個腿。”碧蘿将碎片整理完起身說道:“對不住二位了,我把茶打碎了,這就給您二位換過。”

言罷便退朝廚房退。

“別換了。”谪言出聲攔住她,而後轉頭對顧氏父子道:“茶還是等着二位改日歸家細細品吧。”

“林家主的意思是?”顧氏父子一聽便知她話裏有話,顧豈出聲問道:“難道是情形有變?”

“确實有變,不過是好事。”谪言道:“顧峥顧将軍已攻入渝林城外,城內馭巫軍已忙着撤離了。二位趕緊收拾行李,我将你們送到顧将軍那兒,倉樂山現在四處都是馭巫軍,并不安全。”

顧氏父子聞言面色一松,但聽到谪言的後半句,便又蹙了眉頭。慕容荿已經準備往外撤了,可還留了這麽多的馭巫軍搜山為尋他們而來,可見他要取他們顧家人性命的決心有多堅決!

“林家主,不知陛下何在?”顧家忙着收拾行李的當兒,顧豈問道谪言。

“我已托人将他送到顧将軍身邊了。”谪言道。

顧豈聞言點點頭,正準備轉身入屋時,便看見一個姑娘自廚房那側走來,他表情嚴肅,對她說道:“趕緊幫你娘收拾行李去。”

那女子華服在身,端莊秀美,正是先前谪言和李漠瞧見的被碧蘿推到一旁的那位。這邊,兩人見顧豈對她說話的模樣,便猜到,這女子,正是如今顧家的嫡女,顧清耘。

顧清耘溫溫婉婉的,像是話不多的樣子,聽了顧豈的話,道了聲是便入內。只是經過谪言身邊時,眼帶感激地看了眼她身後的碧蘿。

李漠谪言見狀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這顧清耘剛才端茶送水時無意聽見了顧氏父子的談話,這談話讓她受驚落了手中的茶杯,而一直躲在暗處的碧蘿适時出現,幫了她一把。再說這顧豈開門後的臉色眼神,想必,這顧氏父子的談話內容并不想被外人聽見。

二人對視一眼,都有些好奇這父子倆究竟說了些什麽?

谪言轉頭朝碧蘿看看,對方終年冰冷無動于衷的眼睛裏,閃過一抹促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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