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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故人

九重坊乃林氏的針鑿秀坊,其下繡品精致非凡,除了上供朝廷的特級制品以外,其餘精品,對內售價普通,對外所售,皆是高價。

即便如此,還每每都供不應求。

谪言帶了人入內,九重坊的掌櫃林玉兒一見她,便立刻招呼了上來。

“家主,這不是約了明天嗎?”

谪言這次要談的一樁生意,便是跟華順府的九重坊做生意的一個老客。

“是明天,我帶人過來看衣服的。”谪言道。

林玉兒聞言點了點頭,而後便揚着笑臉湊上了對每件衣物都覺得新奇的元可貞。

“姑娘皮膚白,穿這件……這件,哦,還有這件……”

谪言對顧清琬道:“你也挑兩件吧。”

顧清琬搖搖頭,指着身上的衣服道:“這幾個月你都讓兕心給我做了不少衣服了,我不缺衣服穿。”

谪言看了她經年不變的緋色巫服,輕聲道:“你還真缺。”

顧清琬聽罷有些愣,反應過來便笑了:“巫女服穿慣了。”

十三歲之後,她便不曾穿過常服。

“林家姐姐,就算現在有很多巫女不循舊例成日穿巫女服了,可是六大巫部的人,好像還挺守舊的。”元含章聽了兩人的對話道,她說完看了看顧清琬,而後揚起了個堪稱甜美的笑顏道:“顧……清琬姐姐?”

谪言看了她這個笑容便想起了棗林品安居裏,這姑娘耍心機時候的樣子,便拉過顧清琬拿了一件杏底藍紋的襦裙塞她手裏道:“去試試。”

那邊兕心瞧了這架勢,拉過她便走了。

“你幹嘛呀?”元含章見谪言是故意支走顧清琬,便有些不滿道。

谪言道:“你幹嘛?”

元含章見谪言的眼眸深黑的,有些心虛地轉了轉眼珠道:“打個招呼嘛。”

“打個招呼?”谪言揚起音調重複她的話,而後道:“姑娘,你的笑很漂亮,但是它可能有另外一個名字?”

“什麽?”小姑娘不知有坑,傻兮兮往下跳。

“使壞。”谪言說完,也不管小姑娘什麽反應,便繼續道:“你有什麽事兒問得道她啊?”

“沒什麽要緊的,就想問問她,早先在宏佑,我娘不是抓了她嗎?想問她我娘抓她幹嘛的?”好一會兒,元含章堵着嘴道。

谪言聽了這話還沒開口,一旁被跑堂領坐在一旁的慕容荻聽了,倒是先開了口。

“你娘?抓琬兒?”

唉—!

谪言心內又是一陣長嘆,而後又拿了一件粉色金織的衣服塞她懷裏。

她一臉的懵,碧蘿已經上前帶走了她。

“雲國的瑤妃為什麽抓琬兒?”慕容荻皺眉問道。

“去問顧家的人。”谪言說完也皺眉道:“帝王三宮六院雖然不多,但是慕容荻,她絕不會願意姐妹同侍一夫的。”

慕容荻聽了這話,面色蒼白地落了座。

谪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心裏有些不齒。這人的心如冰晶,玲珑剔透,寒意難忍。最可笑的是,算計裏來,算計裏去,還想着求個真心。

簡直可笑。

“言姐—。”

李漠的一聲呼喚,打斷了谪言的思緒。

谪言見他朝着窗外看去,便走近道:“怎麽了?”

“你看那人……”窗外不遠處的驿站,來了一輛馬車,一列官兵。馬車上下來個面目清隽溫和,模樣俊朗的年輕男人。

李漠正是指着他叫谪言看。

“這人怎麽了?”

谪言道。

李漠皺着的眉頭漸漸松開道:“也許看錯了。”

神叨叨的……

“看錯什麽了?”谪言問道。

李漠看着窗外搖搖頭說:“剛還以為……”說到這兒他突然頓住,而後對谪言道:“言姐你看!”

谪言再度朝着窗外那人看去,那個人,此時只露了一個背影對着他們。

谪言一看,眼睛遽然睜大。

兩人對視一眼,而後不動聲色地将視線轉到端坐不遠處的慕容荻身上。

“不過是個賣糖人的,也值得你如此大呼小叫?”谪言輕聲道。

李漠立刻會意道:“素日難見。”

一旁被林玉兒擺弄試好了一套精致羅裙的元可貞聽了兩人的對話,立刻跑來擠在窗邊道:“姐姐,要糖人。”

窗外做糖人的離得并不遠,小姑娘看着泛着光亮的糖人,立刻拖着衣裙往外跑,谪言心道,這孩子平時得是憋成什麽樣兒,才能逛個街也這麽歡脫啊?

她立刻小跑着跟上,李漠看她待元氏的兩個姑娘似有不同,再一深想,便暗罵自己也太遲鈍了。

這兩位雲國公主,可不是言姐的同母妹妹麽?

