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憋狐
白亦陵是從小吓大的, 他最煩的就是這種無理取鬧的潑婦行徑, 讀書人是一個國家的口舌,別人小心翼翼地慣着,他可不會,直接聲色俱厲将這幫人痛斥了一頓。
他不是毫無根據的亂罵,引經據典,字字直指問題核心,衆人根本就占不到道理, 心裏先就虛了, 被煽動的熱血平息下來,開始逐漸覺得這件事情不對,自己也覺得後怕,當下二話不說,蔫溜溜地散了個幹淨。
直到人都走幹淨了,禮部門口清淨下來, 白亦陵的餘威猶在,半晌沒人敢跟他說話。白亦陵從馬背上跳了下來,只覺得周圍靜悄悄的, 無奈回頭, 正要說點什麽緩和氣氛, 忽然聽見盧宏慘叫一聲:“哎呦!”
大家剛剛把刀收起來, 被他這一喊立刻警覺, 紛紛道:“怎麽了怎麽了?”“是不是暗器!”“什麽人?出來!”
衆目睽睽之下, 只見一只不過成人巴掌大小的小紅狐貍不知道從什麽地方蹦跶出來, 正悠哉站在盧宏的腦袋上,神氣活現。它歪着小腦袋,對其他人手撫刀柄的動作視而不見,轉頭四下打量,然後就看見了白亦陵。
小狐貍歡快地甩了甩尾巴,高高興興地在盧宏腦袋上一蹬腳,竄進了白亦陵懷裏,用小腦袋使勁在他胸口蹭了兩下。
剛剛在宮裏的時候,白亦陵看陸嶼那個神情就猜他處理完其他事情之後回過來,但這麽個出場方式也實在是欠炖。他彈了狐貍一個腦瓜崩,默默從狐貍爪子縫裏抽出了幾根頭發,誠懇地沖盧宏說道:“對不起。”
盧宏:“……”
大家看着盧宏亂糟糟的腦袋,都笑了起來。
被小狐貍這樣攪和一番,氣氛輕松很多。盧宏手欠,過去在北巡檢司的時候常常背着白亦陵撸狐貍,也沒少挨撓,脾氣早就被練出來了,冷不防被好久不見的小狐貍踩上這麽一下子,還覺得心裏挺舒坦。
他自己将發簪拔下來重新束好了頭發,笑道:“沒事六哥,哪敢讓你道歉,剛才都吓死我了。”
白亦陵笑道:“你自己又不是沒殺過人,我講兩句話就吓死了?”
有盧宏這一開頭,衆人紛紛說道:“六哥你剛才太兇了,我們都不知道你是真的發火還是在吓唬那幫酸秀才!”
“是啊,動手是正常的,動怒就不多見了。”
“剛才我想起來自己小時候被先生打責罵的事,差點從馬上摔下來,六哥,你可知道我就是因為這個才要棄文從武的!”
白亦陵道:“那太好了,今天可叫我知道了你們怕什麽。下回闖了禍,不跑圈不列隊,一個個來我這挨罵就是!”
“……”
寂靜片刻,盧宏生硬地湊到白亦陵身邊,毛手毛腳地去摸狐貍的腦袋,幹笑道:“哎呀,這狐貍還是這麽可愛!六哥,你也養了它一年了,怎麽不見長大啊。”
狐貍又撓了盧宏一爪子,白亦陵握住他的爪說道:“可能就是這個品種的,不會長。”
盧宏手背上再添一道血痕,也不在意,還故意說道:“啧,那可完了,我從未見過這樣小就不長的狐貍。它是公的母的?日後連個伴都找不到啊。”
經過以前的打交道,他知道這只小狐貍頗有靈性,能聽得懂人話,說完之後立刻一躲,結果這回卻沒挨撓,小狐貍不知怎的好像有些得意洋洋,甩着尾巴又蹭了蹭白亦陵的胸口,鄙視地斜着盧宏。
也不知道找不到對象的是誰,呸!
