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婚約
“雲巅地權我手裏只有東楚兩國的份兒,闵羅和蕭國我是要不着了。這雲巅地權既然已經不作數了,那麽,雲巅就給我吧。”谪言說得輕飄飄的,她人甚至因為疲累還歪了下來。殿上的人雖然早就練就了不為所動的本事,但每次聽見她說話,都還是會露出有些受驚的表情。
“你要雲巅做什麽?”軒轅業凝眉開口。
“安置巫族。”谪言老神在在,答完又道:“效仿新律最後一條也可以,整個巫族。”
新律最後一條是,散功入雲巅,永世不得出。
話說道這兒,所有人都明白了這是她的妥協讓步,同時,也是她的堅持不肯讓步。
她不許他們動巫族,所以才會提出這麽個條件。
誰都沒主動開口。
陌雲瀾好奇道:“若單是來要退敵封賞,你也該知道,自己并不一定會得逞的吧?”
這一句話,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除了李漠。
李漠壓根不想知道她還有什麽可以威脅到他們的辦法,他只知道,言姐為了巫族,什麽都幹得出來!
“當然。”谪言笑開,她環顧了這幾人一眼,視線落在李漠身上時,她微頓了一下,但又很快轉開。
她道:“你們這些人吶,拿國家大事壓我,壓百姓,壓自己,都覺得自己為國為民,大義凜然。”言罷,她看着軒轅業道:“那麽,你們也該知道,事情到了這一步,我也是不可能讓步的。”
汲汲營營,籌謀了近二十年的事兒,每每以為到頭了,卻想不到,那不過,是另外一個折磨人的開始。
一百年了,或許更久,皇族儒門和巫族之間,就是一筆怎麽都算不清楚的糊塗賬吧。
她好累啊,這一刻,她感覺到的,仍如初時猜到了五國會談皇族和儒門的商議決定時一樣,疲憊,絕望。
“巫族有巫族的信仰,他們确實大多天性善良,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但是你別忘了,他們族中自有法度,自有一套生存規則。是他們強行将自己和常人區分了開來。這樣的族群,如何能服從我們的管束?”慕容荻淡淡開口,而後看了一眼正位的軒轅業一眼道:“東國仁厚,雖說另辟了地方與他們居住,但實則也不參與過問他們的事兒。我說的可對?”
湘水郡是由湘郡王大狐随汝統管的,而大狐這個姓氏則代表了六大巫族之一的大狐族。
“雁帝陛下所言甚是,林大姑娘,巫族的法度,從來都只有言巫。”趙雍開口說道,而後目光有些犀利地看向她。
“就算此前,巫族因為種種原因,臣服在了皇族的管束下,但是,在他們的認知裏,他們視為巫神的言巫,才是他們的君王,和一切。”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是他們的認知。
元燿也淡淡開口總結,他的語氣和衆人一樣,都是平靜地陳述着事實。
巫族,是被她連累的。
這是谪言早就有過的認知。
她想了想,淡笑回道:“所以,即便我助你們退了巫屍也是徒勞的,你們的想法不會變,我想得到,也能理解。當時拟定新律,我曾請你們不得以任何借口去尋巫族的麻煩,也是徒勞的。因為你們打從心底裏,都将那場議定,當做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是你們對付慕容荿和巫屍的契機罷了。”
衆人無言,谪言接着道:“人之本性,不難理解。只不過,縱然如此,谪言仍舊想在諸位手底下為巫族讨個生機。”
“你領着他們退居雲巅,永世不出?”
作為善待巫族受巫族尊敬多年的皇族,軒轅業心底始終覺得讓巫族一直到待在湘水郡于誰而言,都沒什麽影響。
只是皇族儒門顧慮太多。
百年後的湘水郡和巫族是什麽模樣他掌控不了,他軒轅氏的以後他也掌控不了。他想的,不過是順着大家夥兒的意見,将後患給早早斷除,免得禍及子孫。
只是聽見谪言如此說,他又動了恻隐之心。
“永世不出。”谪言答得铿锵。
陌雲瀾凝眉道:“你死了之後,巫族沒了言巫,到時候沒人管着,以後的事兒,你又保證得了多少?”
這才是他們的顧慮吧?壓制了百年沒了言巫的巫族,言巫突然出現,變數那麽多,誰敢冒險?
“啪—!”
