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人選
“舅舅說,若無法勸說她回心轉意,便想辦法讓她暫時離開臨都一陣子。”
微蘭聞言道。
這要是最好的辦法,她也不可能找上自己,而且,暫時離開,根本就不靠譜。
這廂谪言還凝眉思索,那邊月子安已經開口了:“我探過她的口風了,她态度非常堅決,這為巫族谏言,她勢在必行。想要勸說她回心轉意不太可能,讓她離開臨都也不現實。”
依着海棠的脾性,這點确實不現實。
“三日後的朝議想辦法把她支開,在此期間,設法找一個人,先行谏言。”
谪言又聽月子安說道。
月子安言罷,谪言看了看三人,直言道:“這就是你們想的辦法?”
微蘭點了點頭,面上是少有的為難。
谪言心一動,追問道:“能說說看,你們想找的這個人,是誰嗎?”
微蘭不說話,月子安也喝起了茶。谪言便有些篤定起了心裏的猜測,她扯了抹嘲諷的笑,還未開口,便聽軒轅睿道:“在外人和妹妹之間,你素來懂得取舍。我們也不多說什麽了。”
他這句話說得太有深意,谪言不免動了怒意。
“你們不是來讓我想辦法阻止海棠的,你們是來請我當說客的。”她冷笑直接指出。
她一露了這個表情,微蘭便有些怕她動怒,便直言道:“谪言姐,我們商量了好久,都認為這世上,再沒第二個人,比顧姑娘更适合谏言了。”
一句話,徹徹底底印證了谪言的猜測。
他們,想找顧清琬,做這個,為巫族出頭的鳥。
确實,名門貴女從巫者,一身儒門血統,知書達理,從不為惡,自甘為奴,是普通人裏的另類,可也沒有成為巫族的同類。
她的身份微妙,用旁觀者來形容,才稍顯貼切。
她以普通人身份習巫術,了解巫族背景文化;她出身儒門,自然也知曉儒門諸事,如果她可以做這個谏言者,那麽,東國會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這首當其沖的,便是海棠無恙。第二個受益者,是陛下,他一直有為巫族平反之心,可這麽些年來,卻找不到适當的突破點,她或者是海棠,都不是他心裏理想的谏言人選,若是身為雁人的顧清琬可以在東國朝堂谏言,那麽,他才極有可能名正言順,發起六國議政。
至于這最後一點,也是這三人會找來的最為重要的一點,顧清琬出自顧氏,若她谏言,東國百官就算被得罪了個幹淨,也絕沒有人敢輕易出手對付她!
她性命無憂,海棠無恙,巫族平反一事或可順利繼續,怎麽想,都是最好的選擇。
“你們剛回來就知道顧清琬在我這兒,這消息也是靈通。”谪言敢篤定,這個主意絕不是他們三人能想到的,因為顧清琬來臨都,除了她林家的幾個人,便只有師爹和陛下知情!
微蘭面色一變,月子安和軒轅睿尚算淡定,谪言嘆了口氣,覺得追究是誰出的主意已經不重要了,便道:“眼下這個情況,确實沒有比這更好的主意了。”
三人以為她這是同意了,面上便是一松,豈料谪言話鋒一轉,說道:“可是你們想過沒有,顧清琬若做了出頭鳥,雁國那邊,她還回得去嗎?”
她雖是最合适的人選,但是在雁國的立場,絕不會比海棠好多少。
“便是一直生活在臨都又何妨?”微蘭道:“來日我湘水郡,自然也可庇護她。谪言姐你也會護着她的,不是嗎?”
“呵……微蘭,你和海棠戍守邊疆,常不得歸。應是最懂落葉歸根,思鄉之心的。這東國再好,也絕不可能成為顧清琬的歸處。”谪言輕笑一聲,言語有些飄忽。
微蘭一滞,頓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顧清琬的立場,歸處,根本就沒有被歸納在他們的考量範圍之內。只是谪言姐這麽一說,她也覺得,這個主意看似絕妙,卻有些小人。
他們只是站在了東國的立場和行事便利與否來看待問題,壓根就沒考慮過顧姑娘日後會面臨的問題。
正如她所說,今次,與其說是來與谪言姐商讨海棠之事,不如說,他們其實就是來想讓她去勸說顧清琬,讓她同意谏言。
衡陽王和舅舅都透露過,谪言姐于顧氏清婉有大恩,只要谪言姐肯開口,這顧姑娘,一定不會拒絕!
