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馬跡
白麻罩衫的幾個身影出現在無極宮側門時,守門的很熟悉地和領頭的打起了招呼。
“嬷嬷又來看王妃麽?”
“是啊,前幾日走時她說她想吃我做的榛子糕,這不,我今兒做了送了來了。”領頭頭發花白的婦人,對那守門的說道。
守門的沒有阻攔,即刻放了他們進去。
入了院內,待入了東殿水澗處,那些護送的侍衛悉數退去之後,那婦人對身後左側的人交代道:“潆姑娘不知道當年那孩子被顧家送到了焉山噬人陣裏了,這些年來總讓我們打聽那孩子的消息,我們也都一直瞞着這事兒,你千萬不可說漏嘴。”
“知道。”左側的人微微擡頭,赫然是盧巫公的面容。
“她會問的。”右側的樂正德道:“她只要是見着當年的人,都會問,你可千萬不能說漏嘴。”
盧巫公聽罷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等到了東殿門口,那婦人先入了殿,盧巫公和樂正德則守在了水澗門口。過了一會兒,那婦人出來喚道盧巫公。
“噬人陣吶,神仙進去都未必能活吧,她那麽小……”
盧巫公入了水澗,聽見身後傳來樂正德喃喃的低語,眉頭一斂,又将頭垂低了兩分。
是啊,噬人陣,那麽小的孩子啊……
塵世無所有,天上也少見。過去了這麽些年,這姑娘啊,還是這麽美。
“盧彥見過姑娘,姑娘安好。”
東殿茶室內,盧巫公彎腰作揖,向上座的樂正潆行禮。
“起來吧,你托嬷嬷來找我,到底有什麽重要的事兒?”樂正潆直接問道。
盧巫公看了下左右,他亦覺察到門外暗處隐藏的護衛不少,于是有些疑惑地看向樂正潆。
“無妨。”樂正潆顯然看出了他的疑惑,直接說道。
盧巫公便也不隐藏了,便道:“永山,巫屍。”
座上的樂正潆沒有任何反應。
或者說,她沒有任何該有的正常反應。
“姑娘知道。”盧巫公肯定道。
樂正潆不答,只淡淡道:“若是此事,叔叔不必擔心,我和燿哥這些年一直再想辦法去除這些東西呢。”
盧巫公聞言眼眸一睜,不可置信道:“姑娘……可知道,這些東西是……”
樂正潆垂眸打斷他道:“爺爺留着這些東西,倒也不是本意,只是他因為年輕的時候,心裏堵了口氣,可他到了這把年紀了,再想毀掉這些東西,已是力不從心了。”
是這樣嗎?
盧巫公想了想,作揖道:“那邊山洞裏跑了三具出來,如果濤老巫公不出手,恐怕很麻煩。還望娘娘想想辦法,小的,就先行告退了。”
“等等。”樂正潆出聲喚住盧巫公,而後道:“叔叔,聽嬷嬷說您久居渝林,那您可知道……那孩子的消息?”
盧巫公擡頭看着樂正潆眼中濃濃的憂思,心道,誰都有年輕的時候啊,天下父母心,也不是誰,一開始就會做人家父母的。
“小的,不知道。”盧巫公言罷,又看到了樂正潆眸中的憂思瞬間轉成了晦暗,他心念一動,又道:“但是,姑娘如果想找到那孩子的下落,有個人倒是可以幫幫娘娘。”
“誰?”樂正潆轉而驚呼,絕美的容顏上,立刻多了些生氣。
“林氏,谪言。”
…………
城郊的一處偏僻院落,一直昏睡着的李錦忻在一陣鶴鳴聲中轉醒。
她醒來乍見床頭的一只白色幼鶴,急忙掀開自己的衣服,胸口處果然只餘一只仙鶴,另一處,倒有一絲淡淡的仙鶴痕跡。
她怔怔落下淚來。而後,越哭越大聲,撕心裂肺般。
整整兩個時辰,房門才被打開。
守在門外的江堯乍見她出來,便伸手攔住她:“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養精蓄銳,好好籌謀接下來該怎麽除掉這些巫屍。”
“我要先找到她。”李錦忻拂開她的手,徑直往前走。
江堯嘆了口氣,看着她的背影,說道:“別找了,她的屍首已經被顧家的人帶回去了。”
果然,這句話成功地阻攔了李錦忻的腳步,她站在原地,紅腫的眼睛再度流下了淚水。江堯卻走到她面前,說道:“那些人的裝扮,怎麽看都是顧峥手底下的護衛軍。诶,我說,你根本沒殺了他吧?”
李錦忻轉過臉看着她,她一臉的淚痕,卻眼露兇相道:“我殺了,他沒死而已。”
“嗬,就知道你是個不老實的。”江堯轉頭看像宏佑街南的方向,說道:“你就不怕那位知道了,一怒之下,不跟我們合作了?”
