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強勢秀恩愛
就算是明知道對方是個年輕女子,白亦陵這麽個大小夥子, 只是不小心被她撓了一下而已, 半點影響都沒有, 陸茉還是心疼氣惱的不行。
從小對這孩子多有虧欠,白亦陵就是全家的死xue, 這口氣不替兒子出了, 她這個當娘了也白活了。
聽到桑弘蕊的話, 她淡淡地說:“藥我們自己買得起, 用不着費心。”
桑弘蕊愣了一下,心想聽陸茉這意思, 事情好像這樣就算過去了, 于是覺得自己也應該放低一下姿态, 便說道:“這就是了。說來公主是我們王爺的姐姐, 大家都是一家人,實在沒必要為了點小事傷和氣。回去之後, 我再尋幾只有趣的寵物訓練好了送到府上去, 給貴府的公子小姐們養着玩。”
她自覺自己能說出這樣的話, 實在已經非常客氣了,又忍不住補了一句:“再說了, 狐貍又沒傷着,倒是白……大人喊打喊殺的, 這才惹得我一時沒壓住脾氣。恕我直言, 人若是太把畜生當回事, 豈不顯得自己和它沒什麽分別了?”
這丫頭不亂喊亂叫的時候, 一張嘴叭叭的,還真是挺能說,也真是挺氣人。陸茉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說道:“把畜生當回事的就是畜生,原來如此,可真是受教了。”
她吩咐身邊的人:“把咱們嬌嬌請出來,也跟桑弘小姐打個招呼。”
桑弘蕊正琢磨嬌嬌是個什麽東西,盛家的下人已經齊齊答應了一聲,幾個仆婦走到桑弘蕊面前,抓住她的胳膊,将她硬是扯到了陸茉的面前。
桑弘蕊胡亂掙紮,大聲道:“你要幹什麽!”
陸茉淡淡地說道:“吵什麽吵,要不是你廢話那麽多,怎麽會惹得我壓不住脾氣?讓你幹什麽你就幹什麽!”
她說完之後揚了揚下巴,桑弘蕊猛地發出一聲尖叫,發現自己的前方竟然多了一個大籠子,籠子裏面裝着一只大蟒蛇。她拼命掙紮,卻被一點點拖到了籠子面前,近到可以看清蟒蛇身上的花紋。
陸茉道:“咦,你叫什麽?蟒蛇也不過是畜生而已,我邀你觀賞它圖個樂子,桑弘側妃你可千萬別當回事啊。”
桑弘蕊的随從看到這一幕自然不能坐視不理,可是他們剛剛上前,就被鎮國公府的護衛擋住了。
白亦陵悄悄湊到陸茉跟前,小聲道:“娘,她剛才說她懷孕了……這樣,沒事吧?”
雖然桑弘蕊很可恨,尖叫聲這麽中氣十足,也讓白亦陵覺得她剛才那話是裝的,但不管怎麽說孩子無辜,尤其又是陸氏皇族的骨肉,他終究還是不能不多提一句。
陸茉這才明白小兒子剛才為什麽會被桑弘蕊的指甲劃上那一下,表情微微一凝,親自走過去抓住桑弘蕊的手腕把了把她的脈。雖然對醫術只是粗通,但女子有孕是什麽脈象,陸茉還是能分辨出來的。
片刻之後,她冷笑一聲,非但沒有把桑弘蕊的手甩開,反而親自拽着她的手腕把她硬扯到籠子前面,桑弘蕊反抗不得,吓得閉上眼睛。
“瞧我兒子心好就滿口胡言亂語地蒙他是吧?我倒真有點好奇,怎麽才能讓你長這個記性。”
陸茉把她的腦袋往前一按,喝道:“你給我仔細看着!”
桑弘蕊不敢去看面前的場景,但臉上卻又沾到了什麽冰涼的東西,讓她覺得心裏發毛,周圍驚呼聲一片,她實在忍耐不住,猛地将眼睛睜開。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發着險惡綠光的三角眼,鮮紅的信子一吐一吐的,幾乎要舔上她的鼻尖。
——她的頭發被拽着,腦袋一動也不能動,臉就貼在那個籠子上面,這場景簡直讓人渾身的寒毛倒豎起來。
這可真是要了命了,雖然蟒蛇是被籠子關着,但桑弘蕊整張臉都牢牢貼在銅絲編成的格子上面,蟒蛇要是真的想咬人,也完全能夠得着她。再說了,就算是不會挨咬,那也惡心啊!