“我和璨璨的婚事拖得也挺久的了,下個月初十是好日子,宜嫁娶。”
冗長的沉默被一道清朗的男聲打破。
衆人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軒轅睿已經放下了手裏的茶杯起身了。他拍了拍衣服的皺褶,繼續對谪言道:“一年前該過的禮差不多都過完了,順着後頭來吧。”
他突然把嚴肅的話題帶跑,衆人都愣了一下,待反應過來,谪言便道:“只要王爺您不覺得倉促就好。”
順着後頭的話,禮書納征,迎親娶嫁,沒有多麻煩,下個月初十之前,絕對來得及。
“都拖了這麽久了,不倉促。”軒轅睿言罷便轉身朝門外走去,月子安和微蘭見他離開,便也起身跟上。
“我還是那句話,一個是外人,一個是妹妹,你懂得取舍的。”走到門口的軒轅睿又回過頭來對谪言說道。
外人?
妹妹?
這還真的不好取舍。
她将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而後喚道:“瑞雪,海棠在哪兒?”
…………
臨都五絕。品安居的味,翡羽湖的水,林家的輕舟賽馬腿,剩下的兩樣重五絕,臨都的山,喚五絕,夜色和晨景占兩嘴。
這句順口溜,只要是臨都人,就耳熟能詳。
它指的是,臨都內的五大特色,一是品安居的飯食的味道,二是翡羽湖的水,常年碧綠如玉,三是林家的輕舟速度快,四和五則說的是臨都五絕山的晨景和夜色各有特點。
日落西山,斜眼昏黃刺人眼,海棠斜倚在五絕山山頂懸崖峭壁上斜長着一株古松上,她的身下,便是萬丈深淵。
她單手背在腦後,另一只手舉着個酒壺,端得是一派不羁,自由潇灑的做派。但她的眼神,卻極為悲傷。
她仰頭飲了一大口酒,剛想喝第二口,便聽見山崖上有些微的響動。
她以為是月子安,便翻了個白眼,出聲道:“我說你丫老跟着我幹嘛呀?”
那夜她自皇宮離開,沒有第一時間回師傅家,而是繞去永安坊拿了一壇永安釀便來這看了一晚上月亮,她看了一晚上,月子安也陪着她看了一晚上。
好像最後,她醉得有些不省人事了,還是他送她回的家。
頂上沒人回話,卻突然傳來老鼠的吱吱聲。海棠面色一變,手腕抓住松樹枝一個借力,便翻身上了山頂。
果然,山頂上紅眼老鼠三兩,看見她突然出現,便全都吓跑了,海棠朝山道上看去,黑袍白緞,瘦得和自己差不離嶙峋的自家大姐正直直盯着自己。
剎那間,雪夜裏,她一臉淡定将璇玑譜交給自己,說“興許用得上”,畢摩慘死在她懷中的畫面齊齊湧入腦海。
她捏緊了酒杯,大力轉身,朝着另外一條山道走去。
“站住。”
不必猜,谪言也知道她此刻不想看見自己,但她出聲,對方仍舊停了腳步。
她眉眼微松,心內長舒了口氣。
“你怪我,我知道。”谪言一步步走近她說道:“我會坦然面對你的态度,但是你的責怪,我不全部接受。”
海棠聞言,氣憤地轉回頭瞪着她道:“不接受?你是故意的,你不接受?!畢摩身為巫軍首領,你唯恐他拿了璇玑譜會有別的想法,便将它給了我。你明知道……你明知道……”
“我明知道他喜歡你。”谪言接口道:“我知道他喜歡你,所以一定不會讓你陷入危險。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出于防患于未然,才會将璇玑譜交給你。我只是低估了蠱毒的進展和那些巫屍的具體情況。”她确實在璇玑洞中看出了畢摩對海棠的心思,所以相信危難之時,只要海棠身上的璇玑譜露了白,畢摩會做出選擇。
她只是,将選擇權交給畢摩自己而已。
海棠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璇玑譜在她手中,若是當時畢摩沒有騙他,若是她能精明一些,聽出他話裏的不妥,就絕不會發生……不,該發生的,一定會發生,與其說畢摩選擇保護了她,不若說,他選擇了保護邕城,保護所有人的生命。
因為她,根本驅動不了璇玑譜!
她只是對他的死感到歉疚,無比的歉疚。他喜歡她,可他沒有等到她對他産生好感,便慘死在了邕城。她後悔懊惱,覺得欠了這個人太多太多!她一腔的悲憤無處發洩,想來想去,只能怪她!怪她把璇玑譜交給她!怪她七拐八繞,為了她去算計別人!怪她心思太多,怪她……
怪自己是她妹妹!
怪自己把筆塞入了畢摩手中!
怪自己太無能,對付不了那些巫屍!
怪自己沒能把他的族人護好了!
怪自己……怪自己啊!
她其實是怪自己啊!
谪言見她沉默不語,死死捏着手裏的酒瓶,還有胸前挂着的瓷瓶齑粉,便出聲道:“陛下他們知道你要為巫族谏言了,這事兒不是你該做的,你別管了。”
“那誰要來做,你來做嗎?”海棠道:“你籌謀了這麽些年,除了收容巫族安置巫族,你真正保護到他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