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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陛下的“情敵”

陸嶼一般不在這邊議事, 白亦陵剛剛睡醒, 更是根本就不知道衆位大臣在外面, 見陸嶼進來, 就着他的手喝了幾口茶, 随口道:“我隐約聽着你好像在笑,什麽事那麽高興?”

陸嶼道:“沒什麽,桑弘謹給我講笑話呢。”

白亦陵一口茶差點噴出來:“桑弘謹?他在外面?!”

“哎, 慢點喝。”陸嶼拍了拍他的背,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是啊, 他有什麽可稀罕的嗎?”

他眼中含着幾分遮掩不住的笑意,白亦陵有種不祥的感覺:“外面還有誰?”

陸嶼笑道:“咦, 我沒說你就知道了,阿陵好聰明啊。”

他被白亦陵擰了一下, 笑着躲開, 說道:“哎哎哎, 別動手。我想想啊, 還有鄭司馬, 聶太師,高将軍,劉将軍,林尚書……”

白亦陵:“……”

“你——”他一時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懊惱道, “你平常不是都不在這邊議事的嗎?那麽多人看着……我叫你的時候你還不如就當沒聽見。”

“我為什麽要當沒聽見?”陸嶼笑了起來, “我的心意你不明白嗎?”

說這話的時候,陸嶼凝視着白亦陵,目光明亮,唇邊帶笑。

白亦陵靜靜地回望他片刻,忽而一笑,搖了搖頭,嘆息似地說道:“我明白。”

陸嶼眉眼彎彎,親昵地捏了一下他的鼻子,湊過去吻吻白亦陵的唇:“傻小子。”

他有心多待一會,可也知道外面還有人在等着,一吻之後,挺不舍地放開白亦陵,起身去幫他拿外衣。

外面的大臣們沒等太久,就見到皇上跟白大人一塊出來了,兩人都是衣冠楚楚,一本正經。白亦陵還挺坦然地拱手跟他們打招呼:“各位大人來了,你們慢坐,我有公務在身,先失陪了。”

衆人連忙紛紛回禮,都說郡王慢走,郡王辛苦了,郡王太客氣了。

白亦陵從容微笑,走出澄心殿,忍不住長長出了一口氣,忙不疊地跑了。

陸嶼微笑着目送他的身影遠去,收回目光後說道:“方才說到哪了?哦,是助義侯在講廣陵郡王養那只狐貍的事情。”

桑弘謹已經後悔了,看皇上這幅神魂颠倒的樣子,別說多半是還沒有聽說過那個流言,就算是聽說了,多半也不會責怪白亦陵,他簡直是枉做小人。

只是這話現在要收回去也來不及了,桑弘謹應喏了一聲,陸嶼道:“朕以為,那正是上天所谕之吉兆。白愛卿德才兼備,人品出衆,年紀雖輕,卻幾次立下大功,神狐對他另眼相待,正是因為欣賞喜愛的緣故。既然出自真心,又何必說什麽威儀不威儀的。我晉國能得此人,何其幸也。”

衆臣:“……”

是是是,您老說的都對。

陸嶼美滋滋地內心陶醉了片刻,又肅容沖着桑弘謹說道:“朕之所以點出臨漳王側妃之事,也是不希望有人羨慕模仿,卻又不得要領,反倒引起無謂之沖突。助義侯,你說呢?”

還能說什麽呢?桑弘謹道:“陛下說的是,是臣淺薄了。”

他這邊受了好一番軟硬兼施的威吓,陸啓那頭請罪的折子也已經很快送到了陸嶼的案前。要論場面功夫,不會有人比他做的更周全,等到晚間的時候,盛家人剛剛一起用過了飯,已經有下人跑過來禀報,說是臨漳王帶着側妃過來了。

陸茉有點意外,和盛冕交換了一個眼神。白天發生的事情她已經跟丈夫說過了,該派出去告的狀也沒含糊。當時桑弘謹和陸啓都分別回了重禮道歉,皇上也分別申斥,本來以為這件事都過去了,卻沒想到陸啓還會又帶着桑弘蕊上門。

他還要幹什麽?