桑弘蕊的心髒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喉嚨中發出一道歇斯底裏的慘叫,聲音之尖銳,聽的周圍衆人都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不過這回大家都有點感同身受,雖然這裏的寵物都是家養訓練過的,但近距離面對着這麽一條大蟒蛇,真能把人給吓死。
但是誰讓她活該呢?
桑弘蕊狼狽不堪,雙手死死撐住地面,想要讓自己的身體跟籠子離遠一點,但是她抗不過幾個人的力氣,這反抗顯得徒勞無功,簡直快要崩潰了。
蟒蛇茫然地看着這個女人,覺得很害怕,小心翼翼地往籠子裏面縮了縮。
桑弘蕊看着它蠕動,一身的雞皮疙瘩,幾乎涕淚橫流。
陸茉淡淡地說:“又沒傷着你,受了點驚吓而已,叫喚什麽?”
桑弘蕊痛哭流涕,狂喊道:“放開我!放開我!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太害怕了,嗚嗚地大聲哭了起來:“求求你放了我吧!”
這就是個外強中幹的慫貨,還偏偏要到處招惹人,不過是把她按到蛇籠子上面了,不疼不癢的,至于吓成這樣嗎?如果她那一箭射死了白亦陵養的狐貍,那才是真的抵命都賠不起,只不過陸嶼的身份不好公開罷了。
陸茉直接把籠子門掀開,揪着桑弘蕊的腦袋就塞了進去,那籠子極大,完成這個動作一點都不成問題。桑弘蕊覺得自己的臉已經碰到了蟒蛇冰冷的、帶着鱗片的皮膚,整個人吓得面無人色,尖叫的時候差點把蛇給咬了。
白亦陵道:“娘,算了,我看嬌嬌要吓壞了。”
這蛇看着又粗又大,其實性情非常溫順,也不是毒蛇,兩個月之前受了傷,被白亦陵撿回家養,打算等它傷好了就放回去,盛迎給蛇起了個名字,就叫嬌嬌。
陸茉松開了手,桑弘蕊的身體一下子就癱了,然後又激靈一下反應過來,忙不疊地把自己的腦袋從蛇籠子裏抽出來,幾乎是爬着向後躲了好遠一段距離,哇一聲吐了出來。
她覺得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方才那種絕望恐怖的感覺,一邊哭一邊吐,渾身發抖,幾乎是被兩個丫鬟從地上架了才勉強站起。
陸茉走到她面前,美麗的臉上帶着些不屑的神氣,面無表情地說:“哭什麽哭,你又沒傷着,少給我來這套!”
她用手捏着桑弘蕊的臉蛋擰了一下,說道:“下次再讓我看見你對我兒子有半點不恭敬,我可不管你爹是誰,一定會把你扔到蛇池裏面去關個三天三夜,記住了嗎?”
桑弘蕊哆嗦着,一時說不出話來,點頭如搗蒜。
陸茉将手伸進籠子裏,安撫地拍了拍蔫噠噠的蟒蛇,蟒蛇受到關愛,委屈地看了她一眼,又吐了下信子。
陸茉道:“你呀,可真是膽小,真該多見見惡人,多長長見識,以後走了,才不會再被抓呀。”
說話之間,賀子成也走了過來,陸茉對他倒是客氣,說道:“這位老板,剛才我的蛇吓走了你不少客人,這損失你算一下,一會讓下人賠給你。”
賀子成滿不在乎地微笑着:“夫人太客氣了,應該是在下要謝夫人幹脆,要不然這件事拖得越久,越影響我掙錢。”
桑弘蕊哭的身體直抽,連站都站不穩,也沒顧得上去管賀子成說了什麽,被下人給扶到馬車上離開了。邊走還邊小心翼翼地回頭看,生怕陸茉突然又讓她站住,總算放下車簾子的時候,她渾身上下已經被冷汗浸濕。
白亦陵悄悄觀察着賀子成,這個人看似懶散,實則透着精明,他不像普通的讀書人,或斯文謙遜,或清高自诩,張口閉口都是生意,迎來送往八面玲珑,白亦陵雖然對這一點沒什麽偏見,但是讓同樣跟賀子成一起參加考試的人看見了,心裏面自然會犯嘀咕。
他心裏琢磨着對方的行為,冷不防腦袋被人輕輕一拍,陸茉嗔道:“傻小子,愣什麽神,看看你那張小臉,都被撓花了。快跟娘上馬車。”
白亦陵回過神來,笑着說:“哪有那麽嚴重。”
陸嶼舔了舔他的手。
上了馬車之後,陸茉給白亦陵擦洗了一下傷口,又上了藥,将狐貍抱過來檢查一番,白亦陵跟她和盛铎簡單講述了事情經過。
陸茉一臉厭惡:“這丫頭真是無法無天,輕狂慣了,還當京都是他們幽州呢?一會回了府,我得派人去臨漳王和桑弘謹那裏好好說道說道。她對別人怎樣是她的事,招惹我兒子就不行。”
白亦陵聽着直笑,盛铎道:“娘就是厲害,就是威風!”
