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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不認

顧家勢大,慕容氏忌憚。但因為慕容荿先前挑起的的那場戰争,被慕容荻有意放縱,從而得來了如今的平衡。

顧家和皇族的平衡來之不易。顧氏女入宮,這份平衡,又注定會被破壞。

清琬會執意不肯争取自己與慕容荻的那份感情,既是為了慕容荻,又是為了自己,為了,能夠将他們曾經的情感,保持在最美好純粹的狀态。

顧氏女入宮,顧家勢力走大。慕容荻一定會想辦法來尋一個平衡的法子牽制顧家。假設,清琬放棄巫道,歸了顧家嫁給慕容荻,那麽他看在和她的情分上,不去動顧家,任由其勢長難消,于他慕容氏不利。所以,無論是哪個選擇,都不是顧清琬不願意看到的。

“水滿則溢,人生太多事,确實身不由己。”

想通了這一層,谪言嘆息道。

清琬笑了一下,卻也沒在谪言面前藏起眼中的苦澀道:“我和小荻哥哥間的感情,純粹的和凜冬的初雪,沒有任何兩樣,我相信,他也不願意這份感情被破壞。”

真正的愛一個人,天長地久,朝夕相伴全都不若對方安然順遂,康泰一生來得重要。谪言知道清琬的性子,但仍舊開了這個口,一是因為這被朝令夕改,反反複複的新律,二是因為她打從內心想找個人來照顧顧清琬的下半生。

“你以後有什麽打算?”這個年齡,無家族宗親做依仗,唯一的師傅又過世了,她以後的路,一定會很難走。

顧清琬聽到這句問話就皺了眉頭。

“怎麽今天說的話跟要交代後事似的。”她以玩笑的口吻,語氣卻有幾分試探:“你要是不想管我,那我去找寧寧了。”

她自然不可能去找寧寧,寧寧和神應炻在一起,下半輩子,只能選擇隐姓埋名過下去了。

谪言笑了下,由她岔開這個話題。她歪在床榻上,屋裏的地龍燒得很熱,兕心進來推了窗,窗外纏着雪的樹枝細細的,被太陽的光暈曬得亮亮的。

“主子,雲國的長公主求見。”她還沒收回視線,就聽到了門外碧蘿的聲音。

她轉回頭,投向大門的視線透着一抹了然,顧清琬也是,她起身對谪言道:“你們先聊。”而後便退了出去。

谪言便對兕心道:“請殿下進來吧。”

兕心開了門,元含章輕輕走了進來。她看谪言躺在軟塌上,想着她身子弱,自己身上寒氣重,便立在了離她有些距離的地方。兕心端來了凳子,她坐下環顧了一圈谪言的房間,輕笑道:“以前就聽太爺爺說過,言巫是住在扶桑樹上的,若是早點到你房間來看一看,沒準我能早點猜出你的身份。”

語氣有些低沉,與往日的自信飛揚,不可同日而語。

她言巫的身份,到底影響到她了。

“年少不知事的時候,纏着師傅幫我種的。那時候想着自己是言巫,有些按捺不住,覺得自己天下無敵,無人可比。栽樹是為了裝腔作勢,這樹,一點兒都沒有床睡得舒服。”谪言笑着解釋道。

她語調平靜和緩,元含章一點兒都不懷疑她話裏的真實性。就像在很多次那麽可疑的情形下,她也不曾懷疑過她的身份一樣。

無論是在雲國除百年巫屍時,還是暗中推助東國促成會談的事兒,或是,父皇執意要害她的事兒,她表現得,永遠都是鎮定從容,坦蕩平靜,叫人無法輕易去懷疑,她就是那個言巫。

“我母妃病了。”元含章收回所有的思緒,開口直道。她不想拐彎抹角,那既不合自己的性子,也瞞不過她去:“你昏迷回臨都那一日,她和父皇都去了碼頭接你,後來到了樂島,衡陽王妃跟我他們說了,棄人者必被棄之,你的選擇她了解,讓我母妃不用有什麽期待,說你即便醒了,也絕不會認她的。我今天來,就是想知道,這是不是真的?還有,巫族的……”

谪言聽她說道巫族,便打斷她道:“我師傅說得不錯,我與你娘毫無幹系,不會相認。至于巫族的事兒,跟你也沒什麽關系,別問。”

元含章聞言,突然就捺不住性子裏的火氣,站起身道:“林谪言—!你既然如此決絕,那麽在聽到我和和兒的小名兒的時候就應該躲得遠遠的,你親近和兒,難道僅僅是因為你曾經擄過她,喜歡她嗎?”

不是。

但是現在,只能是。

元含章身份高貴,性子驕縱谪言也清楚,所以對她突來的火氣,也就沒有很意外,她笑回道:“那還能是什麽?”