“陛下。”宣昭見李漠落了單,便湊近道。

李漠一聽她的招呼,便凝了眉道:“在外頭叫我三哥就行了。”

宣昭應聲是,擡頭看到他看向窗外的目光,充滿了溫柔缱绻,衣袖中的手,緊緊握成了拳。

“姐姐我想要這朵花兒……嗯,還想要這個猴子……”元可貞穿着嶄新的衣裙站在不遠處的糖人攤子,沖谪言笑得眉眼不見。

六月傍晚的陽光,刺眼地照耀下來,讓谪言欣喜看到如此喜樂的畫卷。

谪言給小姑娘買了幾個糖人後往回折,小姑娘在她前面走得好好的,突然頓住了腳步朝東邊轉過了頭。

谪言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一時間,也愣住了。

不遠處的驿站口,身着銷金織錦的身影,被夕陽拉得老長,她頭上戴着帷帽。可即便不隔着帷帽,谪言也描繪不出那帽下面容的絕代風華。

她曾以為,再次見到她,她會生氣,會憤怒,會痛苦,會想到過往種種的困境。可如今真看見了,她心裏卻很平靜。

異常的,平靜。

想來過往表現的種種不忿,并非出自心底,而是來自腦中的妄念吧?

谪言扯了嘴角。她走向元可貞,問道:“怎麽了?”

“沒事……”小姑娘說完,耷拉着腦袋入了九重坊,像極了被太陽曬枯的草木,全然沒了剛才的精氣神兒。

這哪裏是沒誰兒的樣子?

這丫頭,似乎跟她的關系不好。

谪言轉頭朝驿站的方向看了看,那邊空空如也,只駿馬兩三,被人牽趕着,還不時朝外噴吐着熱氣。

簡單逛了一下華順府較為熱鬧的街市,谪言便領着人朝穗馨坊跑。

回去的時候顧清琬在谪言的要求下穿上了那件杏底紅紋的新衣,她人生得溫婉絕美,卻常年裹巫服,襯出一臉的郁色。

如今換了一身衣服,臉上不笑也明媚,當真好看的緊。慕容荻素來空無一物的眼中,在看着她時,也映上了如她面色一般的一抹明媚。

“言姐,你怎麽不換一身衣服啊?”李漠湊近谪言耳邊道:“顧姑娘成日巫女服,你何嘗不是成日黑袍覆身呢?”

字裏行間透着一股子好奇。

李漠是真好奇,好奇谪言着他色會是如何模樣。

趙玄之聽了這話,不免朝李漠多看了兩眼,他和谪言偶有書信往來,也是知道楚帝和她之間的一些情況的,但今兒見了李漠這架勢,倒有些覺得,他們的關系,不像是谪言書信中寫得是好友的關系。

“我總是出門,黑色方便啊。”谪言好性兒回道。

趙玄之不禁更好奇了,若換作以前,谪言遇上這樣評說女子服裝儀容的,就算是朋友,也不可能毫無芥蒂,怎麽會這麽好性兒對楚帝解釋呢?

顧清琬則一臉了然地看着兩人笑了下,可轉頭的時候卻看到了慕容荻看過來的眼神,又立馬轉回了頭。

衆人晃蕩了半個時辰回到了穗馨坊,剛到門口,谪言便被兩寬袖窄領,腰際佩環作書生裝扮的兩個白袍子給攔下了。

“師叔—,師公有請。”

兩人齊齊拱手施禮,出聲的同時也将谪言儒門弟子的身份曝于了天下。

…………

穗馨坊內,二樓隔廳。

先前顧清琬等人座的桌位上,坐着兩個白衣白袍,須發皆白的老者;一個眉目溫和,一個滿臉冷峻,若說二人有什麽相同處,那便是眼底深處都透着矍铄和通透,與顧顯風的眼神,如出一轍。

當世三大聖儒,在民衆的傳言中被神化,谪言自打見到自己師傅的第一面就知道,傳說聽十分,信三分即可了。因為她的師傅,在她眼裏,不過是個有些學識的普通老頭而已。

“師傅—。”谪言蹲身朝着那眉眼冷峻的老者行萬福禮,一臉的恭敬。

陌雲瀾沉默了半天才讓她起身。

“這就是我九臯門不成器的老幺。”他指着谪言,對衆人說道。

陌雲瀾的弟子,輩分在整個儒門,都排得很高,這一刻,有人猜測她救李漠的初衷,有人她為巫族斡旋各朝的目的,也有人猜測九臯門在此次六國議政中扮演了什麽角色。

但是谪言的心,在陌雲瀾于大庭廣衆之下承認她的身份後,便開始了不安。

師傅他……

她擡頭看了一眼陌雲瀾,對方的眼睛蒼老,卻炯炯有神,裏頭還有太多的嘆息和心疼……

“概不得小安安你和我走棋總也不輸,原你是陌師兄的高徒啊?”眉目溫和的老者出聲道。

谪言朝他蹲身道:“我從師傅制藝沒對外人提過,家裏情況也不允許,實在不是故意隐瞞。趙老先生可千萬別見怪。”

豪商長女,又偏護巫族。頂着九臯門弟子的身份,确實不合适。

顧氏那桌人看着她,神色各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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