陸茉本來心裏還有點火氣,被他們兩個這麽一說,也忍不住笑了,心裏卻打定主意派人去兩邊的府上好好告一狀,讓桑弘蕊長長記性。
白亦陵沒有跟着母親和兄長一起走,他還要找賀子成說話,帶着陸嶼出來之後,陸嶼一臉心疼地踩在白亦陵肩膀上,用耳朵蹭他的臉。
白亦陵覺得怪癢癢,笑着推開他:“行了,又不疼。”
陸嶼道:“桑弘蕊實在無法無天。其實父皇在位的時候同我說過,起初有人勸谏過,說是将桑弘蕊嫁給陸啓,很容易造成臨漳王同幽州王聯手,他起初也有這個擔憂,後來見過桑弘蕊之後,卻不以為然。”
白亦陵微微一笑,似乎知道了陸嶼要說什麽,沒有接口。
陸嶼道:“如果她跟陸啓沒在一塊,兩人說不定還能對對方有些好感,反倒是成了夫妻之後,這樣日日相對争執消磨,只怕時間越久,嫌隙越大,我一開始沒收拾她,也是等着陸啓自己出手。但這回實在讓人忍無可忍,一會回去我就下旨分別申斥桑弘謹和臨漳王,幹脆把這女人關起來算了,省的總是招惹是非。”
白亦陵慢慢地說:“你也不要把臨漳王這個人想的太簡單,他行事沉穩,步步為營,雖然有的時候或許失于拖沓,但只要做了什麽事,就很少出錯。”
白亦陵對于陸啓的了解比一般人都要深,他就算厭煩了桑弘蕊,但人都已經進了王府,陸啓就不會讓這步棋成為廢棋。但如何既不讓那些被桑弘蕊得罪的人将這筆賬記到他的身上,又能讓桑弘家為他所用,就是陸啓的本事了。
陸嶼知道白亦陵說的有道理,但還是因為對方那副十分了然的語氣而有些介意,酸溜溜地拉着長音,“嗯——”了一聲。
白亦陵捏住陸嶼的大尾巴,笑道:“別在這裏賣乖了,我跟你說件正事,要不要去救救你的同族啊?”
陸嶼因為剛才那件事鑽了牛角尖,一時還沒想別的,奇怪道:“什麽?”
白亦陵道:“被你恨鐵不成鋼的大紅狐貍。桑弘蕊被我娘給吓着了,現在沒緩過勁來,但是過一會想起來了,多半要遷怒,那狐貍傻乎乎的,被她殺了怎麽辦?”