盛知連忙道:“快,快來人,把會客廳裏面值錢的東西都撤下去,記着一會上茶的時候撿便宜杯子用,那府上的瘋婆子最喜歡砸東西了!”

盛铎又好氣又好笑,敲了一下盛知的腦殼:“怎麽就摳唆成這樣,家裏是短了你銀兩花,還是沒給你吃喝了。”

盛知道:“就是萬貫家財,也不願意讓她禍害啊。”

盛铎一想弟弟說的也是,笑了笑不再說別的,跟着父母一起出去,将陸啓迎進了正廳。

陸茉看着被陸啓帶過來的桑弘蕊,心裏又是一股火上來,淡淡地說道:“子現,難得今天你來,真是個稀客。只是下回多餘的人就不用帶了,我這府裏簡陋,招待不起大佛。”

陸啓道:“今天白天發生的事,錯處都在我們這邊,皇姐惱怒也是應當的。我帶着側妃過來,向遐光賠罪。”

他看了白亦陵一眼,說道:“傷口好些了嗎?”

陸啓這種疏離有禮的态度讓大家都有點意外,白亦陵道:“并不嚴重,多謝王爺關心。”

陸啓的目光在他身上一頓,很快收了回去,沖桑弘蕊道:“還不過去賠罪?”

他的語氣并不嚴厲,反倒有種不關己事的淡漠。也不知道兩個人是怎麽說的,反正桑弘蕊不情不願地站了起來,走到白亦陵面前草草福了下身,說道:“對不住,今天的事是我的錯。”

陸茉道:“你錯哪了?”

桑弘蕊一愣。這樣沖着白亦陵行禮道歉已經是她能接受的極限了,陸茉竟然還沒完——她哪知道自己錯哪了,她覺得她根本就沒錯!

陸茉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淡然說道:“你要是敷衍那就請回吧,別以為你的認罪多金貴,我們不稀罕。總之記得我白天說過的話,下回再敢上門鬧事,鬧一回,打一回。”

桑弘蕊不知道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氣才來認錯,沒想到白白行了禮不說,對方還一點面子都沒有留給她,毫不留情地将桑弘蕊心裏那點想法都戳破了。

桑弘蕊本欲惱怒,結果火氣還沒上來,就對上了陸茉冰冷的視線,那種被毒蛇貼在臉上的冰冷滑膩之感再次湧了上來,她猛地打了個激靈,嘴唇動了幾下,顫聲道:“是……”

她說完之後,竟然真的沒敢留下,依着陸茉的話,轉身匆匆走了。

幾名下人看看陸啓的臉色,又看看桑弘蕊,快速地行禮之後也追了出去。

桑弘蕊出了盛家的大門,只覺得冷風一吹,全身濕涼,背後已經出了一層的冷汗,她急促地喘息着,真的打心眼裏害怕。

“小姐。”從幽州跟着她一起來到京都的侍女走過來,怯生生為她披上一件披風,“您小心受涼。”

桑弘蕊見了她,二話沒說,反身就是一個耳光,橫眉立目地道:“都怪你勸我來鎮國公府賠罪,要不然我怎會受到如此羞辱?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侍女捂着臉跪下,桑弘蕊冷聲道:“備轎,回府!”

直到她上了轎子走出一陣之後,跪在地上的侍女在戰戰兢兢地起身追了上去。

陸啓一時沒跟着桑弘蕊一起走,陸茉對他也有點火氣。要是換了別人,自然也不敢責怪這位王爺,但大家既然都是姓陸的,顧忌也就沒有那麽多了。

陸茉沖着陸啓說道:“子現你要是來府上做客,我們歡迎之至,但下回就不必帶你那側妃過來了,我真是看見她就煩心。”

陸啓站起身來,沖着他們行了個禮,客客氣氣說道:“給各位添麻煩了,我真是過意不去。她是我的側妃,有什麽錯處也有我一份。以後我會盡量約束。”

