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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洪荒

顧顯風想的是,她處處維護巫族,卻是出自九臯門。

顧豈則想着她不俗的氣度,與君王危機對峙時所流露出的從容與氣定,果然并不是普通的商戶女這麽簡單。

顧峥則是,這孩子,居然跟他們成了同輩。

“跟我來。”陌雲瀾起身對她說道。

他一臉不虞,李漠擔心地看了眼谪言,谪言回他一個安定的微笑,這個微笑,落入了三樓隔廳對側一個年輕男人的眼中。

那男人獨自坐在桌前,他身體被三樓的木柱擋着,二樓的人不容易看見他,他卻能輕易看到二樓的人。

“暴雨洪荒這個劇目什麽時候開始?”跑堂的來添水,他問道。

“再過二刻。”

暴雨洪荒?一個雅舍劇目,會藏着六國議政的玄機?他凝眉深思道。

………

谪言跟着陌雲瀾走到雅舍二樓轉角的房間,剛進屋,就噗通一聲跪下了。

“事已至此,你也算求仁得仁。”陌雲瀾背對着谪言道。

“心之所向,無悔亦無懼,唯恐累及師傅您的名聲,您剛才,實在不該認下我的。”谪言道。

陌雲瀾聞言轉身,凝視着她的頭頂,半響嘆了口氣道:“你既然明白為師的用意,那接下來的事,你再不可插手了。”

谪言不語。

陌雲瀾厲聲道:“你知道自己的身份還一意孤行,你會累及的豈止是我和小鳳凰的名聲?!”

谪言仍舊不語。

陌雲瀾等了半天不見她有半句回應,終是面露怒容道:“十年前你就是這個樣子,十年後你還是這個樣子,也罷,我怎麽指望你變了呢?”

最後一句話,他語氣十分失望,說完,他也不喚谪言起身,徑自打開房門出去了。

谪言仍舊跟木樁一樣,跪在屋子裏。

直到一刻之後,兕心來喚她。

“主子,陌老先生走了。”

連戲也不看,就那麽晾着一群為了他來此看戲而專程等在這裏的人。

谪言道:“扶我起來吧,腳有點兒麻了。”

兕心扶着谪言出現在隔廳時,衆人将所有疑問的眼光投射 在她身上。李漠趙玄之和顧清琬,眼裏是昭然若揭的擔憂。

師徒重逢,卻不歡而散。确實該讓人擔憂的。

可是師傅,巫族沉冤得雪,除掉奴籍之前,我只能這麽對你了。師傅,我林谪言原該一生坦蕩無畏,可此生欠下的除了巫族,就是師傅二字了。無論是您,還是如同母親般将我養大的師傅,我都不希望你們涉險,不希望,你們因為我,而要蒙受這艱險世道半點惡意的揣測。

我,不願意那樣。

“陌老先生,不會幫你,對嗎?”顧清琬道。

雅舍燈火驟然全滅,暴雨洪荒,即将開始。

“師傅乃當世大儒,自然不會和巫族有所牽扯。”黑暗中,衆人将谪言的話聞得清晰。此言一出,也讓衆人內心稍安。如此看來,九臯門未必會在六國議政上,站在東國那邊。

“咚—!”

擂鼓聲聲,突然傳到了每個人的耳中。

一樓大廳舞臺的燈光忽然亮起,将舞臺邊上,兩個穿着藤蘿編織的衣裙,一頭烏發如海藻般披散在腦後的舞姬身上。

她們跪地舞動,忽而輕撫空氣,手勢如劃過老虎的脊背;忽而擡臂朝天,像在與鳥雀嬉戲。

“姐,這是什麽打扮啊?真好看。”元可貞小小的疑問聲在靜谧的黑暗中,被衆人聽得很清楚。

“不知道呀。”元含章的語氣有些可惜。

這句話音剛落,谪言就感覺自己這邊的桌子擠入了兩個人。

“林家姐姐,那是什麽打扮啊?”元含章道。

“巫女。”谪言道:“洪荒時期的巫女。”

元含章知道她所說的就是遠古時期的巫女,也就是最早期的巫族。但是一旁的元可貞就一點兒都不明白了。

“姐姐,洪荒是什麽時候啊?”

“很早的時候,那時候,天不兼覆,地不周載,四方大陸,一半,火炎炎不滅;一半,水泱泱而不息。”谪言道。

小姑娘似懂非懂,看着樓底下,有無數赤 裸着上身,着虎皮短裙,臉覆各色花紋的男人舉着長矛木棍加入了舞蹈。

他們一時擡手瞭望,長矛直刺;一時聚衆歡呼,似在慶賀。

這是巫族打獵滿載而歸,特有的慶祝舞蹈。

開頭的舞蹈,似乎都是巫族傩舞的形式。有人看懂了,卻仍舊不懂這與陌雲瀾所言六國議政有何關聯?

這不就是個普通的巫舞改編的戲劇嗎?