陸嶼一想,很有道理,桑弘蕊絕對是能幹得出來這種事的人。
白亦陵拍拍狐貍的屁股:“我去見一下賀子成,你救狐貍去吧,一會在前面彙合。”
剛才陸茉和盛铎走的時候,硬是把護衛給留下了,也不用擔心白亦陵什麽,陸嶼想了瞬,點點頭,轉身跑了。
白亦陵回到鬥雞場,不知道賀子成用了什麽方法,剛才的插曲沒有打斷人們賽寵的興致,此時見到沒事了,賽場裏面很快又重新熱鬧起來。
白亦陵一眼就看見了他的位置,于是低調地從場子外側繞過去找他。
沒有了陸嶼這抹紅色的陪伴,無意中覺得穿錯了綠衣服的白亦陵舒坦多了,他暗暗祈禱陸嶼救狐貍的時候跑的遠一點,回來的慢一點,最好等他回了府換了衣服再來。
毫不知情的小狐貍奮力奔跑着,萬一阿陵需要他的時候,他不可以不在。
“少爺,這位公子找你。”
賀子成手裏端着一盞茶,身體倚在座位上,唇角帶着一絲笑,正懶洋洋地看着下面的比賽,活脫一副富貴閑人的模樣,知道他府上的老管家說了一句,才擡起頭來,看見白亦陵。
他挑眉,笑着說道:“公子怎麽去而複返,可是有東西落在這裏了嗎?”
白亦陵道:“賀公子,聰明人都會掩飾自己,但是在明知道他人的來意後還故作糊塗,那就有點沒意思了。”
他用手碰了碰賀子成剛放下的茶盞,臉上也浮起一抹笑:“茶冷了。”
賀子成的表情微微一僵,頓了下之後,從座位上站起來,沖白亦陵行了個禮,說道:“白大人明察秋毫,什麽都瞞不過您,是我自以為是了。”
旁邊的老管家驚訝地看着這一幕,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麽,讓賀子成一下子就改變了态度。
他猶豫着,拿不準自己是不是應該退出去,賀子成已經扭頭吩咐道:“忠叔,把會客室收拾出來,我要招待貴客。”
忠叔連忙點頭答應,白亦陵跟着賀子成進了鬥雞場後面不遠處搭成的二層小樓,賀子成請他坐下,自己也坐到了白亦陵對面,舉止從容,并無太多見到高官的拘謹。
他給兩個人各自斟了茶,白亦陵道了聲謝,說道:“剛才是你讓人上街給我母親和兄長遞消息的嗎?”
賀子成笑道:“白大人都猜到了,抵賴也沒意思。那就是我吧。”
剛才在馬車裏的時候,陸茉說她和盛铎聽到街上有人說白大人在城西這邊,所以才過來的。只是當時周圍都沒幾個能認出他的人來,這消息又怎麽會傳到街上去呢?肯定是有人故意報信。
當然,這行為倒也不能說是為了關心他。陸茉和盛铎過來,最大的好處就是桑弘蕊能早點結束發瘋,生意可以繼續做,身為老板的賀子成當然最有動機了。
所以如果是他做的,白亦陵知道,賀子成肯定也猜出來了自己的身份和來意。
他直接進入正題:“那麽多謝了。賀公子,我為何來找你不必多言,有人懷疑你會試時作弊,你知道嗎?”
賀子成道:“知道。”
白亦陵眉梢一揚:“就這兩個字?”
賀子成笑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反正我說了什麽都沒人相信,請大人調查吧。”
他的笑意有點無賴,有點憊懶,帶着股什麽事都滿不在乎的勁。白亦陵瞧着他沉吟片刻,說道:“《中庸》,正己而不求于人,君子無怨尤。”
賀子成看着白亦陵,一時沒反應過來他要幹什麽,只見對方只是靜靜看着自己,他摸了摸腦門才恍然大悟,對方竟然是要用“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做題目考校他,要他做文章。
這人可真是……
賀子成在心中一笑,張口想說什麽,然而話到嘴邊,卻猛地一頓,擡眼看向白亦陵。
白亦陵給他出完題目之後,就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唇角含笑地打量着賀子成,目光不算尖銳,卻有股無形的壓力。墨綠色的衣服襯得他唇紅齒白,氣質清新出塵,原本該是個讓人望而生情的美少年,卻又氣勢逼人。
賀子成張了張嘴,過了片刻之後,頹然苦笑道:“我不會。”
白亦陵的目光讓他臉上的閑适消失,變得不自在起來。
賀子成避開他的眼神說道:“科考之前都是死記硬背的,現在忘的差不多了。”
白亦陵沒有追問,端起茶盅慢慢啜了一口,說道:“也是人之常情。”
賀子成詫異地看他,白亦陵沖他笑了笑,又問道:“會下圍棋嗎?”