陸茉新奇地看了他一眼。她還以為陸啓會用場面話敷衍幾句,将錯處都推到桑弘蕊身上,或者同樣拂袖而去,畢竟她也知道,自己的态度很不好。

但是對方竟然就真的這樣放下身段,來沖她賠禮道歉,陸茉還從來沒見過陸啓這樣說話,突然又有些同情他。

因為要救人,莫名其妙地娶了這麽個瘋女人,還給出了兵權。現在不得不為了她的事情操心勞力,再想想桑弘蕊那副永遠都嚣張跋扈,覺得自己沒錯的輕狂樣子,以後估摸着陸啓還要為她解決不少麻煩,這麽一想,也是真慘。

連她都有這樣的想法,別的下人就更是如此了。桑弘蕊現在早就成為了京都的名人,眼看她氣沖沖從鎮國公府出來,過了不久臨漳王又神色淡漠地離開,大家隐約都能猜出來發生了什麽——肯定是這位又得罪人了,讓臨漳王給她兜底呗。

不少百姓悄悄指點,告訴自家兒子,以後娶媳婦要謹慎,萬萬不能找那種刁蠻任性的,有女兒的人家則下決心嚴加管教,絕對不能把自家的姑娘教成桑弘小姐那般。說來臨漳王還真是有情有義,鬧成這樣了,還肯出面帶着她賠禮道歉。

這件事還造成了一個後果。臨漳王在民間雖然比不上白亦陵所受到的熱烈追捧,但他出身如此高貴,再加上相貌俊雅,舉止溫文,平素遇到什麽天災發生,還會廣施糧食,也有很多女子芳心暗許。結果随着桑弘蕊兇名在外,再也沒有人敢靠近陸啓了。

桑弘蕊的種種霸道行徑,傳着傳着就變了樣子,簡直把她形容成了一個青面獠牙的母夜叉,她如何潑辣,如何瘋狂,下到百姓,上到群臣,就沒有人不知道的。對于陸啓,縱然嘲笑有之,更多的則是同情,以至于連帶着幾十年未曾進京的幽州王,名聲都不怎麽好聽。

桑弘謹滿頭冷汗地從宮中出來,再一聽說這些話,心裏也是萬分地過意不去,拎着不小禮品來到臨漳王府上,跟陸啓道歉。

陸啓對他倒還很客氣,只是嘆息一聲說道:“本王跟你妹妹相識也有很多年了,她以前縱使嬌縱些,性子也不是這樣的,結果自從進了王府,行為愈發偏差,有的時候簡直就好像得了癫症一樣。我有時候也是想不明白,怎麽就成這樣了?”

發生了這麽多事,他還這樣講,已經把話說的堪稱和氣了,桑弘謹心中慚愧,臉也有些發紅。自家的人自家知道,桑弘蕊從小喪母,性格确實有些偏激,平常人人慣着她也就罷了,若是一旦有什麽東西她得不到或者不順她的意,那脾氣上來就誰都管不住,恐怕連她自己都無法控制自己。

陸啓府中有了別的女人,以她霸道的性子自然接受不了,這種氣悶長此以往積累下來,真是本來不瘋也半瘋了。桑弘謹最早想的是,她若是正妃,有個名分在,怎麽都好說,誰想到陰差陽錯發生了高歸烈的事,從此事情就一發不可收拾。

他不知道陸啓喜歡白亦陵的事,以為桑弘蕊看見白亦陵就恨的牙癢癢只是因為覺得自己替他遭了難,心裏也覺得妹子沒道理,嘆了口氣,吶吶地說道:“是我們沒管教好,我父王從小疼她,連我也比不過,更不好管……王爺,我也真是覺得對不住你。”

陸啓搖了搖頭:“她既然嫁給了我,你也就不用說這個話。只是再這樣下去,不說別的,京中的各種傳聞都夠人受了。你可知旁人是如何說幽州王的?”

他頗有深意地看了桑弘謹一眼:“說他殘暴好殺,寡德無義,不過是個親王,卻把女兒慣得連公主的兒子都敢打——那可是在鬧市之中,人人都看見的!”