幾個人一邊說話,一邊進了禮部。
禮部的衆位官員被堵在衙門裏大半天,總算是得救了。原本他們要是強行令官差開路出門也不是不可以,但事情沒有查清,又無法給出交代,這樣的做法極容易引發衆怒,造成事态更加不可收拾。
他們也沒想到澤安衛的人來了之後,竟然直接将那幫學生暴罵了一頓,而且還就真的将人給罵走了。禮部上下得救了,在裏面聽着外頭的動靜,都是深感解恨,白亦陵等人還沒進去,他們已經從裏面遠遠迎了出來。
為首的禮部尚書名叫陳蹤,還有幾年就快要致仕了,官場中的風風雨雨也見過不少,神情還算沉穩。白亦陵的官職比他低了半階,卻是皇上特派的欽差,兩人行了個平禮。
白亦陵又跟其他的禮部官員打過招呼,衆人将北巡檢司的人迎進去奉茶,白亦陵正好渴的嗓子冒煙,一口喝下去,小狐貍連忙又殷勤地用腦袋頂住茶壺,給他倒了一杯。
陳蹤盯着狐貍看了一會,假裝不經意似地将自己的空杯向前挪挪,輕咳一聲,狐貍沒搭理他,給白亦陵倒過茶後,懶洋洋地卧在了主人手邊。
陳蹤被小動物鄙視了,無語一瞬,将目光從狐貍身上挪開。雖然覺得有點好奇,但大事當前,他也沒時間再耽擱太多。
他沖着白亦陵道謝道:“這回多虧白大人不辭辛苦,及時前來營救,否則那幫試子們的情緒激動起來,還不知道要做出何等舉動,一旦鬧大了收不了場,我可真就沒臉面見陛下了。”
白亦陵心道陛下就在你不遠處抖毛呢,只是這句話要說出來,怕是陛下沒臉再見這個老臣。
他道:“陳大人不必客氣,都是分內職責所在。但這件案子我只了解一些表面上的情況,具體如何,還望大人能詳細告知。”
陳蹤道:“剛才我們在這裏出不去,也将整件事情梳理了一遍,那賀子成的試卷在此,白大人可以翻閱。瑜信,你也是這次會試的主考官之一,你來為白大人說明吧。”
他說完之後又是一笑:“二位自然就不用老夫多嘴介紹了。”
白亦陵笑道:“那是自然。”
他擡手沖着周高懷一比:“周侍郎請講。”
因為方才家裏的事,周高懷面對着白亦陵的時候頗有幾分不好意思,心裏還想着,要是他不搭理自己,自己也認了,畢竟他們家人實在是不像話。
不過見白亦陵的神情語氣都很自然,雖然當着別人的面用官職稱呼了他,但也是面帶微笑,周高懷放松了一些,也把注意力放在會試上面。
身為這次的考官,會試中的不少題目都是他出的,如果真的在考試過程中出現了徇私舞弊的情況,周高懷絕對擇不幹淨。他仔細地想了想自己所知道的情況,講述了一遍,遺憾的是,與白亦陵從陸嶼那裏所得知的訊息沒有什麽差別。
白亦陵翻了翻賀子成幾次考試過程中答過的卷子,說道:“別的暫且不說,他縣試鄉試會試幾次試卷中的文章寫得倒是不差,不像傳聞中所說的那樣胸無點墨。”
周高懷道:“那麽白大人可注意到了,他縣試鄉試時的成績為何都墊底?”
白亦陵道:“文章雖好,但是離題了。”
周高懷道:“正是如此。若是說一次發揮失常,文章寫得偏了還能理解,但是先後兩次都離題了,這點卻未免有些太過巧合。”
白亦陵道:“所以周侍郎的意思是?”
周高懷道:“白大人應當知曉,一些考生參加的考試多了,自然也會有很多應對之策。其中一些人就會專門打探主考官的喜愛偏好,平時讀過的書目,進行押題。”
白亦陵又快速地将試卷翻了一遍,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也曾聽說過,考試之前,一些試子們會大肆購買各處的題冊,有的還會請人将答案寫好,囫囵背誦,以期在考試時能夠遇上。賀子成這前兩份卷子,但凡是需要死記硬背的詩詞典故,答得都無可挑剔,但涉及到對策文章,文筆雖佳,卻總有硬扯或者拼湊的痕跡。”
陸嶼一動,白亦陵順手摸了摸狐貍,沉吟道:“再加上他又家資巨富,完全出得起買卷子和雇人代寫的銀子,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很有可能已經是提前将答案背好,趕上哪個算哪個?這……未免有些牽強吧?”
陳蹤接過話來:“确實太過巧合了,可是他會試時候的卷子卻又答的太過完美了,所有的文章切中題目,鞭辟入裏。如果僅僅是押題……怕是不能這樣準确。”
白亦陵已經聽明白了。禮部衆官員肯定也是聽見他在外面将那幫考生們嚴厲呵斥了一通,覺得他的立場是傾向于賀子成沒作弊那一頭的,所以有話不好直說,先将這些疑點提出。
其實他們的意思就是懷疑賀子成在前面的縣試和鄉試當中請人押題,都占到了便宜,野心也就愈大。只是縣試和鄉試考試的範圍相對較小,能夠上榜的考生也多,如果會試再靠着這種方法,簡直難上加難——就算是押題再準,又哪可能所有的題目全都給押對了呢?
所以在會試當中,他是真的提前知道了考試題目。那麽這件案子就涉及到試題洩露,是非常嚴重的問題了。
前朝也不是沒有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只不過之所以有人甘冒風險洩露試題,那麽大部分可能是為了買賣求財,自然是賣的越多,掙的越多,所以一般案發都是因為傳播的範圍過大而被他人舉報。
這次卻是從來都沒有聽說過相關的傳聞,就憑着一個“賀子成這樣的纨绔子弟不該高居榜首”,一群考生們便鬧了起來,結果順着一查,好像還真有這麽回事——一切是不是有點巧的過頭了?