他說話的時候,看着房間一角豎放的棋盤,賀子成不知道怎麽的松了口氣,說道:“粗通。”
白亦陵道:“你拿來,陪我下一局。”
到了這個份上,賀子成就算是再想讓他趕緊走,也沒有拒絕的餘地,白亦陵根本就是吩咐的口氣。他摸了摸鼻子,苦笑着将圍棋拿過來,擺在桌子上。
兩人猜子,白亦陵執黑棋先行,同時說道:“賀公子的心願,是高官厚祿,還是富甲一方?”
賀子成稍一思索,跟在他後面落了子,說道:“為官為商各有好處,但家父希望我能光宗耀祖,為朝廷盡一份心力。”
他剛剛把手中的棋下完,白亦陵立刻跟了子:“看來令尊很疼愛你。如今賀公子高中會元,也算是完成老先生的心願了。”
賀子成說道:“白大人莫要開玩笑。現在情況未定,如果我的會元被撤,那就沒什麽心願不心願的了。”
他一句話說完,白亦陵落了一顆子,賀子成表情微凝,而後将棋盤中部的幾顆白子撿了回來。
白亦陵道:“有沒有作弊,賀公子自己心裏最清楚了。在我沒有任何憑據證明之前,你的成績在那裏擺着,你就是會元。怎麽能說是開玩笑呢?”
他說話的時候手裏撚着棋子,雙目注視棋盤,仿佛漫不經心,但此時賀子成的心裏已經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
他覺得自己好像落錯了子,也說錯了話。下棋和交流都是一種藝術,一心二用對于他來說有點困難。
終于,賀子成慢慢地說道:“人生在世,很多時候總是需要取舍。但要真正地做出決定,很難。”
他好像在回答白亦陵問他願意經商還是願意為官的問題,但是話說的含糊,又好像另有所指。
兩人雖然在聊天,但棋下的都不慢——只要慢下來,就能讓對方察覺到自己內心的猶豫和衡量,在這種情況下,等于認輸。
此刻的局勢膠着不下,賀子成現在四個角落裏都設下棋眼,再謹慎地向着中間突擊,白亦陵則上來就占據腹部重地,看準一個方向,如重劍直搗,淩厲突入。
他說道:“賀公子說的是,只不過人的精力也是有限的,你四面布局,相應的就無法全部顧及,反倒容易露出破綻,不是嗎?”
他的指尖白皙瑩潤,撚着一枚黑色的棋子,放到了棋盤上。
賀子成有點為難,又有點被激起了好勝之心,一邊思量一邊說道:“四角呼應、合圍而戰是一種戰術,孤軍直入、勇往直前又是另外一種戰術,棋局輸贏,有的時候并不在這上面,而或許……從一開始的執黑執白就注定了。”
白亦陵已經想好了接下來的布置,可是賀子成遲遲不落子,他就也沒法進行下一步,索性身子後仰靠在椅背上,淡淡說道:“賀公子,你擁有的東西已經很多了,是多少人根本企盼不到的。有的時候一個人覺得自己痛苦掙紮為難,那是因為還有這個閑心去自怨自艾,而沒有體會過真正連生命都被威脅的痛苦。”
他似乎只是随口感嘆那樣滴說着:“當每一日,連想要生存都變成一種煎熬,死不甘心,活要強撐,那個時候,再作此語也不遲啊。”
賀子成心中一悸,手中的棋子一下子掉到了棋盤上,他看着白亦陵,白亦陵的目光卻慢慢下移,落到了桌面上,輕松地說道:“要是這麽下,你可就要輸了。”
他是在提醒賀子成,手中的棋子沒跟着落下去,給了對方改棋的機會,賀子成垂眸看着棋盤,過了一會說道:“落子無悔,我輸了。”
白亦陵推開棋盤站起來,說道:“很痛快的一局棋。”
賀子成也站起來,笑道:“難道大人找我,只為了下這一局棋嗎?”
