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東意
顧清琬每說一句,裹着谪言心上傷口,早已陷入那血肉之中的那些布條,像是被人随意撕扯着一樣。
暴痛難當。
“不過她後來怎麽樣,我還真不知道。那會兒我也還很小,很多事兒記不得了。”顧清琬道:“所以我對瑤妃娘娘說了我并不知道。”
“你人沒事就好。晚了,早些歇吧,明天還有事兒呢。”谪言說道。
她言語輕忽,顧清琬覺得有些奇怪,卻只當她因今日為保她自無極宮出來而費了心力,便未做深想。
翌日一早,她帶着谪言從雁國帶來的巫族,上了去寒濯村的路,谪言則帶着兕心踏上了去湖州的路。
二人在品安居大門分道。
“若有解決不了的事兒,以此為信。”谪言将她在顧清琬院中撿到的算囊遞還回去,裏頭除了子月鏡,還裝了一只冰蝶的蟲繭。
顧清琬會意,收好算囊便道:“一路珍重。”
那些巫公自然知道巫蠱事大,但是江堯也是小觑不得的,便問道谪言:“江堯尚潛宏佑境內,若他出手了,我們如何防範?”
他們若沒記錯,他們來此的主要目的便是奉雁帝旨意,為誅殺江堯而來。
谪言看着遠處好似與雲雁交界最大的北疆雪山——焉山,融為一體的無極宮殿宇,對那些巫公說道:“宏佑有樂正一族在,不會出什麽大亂子,我會盡快趕回來的,諸位珍重。”
“駕—!”
馬蹄響起,塵土飛揚,這尚未見到硝煙的國土,冰雪也無法凍結那刺鼻的血腥味。
…………
東國,笪城。
狂躁的巫屍和邕闵關所見,如出一轍。
海棠繞到巫屍後方見到這些巫屍的情形時,那一刻,她頭皮發麻,心中若說不震驚,那是騙人的。
笪城城門緊閉,那些巫屍卻像是瘋了一樣朝內撞 擊。
“阿古達,準備出擊。”只是一瞬,她收斂了心緒,沉着地下了命令。
嶺南巫軍設陣召喚鷹隼,巫屍确受了幹擾而朝着他們襲擊了過來。因為先前的邕闵關戰役,海棠總結了經驗,将動物皮脂與嵌了石塊的木料縫合成了巨大的圓球,将桐油潑灑裹在其中。
她一聲令下,無數圓球被巫軍點燃,朝着那些巫屍翻滾而去!
火球所到之處,是被點燃的巫屍,他們的動作在瞬間慢了下來。
“老辦法,拖—!”海棠對阿古說道。
阿古達領命,帶着嶺南巫軍在笪城郊外,再次與這些巫屍兜起了圈子!只是,巫屍并未被他們清理多少。
不遠處,便有哨鷹展翅而來。
哨鷹落在了阿古達肩頭,他眉頭一凝還未開口,海棠便道:“是雁國的馭巫軍?”
“是,有兩路。”阿古達說道。
海棠卻道:“讓你的哨鷹再探,三路馭巫軍滅了我們三萬軍隊,怎麽就剩兩路了呢?”
哨鷹長鳴一聲,盤旋而去。
“前後夾擊,咱們就五千人,月都司那邊沒準備好,咱們誰都撤不了,橫豎一萬五千人,這仗不好打。”
春日裏的微風将海棠細碎的發拂在臉上,她的嘴唇幹涸滲血,整個人看起來卻一點兒疲态也不顯,只因那眼中太過冰冷,也太過堅持的光,賦予了她強大的力量。
海棠握起胸前挂着的一只瓷瓶,立在馬上,看着不遠處烈火灼灼的戰場,說道:“你們是他的族人,我很想保全你們,一個都別再少了,但這是戰争。”
阿古達知道,那瓷瓶裏頭,是畢摩的骨灰。
他看着海棠瘦削的背影,沉聲說道:
“但聽将軍您吩咐!”
城牆的巫屍像急欲奔往血堆的血蠅一樣,密集擁堵,未因巫軍的進攻而減少多少,城牆搖搖欲墜,月子安領着的人即便到了,也難以抵禦如此多的巫屍。
就地待援也不可行,沒有別的辦法!
月子安那邊,若想抵禦巫屍和馭巫軍,他需要時間籌謀!他們現在,争的就是時間!