白亦陵道:“幾位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此時有些蹊跷,還需要進一步調查。如果真的是漏題,那麽試題是如何洩露出去的,又有沒有其他人同樣獲利,這些都是關鍵。”
陳蹤道:“白大人說的是。此次會試我從頭到尾沒有參與,但既然是禮部的事,老夫便也有責任,不如由我率領其他同僚重新查閱試卷,看看還有沒有疑點,大人負責其他調查部分。”
白亦陵欣然道:“陳大人是行家,你肯幫忙再好不過。不過周侍郎,還請你暫時避嫌吧?”
另幾位參與出卷的人分別來自文淵閣和各個書院,當然也要一一排查,只不過周高懷身在禮部,自然是要被重點關注,他倒也坦然,痛痛快快地說道:“那是自然。”
話都說明白了,白亦陵還有其他事要做,起身離開了禮部,同時沖闫洋使了個眼色,闫洋立刻會意。
出題的是幾名主考官,這件事他們有嫌疑,但是目前沒有任何證據,連賀子成到底是不是作弊都沒有真正弄清楚,自然也不好将人家當犯人審問。但暗中把人看好,一方面監視行動,一方面保證安全,這卻是要的。
白亦陵一站起來,剛剛蜷在他身邊幫着捂手的小狐貍也跟着起身,拱起腰抻了抻,駕輕就熟地跳到白亦陵肩膀上。
老尚書陳蹤憋了半天,終于忍不住了,叫住白亦陵:“白大人。”
白亦陵轉身:“陳大人還有事?”
陳蹤咳了一聲說道:“我曾經聽說白大人養過一只非常神異的狐貍,不但聰明伶俐,外表可愛,而且能夠驅逐陰邪,降下福瑞,甚至連月老都能請來,就是你肩上這只吧?”
白亦陵:“……”
別的且不說,請來月老的不是他嗎?或者說不是系統嗎?流言果然十分可怕。
他笑着說道:“我只養過這一只狐貍,陳大人說的可能就是他了。不過這個小東西也沒有太多的神異之處,只是稍通靈性而已,大人過獎。”
陳蹤道:“白大人太謙虛了,我看它又聰明又可愛,不愧是神物。”
小狐貍沖他叫了一聲。狐貍的叫聲都是“嘤嘤”的,又細又奶,更顯乖巧。
陳蹤靠近兩步,小心翼翼地說道:“白大人,能讓我摸摸它嗎?”
他都一個半老頭子了,總不能是熱愛小動物才要求摸的,白亦陵有點警惕,委婉拒絕:“其實手感跟摸狗也差不多。”
陸嶼:“……”
嘤嘤嘤!!!
這麽久過去了,他已經從霸道總狐進化到了癡情帝王狐,但在白亦陵心裏的地位,還是不能完全脫離狗子的陰影。
多麽失敗的狐生!
【警、警報,您的“癡情帝王狐”出現“龍精虎猛狐”切換傾向,請宿主小心!】
白亦陵不動聲色地将陸嶼從肩膀上抱下來,捏了捏他的後頸。
陳蹤見白亦陵好像誤會了自己的意思,連忙解釋。原來這幾日乍暖還寒,天氣不好,他家的小孫子感染了風寒,幾天都高燒不退,他心疼的不得了,又沒什麽別的辦法。
看見白亦陵這只狐貍之後,陳蹤突發奇想,琢磨着自己摸摸它,說不能可以沾點祥瑞回去,保佑孫子快點好。
也是病急亂投狐了。
面對着陳大人殷切的眼神,白亦陵也不好再跟他說沒用了,只好将陸嶼遞過去:“那,你就給陳大人摸摸?”
陸嶼:“……”
皇上當到他這個份上也是絕了,居然随便一個臣子過來都能上手摸。
【您的“癡情帝王狐”最終切換為“暖心毛毛狐”模式!“龍精虎猛狐”模式憋回。_(:з」∠)_】
陸嶼無奈地趴下,讓老頭順了順毛,陳蹤自然是贊不絕口,稱贊小狐貍乖巧可愛,連身上長的每一根毛都絲絲順滑,無比好摸。直到戀戀不舍地收回手去時,還沖着白亦陵道謝。
白亦陵将狐貍抱回來:“陳大人不用客氣,願你家孫兒早日康複。”
陳蹤笑着道謝。
他沒想到過了一天之後,宮中的禦醫竟然帶着皇上賞賜的大內靈藥上門探望,不知道是狐貍靈驗還是藥好,反正第二天一早,他家小孫子就真的退燒了。
陳蹤覺得一定是白亦陵有心,跟皇上提了這件事。人人都知道當今聖上對他簡直是有求必應,殷勤備至,只要是白亦陵嘴裏說過的話,他肯定要辦的妥妥當當。
陳蹤很感激——他可不知道他是當真摸了一只“神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