白亦陵道:“棋局如人生,可以看出來的東西很多。賀子成,不管你的成績是真是假,也不管你隐瞞了什麽,萬望閣下珍惜你現在所有的東西。”
賀子成道:“白大人,我送您出去。”
白亦陵道:“不必,認路。”
他說完之後揚長而去,賀子成在原地站了一會,片刻之後,重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半晌,搖搖頭,帶着些無奈輕笑一聲。
在這個人面前,還真是完全沒有掩飾自己的辦法啊。
消息總是穿的飛快,即使桑弘蕊在鬥雞場找事的時候并沒有明确透露出自己的身份,不到兩個時辰之後,桑弘謹還是得知了自家妹子闖下大禍的消息,頓時吓出一身冷汗。
桑弘蕊對白亦陵嫉妒有之,記恨亦有之,每次見到他情緒都會失控,桑弘謹心裏卻明白對方的身份有多麽尊貴,當下不敢耽擱,連忙匆匆遞了折子,入宮請罪。
他午後進宮,得知皇上直接在澄心殿的暖閣裏面召見幾位大臣,前來領路的內侍也一路将桑弘謹帶了過去。
桑弘謹心中忐忑不安地進了門,只見皇上穿着便服站在一張長桌前面,光彩照人,如珠如玉。幾名武将圍在桌邊,衆人仿佛正在讨論着什麽,聲音卻都不高。
見到這樣的場面,桑弘謹滿腹請罪的話自然也說不出口了,跟陸嶼行禮之後站到一邊,陸嶼臉上卻毫無愠色,只是說道:“正好桑弘公子也來了,你來瞧瞧這米盤眼熟否?”
桑弘謹應諾,弓着腰上前去看。他本來還惦記着桑弘蕊那件事,頗有幾分心不在焉的,結果這一看之下,頓時失聲,脫口道:“這、這是……”
面前得托盤當中,竟是用米堆出的一幅山谷河川地形圖,桑弘謹曾在各種圖紙中看過多次,正是幽州一帶。
只不過他所見的都是幹癟的,平面的,這樣立體堆出的地圖,在當時極為難得罕見,幽州本來就是依仗地形險要而立,這樣一來,簡直盡收眼底,以至于桑弘謹竟然一時失聲。
他震驚片刻之後,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态,連忙又掩飾性地低下頭去,說道:“簡直是精妙絕倫,細致無比,臣一時沒想到竟有如此高人可以堆出這樣的米盤,故而失儀,請陛下恕罪。”
陸嶼看他一眼:“有你這句話,朕也放心了。”
旁邊的以為大臣連忙說道:“桑弘公子,這是陛下親手堆出來的,我等方才進來看到,也是大吃一驚呢。”
桑弘謹确實是沒想到,意外之餘,對陸嶼更生忌憚。他知道父王因為新帝登基,對年輕的皇上頗有幾分輕視,這次寫信回去,可要多加勸說才是。
陸嶼的手指在一處背山面谷而立的地方戳出了個淺淺的坑痕,問道:“這便是幽州王目前所駐之地了吧?”
桑弘謹心裏忽悠了一下子,好像也被他的手指頭戳了一下,要不是說這話的人是皇上,他簡直都想問問對方“你要幹什麽”了。
他恭聲道:“是。”
陸嶼略一颔首,卻沒就着幽州的話題再說什麽,而是換了個地方示意,對其他幾名大臣說道:“目前瀝川盜賊群起,攻占屬縣,澄郡有小股前朝遺黨叛亂,這兩處地方分別在京都的東南、西南,又在幽州之西北、東西,如此巧合的禍亂,雖然暫時沒有鬧大,但也不可掉以輕心。”
具體的情況以及任務分派,他在桑弘謹來到之前就已經布置下去了,對各處的情況地形幾乎是了若指掌,這次的騷亂規模不大,但陸嶼提前便敏銳地察覺到了其中的牽系,早有準備,很好地避免了一場可能的動蕩。
臣子們也已經心悅誠服,聽他吩咐下來,紛紛稱是,又說此行一定不負陛下所望,平息變亂。
陸嶼道:“諸位愛卿都是朕信任之人,你們的能力自不消說。只切記各方騷動,自然民心不穩。朝廷的人過去,便是他們的主心骨,一定注意協同合作,安撫當地官民,萬不能再生變故。”
衆人紛紛稱是,陸嶼卻突然話鋒一轉:“人心便是如此,最容易被人輕忽,卻也最容易招致禍患。朕記得太上皇在位時,曾經幾次嚴文法定,稱狐貍乃是晉國祥瑞之物,可以飼養,但不能視為玩物,百姓便也紛紛見狐而喜,心有敬畏期待,惶恐便少了。但朕繼位以來,一年餘未曾強調此事,卻發現竟有人私自訓練,并企圖當衆射殺。譬如臨漳王側妃……”
桑弘謹本來已經漸漸轉移了注意力,沒想到陸嶼又突然把這個話茬給提出來了,額頭冒出冷汗,連忙跪地請罪。
他低聲道:“陛下,舍妹嬌縱無禮,是過去在家中的時候被慣壞了,家母早逝,父親忙于公務,都是臣管教不嚴之過,臣惶恐!此番回去之後,一定嚴加訓斥,不許她再胡作非為!”