海棠放下手中的瓷瓶,說道:“你帶一千個腿腳好,不那麽累的馭巫軍,分成三路,一路暗中跟着其餘兩路,其餘兩路去對付那兩路馭巫俊軍,記住,只做誘敵之擾,打完就撤,盡量拖延時間。”
…………
林家的綠鸹不得使用,消息傳遞很快便慢了下來,只皇城的消息供給,一如既往的迅疾。軒轅業看着谪言動用林家巫族的巫力送入臨都的戰報,臉色沉得一如夜色。
“不過半年的時間,蕭國也沒了。”
臨都皇宮後花園,軒轅業對石桌前端坐着的男子說道。男子眉目溫和儒雅,生得異常出衆,他正是昔日攜着林鳳凰出現在樂島的龍屹。
東國的,衡陽王。
“這慕容昊汲汲營營大半輩子,心血被自己的兒子利用得淋漓盡致,他若泉下有知,不知會多得意。”龍屹說道。
“這仗,一場比一場被動,若是這麽多打下去,即便以後贏了,這民生社稷也毀得差不多了。”軒轅業道。
“古來擒賊擒王,殺了慕容荿,以絕後患。”龍屹儒雅溫和的氣質,說出來的話,卻輕巧殘忍,與他那一身的氣質,有所背離。
“你也知道,單殺了他,絕不了後患。”軒轅業道。
龍屹沒有接口,而是起身,拍了拍衣袍,拱手道:“殺他的事兒,我來想辦法。”
言罷迤迤然離開,他并未回應軒轅業的話。
軒轅業撇了撇嘴,指着那高大的背影對一旁的薛嚴說道:“說白了還不是個怕老婆的,裝得倒真經。”
薛嚴點頭哈腰附和:“那可不是,衡陽王妃極其護犢子,要真讓她孩子傷了碰了,她可不能夠放過王爺,您啊,就別跟王爺計較這個了。”
軒轅業“哼”了一聲,但總算不再說話。
衡陽王府位于臨都北街,龍屹回到王府時,林鳳凰正抱着他倆的幺兒,來來回回在屋內走着哄着。
“還沒睡啊?”龍屹一看到母子二人,溫和的眉宇立刻浮上了暖暖的笑意。
“沒這麽快,他在我肚子裏出來,晝夜颠倒,且得适應個幾個月呢。”林鳳凰言罷又笑嗔道:“又不是第一次做爹了,每次你都要問。”
龍屹将她和幺兒摟在懷中,柔聲說道:“每一次,都是第一次。”
林鳳凰聽了這屬于夫妻二人之間的密語,耳根一紅,然後是臉,接着是脖子,整個人跟煮熟了的蝦子似的,露出了小女兒家的嬌态來。
龍屹最是見不得她這樣,他心頭微灼,立刻有些口幹舌燥了起來。
“把他交給奶娘,我們歇了吧。”龍屹在她耳邊輕聲說道,林鳳凰的身子都有些戰栗了。她剛輕輕點了個頭,那頭房門卻被突然推開了。
“娘—!我明兒……”
來人見了眼前的情形,也知道自己的莽撞于自己的親爹親娘而言,簡直不能再煞風景了!于是讪笑道:“你們繼續……你們繼續……我沒來過,也啥都沒看到。”
“站住—!”
龍屹出聲喚住她,而後低頭沖林鳳凰看去,兩人對視一笑,眼中都是寵溺和無奈。
來人緩緩轉過身,稍顯冷凝的眉宇,有抹羞愧。
龍屹見狀,沖一旁的林鳳凰道:“我都不知道,我們家圓圓,也會害羞的?”
林鳳凰随即附和道:“可不是嘛?我也是才知道。”
林見賢聞言,低着的頭顱朝旁邊一轉,眼中盡是尴尬。雖然她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麽都不妥,但還是清了清嗓子道:“那個爹,我不知道你這麽早就回來了,我想說……”
“你想說我沒回來你就可以賴着跟你娘睡,我回來了也沒辦法趕你了,對不對?”龍屹打斷她,笑着說道。
林見賢見自己的小九九被自己的親爹摸得一清二楚,索性坦然道:“是,我原來就是這麽打算的。”
“盤算落空了,回去!”
龍屹斂了笑,裝作一本正經地趕着她。
林見賢想着話反正都說開了,也用不着怕他了,便越過他的肩頭,對林鳳凰道:“娘,我可是難得來王府住上幾天,我明天就回樂島了,過兩天就去華順府了,這一去,就是一個月啊,我還不能跟您睡啦,這是什麽道理?”
龍屹聽到這兒,知道自己是趕不走這個閨女了,面上便又浮上了縱容寵溺的笑。
“來人—!”
他揚聲喚道,小姑娘以為自己親爹還是要堅定地趕自己走,便嘟了嘴巴,僵站在原地。
“把小公子抱下去吧。”龍屹吩咐進來的下人,小姑娘的嘴巴瞬間咧了開來。
“謝謝爹!”
她笑着跐溜往床上一鑽,将被子蓋得嚴嚴實實地,對林鳳凰道:“娘,我睡裏面啊。”
林鳳凰再度與龍屹對視一眼,眼中縱容與寵溺一如既往。
不過龍屹并未離開,他命人擡來屏風,架在屋內的軟塌前。
“爹,你也睡屋裏啊?”林見賢問。
龍屹道:“你大了,可是不能跟爹一塊兒睡了,不過你也太偏心了,怎麽盡想着你一個月不見你娘,你也見不到我呀。”
林見賢不欲與他多争,便道:“那行吧,你也睡吧。娘,快過來,早點睡了。”
林鳳凰剛躺下,林見賢便附在她耳邊道:“娘,我想大姐二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