“姐姐,你說到處都是火和水,那這些人,是怎麽活下來的啊?”黑暗中,小姑娘懵懂的一句疑問,讓衆人瞬間一凜,似有些明白了陌雲瀾所指的是什麽了。

“他們挖開了阻隔在大水之前的高山,将水流引往火海。水澆滅了火之後,這些人又想辦法在大地上挖出一道道的河流通道,将水流引向了大海。水患被治好後,人們就安定繁衍,生生不息,從而有了如今的四方大陸。”谪言在黑暗中緩緩敘述。

她說完,眉頭微皺,忙端起茶杯壓下了心中升騰的蒼涼和怒意。

“咚—!”

擂鼓聲再度響起,随着這聲的擂鼓聲,底下有兩個虎皮的漢子領着一部分男男女女,以奇怪的腔調發出了如野獸又如飛禽般的聲音,接着,他大喊道:“洪來啦—!洪來啦—!大夥兒藏好了呀—!”

挂布做的山突然落地,傾瀉而下的洪水暴雨轉瞬覆蓋了天地。這幕場景做得太逼真,整個坊內一時半點聲息也無,衆人全都全神貫注,朝着舞臺看過去。

洪水淹沒了大地,淹沒了提醒人們藏好了的男男女女,也淹沒了對陸的熊熊火焰。

這一幕散去後,有人從被毀的高山角落探出頭。

依舊是才開始出現的那兩個少女。

她們手勢如初,似劃過猛虎,似臂纏藤蔓,與鳥雀嬉戲。

只是,她們的面上,有了哀傷,有了慈悲。

再不複當初那樣快樂靈動。

樂聲潺潺,如細水劃過衆人心間;忽而,樂師的手一轉,樂聲忽變得凜冽起來,像凜冬的風,刺入衆人的血脈。

“嗒—!”

坊內的燈光機關被開,燈火如晝的廳內,忽而有人鼓起了掌,接着,所有人都鼓起了掌。

一陣轟鳴。

“林家姐姐,這戲不錯,舞蹈一般,編排和幻術所制的洪水場景還有樂器彈得真不錯。”元含章一句話,把衆人心裏對這劇目的評價,都說出了口。

“世人厭巫,我師傅把一個與巫有關的劇目做成這樣,确實不錯。”谪言眉宇也俱是滿意道。

趙雍一聽她說師傅,便道:“你師傅?”

谪言抱歉一笑,說道:“趙老先生誤會了,我說的師傅,非授業恩師,而是,把我養大成人的師傅。”

“這怎麽都是師傅啊?”元含章道。

“咚咚咚……”

谪言還沒答話,樓梯口咚咚的腳步聲傳來,跟着便是一道稚嫩的女音道:“我娘比我大姐就大了十歲,她非要占我大姐二姐三姐的便宜做他們的娘,然後呢,只得來一個師傅的稱呼。”

林見賢說完跑到趙雍身邊道:“師傅,好看吧?劇目是我娘排的,舞蹈和奏樂,是我大姐九歲的時候親自寫親自定的。”

九歲?親自定的?

這樣氣勢磅礴又激昂悲壯的樂聲?

趙雍聽了這話,心道,這孩子,與巫有什麽關系呢?怎麽會這麽小的年紀,就對巫舞巫樂的編排拿捏地如此準确呢?

“你什麽時候來的?功課都做完了嗎?”趙雍問道林見賢。

林見賢嘟着嘴巴道:“寫完了!來的時候劇都開始了,我縮在門邊上看完的。”

小姑娘剛說完,趙雍和趙氏衆人以及谪言的面上,便浮上了淡淡的笑意。

“那我問你,這劇你都看懂了嗎?”

“師傅,這是我家的劇,我從小就跟姐姐看的。”小姑娘開口,一臉“你怎麽會覺得我沒看懂”的意思,接着道:“你看到的這些遠古巫族,皆是身懷萬靈之力的人類,他們用智慧在惡劣的土壤上生根,他們憑勇氣對抗着周遭一切的危險。他們帶着普通的人,走過荒涼危險的土地,在悲壯的歲月生存紮根,可最終,卻被這些普通的人抛棄。”林見賢再次開口了,她說出這樣一段別有深意的話後,接着說道:“師傅,我從這劇目裏看到了這些,您看到了嗎?”

“哈哈哈—!”趙雍突然大笑起來,他滿眼寵溺地看着林見賢,佯怒道:“胡言亂語,放肆!”

“倒也,不是沒這層意思。”趙氏未來的家主趙敬之凝眉深思後說道。

林見賢的話,衆人或許可以因為她年紀小而當做她是妄語,這趙敬之一開口,意義就不同了。

小姑娘明着說劇,暗着就是指皇族儒門貶巫為奴有違恩德仁義,起碼,沒有顧慮古往今來,巫族為皇族百姓,所做的貢獻。

身懷萬靈之力的人類,可不就是巫族嗎?

這話誰都聽出來了,趙玄之還附和了。

那也就是說明了,趙氏也認為六國新條是有違恩德仁義的。更高明的是,他是借着看劇附和了自己的師妹一句,不曾明說,來日就算有人想攻擊趙氏,這也成不了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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