陸嶼故作驚訝:“桑弘公子何必如此?朕只是以此舉例,臨漳王側妃既然已為人婦,她的作為,也自然怪不到你頭上。”
這話的意思,就是要怪到臨漳王頭上了,桑弘謹聰明的沒有接茬。
他沉吟一下,說道:“魏榮,快扶桑弘公子起來。幽州王鞠躬盡瘁,戰功累累,朕又如何能虧待功臣之子。今日便封桑弘謹為助義侯,賞寶劍一把,望爾不負朕之所望。”
桑弘謹得了封號,心中卻更慌。陸嶼這究竟是什麽意思?按理說他是名正言順的幽州王世子,但幽州王幾次請立世子,都沒有被朝廷批準,陸嶼反倒封了他一個什麽玩意都沒有的“助義侯”,不光銜是虛銜,封號也頗有深意。
想到桌子上還擺着的米盤,桑弘謹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也在此時,他突然想起自己進宮之前,手下前來禀報的一條京中流言。
桑弘謹心中躊躇了一下,很快做出決定。他向陸嶼謝恩之後,站起身來,又仿佛無意一樣提起:“陛下說起關于狐貍一事,臣忽然想到,廣陵郡王家中似乎也養着一只幼狐,甚是可愛,被郡王日日帶在身邊,幾乎形影不離。”
陸嶼眉梢微微一揚,說道:“郡王的事,朕自然是知道的。”
桑弘謹斟酌道:“只是狐貍是神物,自然要在他人面前表現的高傲矜貴才好。郡王那只卻訓練的與他太過……親昵,據說平素便是斟茶倒水,摘花剝果都不在話下,這……是否有損威儀?”
他說這番話醉翁之意不在酒,自然不是要傻到在陸嶼面前告白亦陵的狀,有的事只能點到為止,卻不知道陸嶼是否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措辭非常小心。說完之後又補充道:“臣自然不是說郡王行為不妥,只是略微擔憂罷了。”
“哈……”
陸嶼聽到桑弘謹的話,先是愣了愣,然後一下子笑了出來。他在這些臣子面前,雖然說不上疾言厲色,但也自有一番威嚴,此刻這一笑,卻顯然是發自內心地感到愉快快活,周圍的臣子不禁愣住。
正不明所以的時候,忽然聽見內室裏傳來一個聲音:“陸嶼,你在外面呢?”
好幾個人都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陸嶼”是皇上的名字,不由駭然,陸嶼卻全無半點不悅,反倒一下站起來,答應道:“是啊,你醒了?”
裏面那人“嗯”了一聲:“你看看我那兩份公文在不在外面的桌上,幫我拿進來。”
其餘的大臣都不敢出聲,說到這份上,誰也能那聽出來是白亦陵的聲音。怪不得他們剛才過來的時候陸嶼一直壓着嗓子說說話,弄得人人都不敢提高聲音,原來是白亦陵在暖閣裏面午睡。
睡覺也就罷了,只是他那口吻,怎麽就跟吩咐身邊的小太監一樣。兩人平常是這麽相處的?
質疑很快得到答案,皇上真能慣着白亦陵到這個份上,答應的理所當然,毫不遲疑:“我知道了,這就給你拿進去。你渴嗎?我再給你倒杯水罷。”
他一邊說,一邊找到信紙端起茶,起身進了暖閣,賢惠程度甚至超出了桑弘謹描述當中毫無尊嚴的狐貍。
留下外間的大臣們面面相觑,震驚之情不知何以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