李錦忻眼露藐視道:“那就看他有沒有那個本事,可以憑一己之力除了這些巫屍了。”
她言罷回屋,捧起床上那只幼小的白鶴安置胸前。這幼鶴,乃是由安李氏的子獸,生一胎,得一只。若子女夭亡或身死,此獸會鑽出母體告知。
我也是個巫。
我去看看,很快回來。
她想到那道溫婉的聲音,又無聲流起了眼淚。
屋外江堯看着緊閉的房門,沉寂半響道:“我要去接應主子了,錢富貴和我們的人已經在路上了,你還是去寒濯村附近布陣,待我回頭,希望你已經大功告成。”
…………
無極宮內,盧巫公等人離開以後,樂正潆便出了東殿,往樂正濤住的水澗而去。
不遠處,一個耷拉着腦袋的小姑娘正低着頭朝前走。
“娘娘—!”
小姑娘身後的人齊齊向樂正潆問安的聲音才喚回了小姑娘的神智。
“娘……”她聲音輕細,眉間有疏離,卻無慌張。
樂正潆望着她,冷凝的眉目間添上了一抹柔和:“又來吵你太爺爺了?”
小姑娘道:“太爺爺睡了幾天了,我沒吵着他。”
睡了幾天了?樂正潆聞言,眼神立刻向小姑娘身後的彩衣姑娘看去。
彩衣姑娘被瞧得眼神一閃,慌忙低下了頭。
“你先回去,少離留下。”
樂正潆對小姑娘說道。
小姑娘走後,少離噗通一聲就跪下了:“娘娘恕罪,奴婢本是想讓二公主睡到大公主回來,這樣就不會時時想着來巫公這兒了,沒成想,巫公誤喝了奴婢給二公主準備的甜湯!”
樂正潆尚未開口,少離便什麽都交待了。
“他要睡多久?”樂正潆道。
“十天。”少離說完補充道。
“今兒第幾天了?”
“剛睡第三天。”
樂正潆聽罷,淡淡道:“你先回去吧。”
少離如逢大赦,慌忙起身垂頭離開。
“果然吶,逼得太緊容易出事。”樂正潆看着她的背影,輕聲說完,又看了看水澗裏樂正濤的木屋,喃喃道:“是沒時間閉關了,那些東西才醒過來的吧。”
“來人吶—!”她揚聲一喚,數十黑影立刻從四周瞬間齊聚在了她的身邊。
“傳我的令,去朝明巷調十個封印術好的大巫上永山。”她吩咐道。
那十個黑影齊齊離去後,黑影身後的女官上前道:“娘娘,适才汀大巫已經先一步去了永山了。”
樂正潆眉眼一斂,說道:“你去西院讓二公主身邊的那個少離,無論如何,都得給想辦法把爺爺叫醒。”
“是!”
…………
永山那邊,樂正汀趕到爆破聲傳來的地方時,所見一片焦土。
無半寸完好之地。
樹上挂着幾具屍體,腳底下也躺着幾具,情況不能用慘來形容。
三四個黑得瞧不出原來面目的人,嘔着血對着枯枝底下,不斷掙紮的三個焦黑不辨面目的“人”在結印。
這就是百年巫屍吧?
“幫忙—!”
樂正汀一聲令下,無極宮的大巫立刻甩起了袖袍,開始布陣。取代焦土火焰的,是山澗奔騰,翻湧而至的溪水河水。
四面八方的水,像彩虹橫跨天際那樣,躍來四周,将那三具焦屍團團圍住。
樂正汀掐印念訣,頃刻間,那些水咔咔成冰,将那三具焦屍給冰封住了。
“咔嚓—!”
“咔擦—!”
被冰封住的焦屍一個掙紮,那堅冰的最內層便開始開裂。
樂正汀蹙眉看着。
“您的封印術也對付不了它們嗎?”有道男音響在了樂正汀耳側,她側首只見對方渾身焦黑,面目難辨。
“您是……?”
“品安居,仲贏。”
“原是仲先生。”仲贏盤踞宏佑多年,樂正汀對他并不陌生:“雖然不知你為何會在此,但幸是你在此,否則這些巫屍一早便下了山吧。”
仲贏沒對她細說理由,只道:“我聽裏頭跑出來的巫者說,這些東西,濤老巫公才知禦法,汀大巫您可知曉。”
不知道。
她都沒聽爺爺提過。
樂正汀凝了眉頭,仲贏便知她可能不知道。
“那您看,要回去請濤老巫公來處理嗎?”
眼前的術法顯然支撐不了太久。
“我爺爺現在沒辦法過來。”樂正汀道。
“咔—!”仲贏剛想再說,那厚厚的堅冰又發出了一陣裂聲,他們瞧過去,其間掙紮的三具巫屍雙手已經能活動了。
樂正汀又是一陣結印,那裂開的冰層立刻被修複。
裂開,修複。
像是用巫力與這些東西的怪力在無休止地膠着似的。
不行,這絕不是好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