谪言聞言,直接從懷中掏出一本綠皮冊扔了過去。
陌雲瀾撿起來翻閱了一下,臉色變了變,而後他将手中的冊子又遞給了右邊正座的軒轅業。軒轅業看完之後,臉色也變了。而後,他将冊子遞給了他右側的元燿。
殿內的人将這本冊子傳閱完後,臉色都變了。
誰也沒有主動開口。
殿內一時陷入了詭異的沉默中。
“十年之內,你皇族安然無恙,我巫族,湮滅于世。如此,還不放心嗎?”谪言率先開口,空靈的聲音像是能在寂靜的殿內掀起回音似的,在人的耳膜中,一遍遍回蕩:“不過十年而已。”
“言姐,我同意你的提議。”
忽然,一聲晴朗的男聲,打斷了谪言的話,也打斷了殿內衆人的思緒。
衆人朝發聲的李漠看去,就見他臉上雖揚着一臉真誠的笑,但眼中,卻有清楚的水光。
慕容荻瞧着那冊子上《春氏蔔筮錄》幾個字,接着開口道:“我雁國也同意。”
“都同意吧。”軒轅業重重嘆了口氣道。
三儒之中,趙雍算最鎮定,他見皇族除了元燿幾乎都同意了,也心知自己反對沒有太大意義,便也颔首表示同意。
陌雲瀾臉色仍舊不好,他看着窩在軟塌上的谪言,開口道:“十年……十年後你……”會如何幾個字實在問不出口,只目色沉痛惋惜,說不出的難受。
“谪言乃是巫族,筮巫通曉天機,蔔卦沒有出過錯,十年後,巫族湮滅,谪言當然,也在其列。”她目光有些渙散,語氣卻非常平靜道:“而且,谪言降臨于世,就是個錯誤。”
一個人,得對人生失望成什麽樣兒,才會将自己的出生,歸咎于一個錯誤啊?李漠看着谪言,心疼難抑,連喉頭都覺得有些堵。
谪言也正巧看着他,他痛苦的視線落入谪言眼中,她藏在袖袍中的手死死捏緊了。在察覺到他想開口的時候,她搶先道:“谪言謝過諸位了,若商議出準許谪言入雲巅的時間,煩請告知,谪言,一定以最快的速度帶着他們離開。”
言罷,她裝着昏昏欲睡,歪倒在軟塌上。
這副樣子,落在衆人的視線中,自然是加深了他們對春洛水蔔筮錄上記載準确度的判斷。
谪言回去之後,兕心幾個都催促着讓她暗中現将巫族集結整齊。她給拒絕了。
“先有動作必會招來猜忌,只有他們允了我們才能動。”
顧清琬在側聽了她這番話,皺眉道:“結陣滅屍和師傅的蔔筮錄都沒能打消他們的疑慮,姐,就算他們答應了讓我們去雲巅,也難保他們不會反悔啊。”
“我以為,新律一定,滅屍之後是巫族的新生,我的責任,也到此結束了。”谪言接過兕心端來的藥碗,放在手裏捂着道:“今兒我還跟他們說了呢,原來這只是開始。若真的像你說的,那到時候,再想辦法吧。橫豎,姑姑的蔔筮,是不會出錯的。”
整個巫族,只能再活十年。
雖然不知道他們會經歷什麽樣的浩劫然後死去,但既然還沒到時候,她應該是不可以放棄努力的吧?
顧清琬聽了這話眉頭一皺,有些傷感道:“我還真希望,師傅的蔔筮,能夠出錯呢。”
“不說這個了,橫豎你不屬于巫族,你沒事就好。”谪言說完,将手中的湯藥一飲而盡道:“因為戰亂,慕容荻和顧清耘還未成親,你若是願意……”
“願意什麽願意?”顧清琬突然擡高了聲音道:“見天兒瞎操心,你不病誰病?”
谪言沒見過顧清琬這副模樣,愣了會兒神剛想說話,又被她一個搶白道:“我跟你說,慕容昊他爹,也就是定下顧氏嫡女與慕容氏長子婚約的那個人,他十分信任春氏的蔔筮,算準了顧氏嫡女身份尊貴無比,于社稷有助,這才拟定這個婚約的。我說姐,這婚約上身份無比尊貴,于社稷有助的顧氏嫡女是誰,還用得着說那麽明白嗎?”
當然不用。
春氏蔔卦中的顧氏嫡女,她不受父母親人待見,早就早夭在了浮屠山上的大雪裏,這個婚約,自然不作數了。
谪言斜睨了她一眼道:“你不願意就算了,扯那些做什麽?”
“不是不願意,是不能,也不合适。”顧清琬知道因為巫族的事兒,谪言上了心,她看似平靜,實則心內很在意。這自己離她最近,被惦念唠叨也是正常的。
“姐,單就不說我選擇了做一個巫女,也不說我娘和寧寧的事兒。就從我爹,伯父還有爺爺的身份,和顧家的勢力說起,我和小荻哥哥,不在一起,才是對對方,最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