“你—!”元含章氣得漲紅了臉,她很喜歡谪言,所以得知她的她的親姐的時候還十分開心,可聽到了這番話,除了羞惱,再無其他情緒。

元含章怒氣沖沖轉過身,擡腳就要走。

“你母妃可曾對你說過,我是她與何人所生?”谪言的一句話,硬生生剎住了她的腳步。

何人?母妃前嫁顧氏長子顧豈……難,難道……因為谪言話中的歧義,元含章一張俏臉轉成了死白。

“誰……?”元含章能感覺到自己的嘴唇有些發抖。

“顧氏嫡次子,現今的雁國骠騎大将軍,顧峥。”

谪言歪在軟塌上,清楚看到因為她這句話而睜大雙目,一臉驚恐詫異的元含章。

“你母妃和顧峥是相互愛慕的關系,可因為兩場政治婚姻,漸漸讓這份愛慕變成了怨怼,而我的出生,對于他們倆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那份愛慕,那份純潔感情的恥辱。”谪言語調平靜,元含章也在她的語調中漸漸平靜了下來,她看到谪言轉過頭又朝窗外看去,心裏不知怎地,就一陣酸楚。

門外碧蘿打頭領着的幾道身影,聽到了室內清晰的談話聲,也就這麽頓住了。

李漠揚手揮退了碧蘿,碧蘿見他面色尚算鎮定,只他後面的顧清琬和林見賢龍昔昭都沉着臉露出些許痛惜,不免有些為難。

她這才為難着,兕心從一旁的稍間走出來,輕輕點了個頭,她這才放心離開。

“那個時候,顧家視我為恥辱,也因為忌憚我的身份而一直虐待我。我年幼無所依傍,唯一可以依靠的雙親因為互相埋怨而忽視了我。後來,你娘和離歸家,顧峥遠赴邊疆,我呢,由你父皇和慕容荿的親娘暗中操作,顧家将我送上了浮屠山的噬人陣,我在裏面待了近三個月,那是冬天,我靠吃死人腐屍活了下來。而後有巫族發現了我,他們聯手将我從噬人陣救了出來。大部分的巫者因為噬人陣的靈力喪生,剩餘的巫者,救我出來之後又在浮屠山遇到了雪狼群,也都死了。”她像是在複述着別人的過往似的,神色情感都毫無波動。元含章的淚就那麽落了下來,滴在燒了地龍的地板上,冒着微微的熱氣。

她知道,這是谪言徹底和顧清和,樂正潆和顧峥女兒的顧清和了斷才會這樣,她将自己當成別人如此說,所以才能這麽平靜坦然吧。

“雪狼追着我跑,我的手腳臉皮全都被它們撕咬扯爛了。後來跳下了山崖遇到了師傅她們,這才活了下來。”谪言說道這裏,轉回了視線,對着元含章露出一臉的笑意道:“公主殿下,請轉告你母妃,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真的錯過了。她想成為一個好母親的太晚,而我林谪言,給不了她機會了。”

…………

“這一撥撥的,我累。”元含章走後,兕心帶着李漠幾個入了房內,谪言見幾個姑娘家眼圈紅紅的有些腫,便知道他們肯定是聽見了剛才的談話了,所以故意語帶嗔怪玩笑。

李漠聽她提過這段往事,可卻沒想到,真相,居然會是如此!他滿心的心疼已至說不出話,入了屋察覺有風,便走到了窗邊,借着凜冬的風,清醒清醒腦袋。

林見賢吸吸鼻子,跑到軟榻上摟着谪言道:“累你就睡,我們就是來看看你。”

“娘讓我來給你診個脈。”龍昔昭道。

“瑞雪姑娘去了南岸商鋪對賬,囑托我來給你送個消息。”顧清琬說着,提起了自己的裙擺。

描線佛見笑花紋圖案的靴子旁,立着一只紅眼的老鼠。

谪言見了那老鼠,轉頭對龍昔昭笑道:“大姐晚上想吃藥膳,你看看你那兒有沒有合适的藥材找給碧蘿去呢?”

龍昔昭點了個頭就先走了,谪言見狀剛想轉頭對林見賢開口,林見賢卻搶先道:“讓我也走對不對?大姐,做得太明顯了。”

是你越來越不好騙了!

林谪言無奈笑了一下。

好在小姑娘還是比較識大體的,雖然抱怨了幾句,但還是乖乖離開了。

兩人一離開,谪言面色就是一沉,跟着眼中就露出了幾分狠厲!

清琬見狀,低頭看了腳邊的老鼠,擡頭問谪言道:“大姐,到底什麽事兒啊?”

李漠這時候也回過了頭,他看了看谪言的面色,又看了看那只鼠靈,開口道:“是什麽不好的消息嗎?”

“好,好得很!”谪言一邊平靜應道李漠,眸子裏的狠厲卻不斷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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