桑弘謹心裏一跳,經過陸啓提點之後,立刻想明白了這件事關鍵的地方。

不是得罪了鎮國公府,不是見罪于皇上,而是桑弘家在百姓心中的印象,已經差到了極點!

從一開始桑弘蕊嫁到臨漳王府,桑弘謹心裏就知道,陸啓想借他們的力,其實自己的父親同樣有問鼎皇位之心,也想假意同臨漳王合作,時機一到再取而代之。他們兵強馬壯,最大的劣勢就是多年來沒有進京,要讓百姓接受有些困難。

現在好了,桑弘蕊一鬧,根本就不是“有些困難”,而是成了“難如登天”。一旦真的起事,卻遇到民間義兵抵抗,也是不小的阻力。

他想到的太晚了!

桑弘謹忍不住看了陸啓一眼,突然有種微妙而怪異的感覺。桑弘蕊是幽州王府的女兒,臨漳王府的媳婦,她鬧起來,本應該兩家名聲一起臭,結果現在卻是幽州王的風評差到極點,臨漳王卻成了人人同情的對象——結局截然不同!

他甚至忍不住去想,陸啓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知道幽州王的打算,亦知道桑弘蕊會造成的結果,這一切不是他策劃,卻是他在悄悄推動,目的就是,讓自家看不到能夠成事的希望,而只能一心一意地支持他!

——但如果連這些他都能估計出來,那麽這人就實在是太可怕了!

桑弘謹心裏驚疑不定,悄悄去看陸啓,卻見他神情蕭索,只是自斟自飲,又實在看不出來想法。

更何況,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無論他是否能判斷出來陸啓在這件事當中有意還是無意,都已經晚了,只能走一步說一步,總之雙方現在除了合作,也沒有別的選擇。

他沉默了一會,終于慢慢說道:“王爺的擔心有道理,看來不管教她,是真的不行了。”

桑弘蕊并不知道丈夫和哥哥的對話,此刻她正一個人坐在自己漆黑的房間裏,手搭在小腹上。

她當然知道自己沒有懷孕,但其實跟白亦陵說出“我懷孕了”那句話的事情,桑弘蕊無比希望那是真的。她嫉妒丘珍,嫉妒的發狂。

在出嫁之前,她的性情就十分嬌縱殘暴,如果說平時的為人還算正常,那麽遇到跟陸啓有關的事簡直就像是瘋子一樣,也并非全無頭腦,只是完全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好不容易嫁給陸啓之後,無論出嫁的過程還是婚後生活都不盡如人意,使得她愈發暴躁,不然也不會刻意去找白亦陵的茬。

但改不了是改不了,桑弘蕊心裏卻明白,陸啓對自己越來越不耐煩了。

她突然想起自己剛剛嫁過來的時候。那一陣陸啓情緒不好,沒有碰過她,但态度卻是溫和的。

後來她氣不過,鬧了幾回,陸啓也漸漸地不再容忍,兩人的關系越來越僵,以至于從開始的争吵,到了如今的漠然,任由她怎麽鬧,都再也得不到陸啓的半點關注——哪怕是生氣呢!

難道以後就要一直這樣下去?桑弘蕊想起他那一張淡漠的臉,心裏頭一陣驚慌,霍然從床邊站了起來,提着裙子就要往外跑。

結果她把房門推開,正好迎頭撞上了一個要進來的人,來人停住腳步,沒有說話。桑弘蕊擡頭一看,正是陸啓。

她忽然覺得一股委屈從心底油然而生,除此之外,還有一絲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後悔。

桑弘蕊一把抱住了陸啓的腰,哭着說:“子現哥,咱們能不能不要這樣?咱們過去偶然說幾句話吃一頓飯都會很開心,為什麽現在每天都能在一起了,事情反而變成了這樣?我錯了,子現哥,我以後不鬧了,咱們好好過日子行嗎?我改,我真的改!”

她很少能說出這樣的話,陸啓臉色不變,拽着桑弘蕊的胳膊把她從自己的身上扯開,淡淡道:“跟我來。”

他說完之後徑直帶着桑弘蕊向前走,雖然目不斜視,神情也冷淡,但好歹也不像是要太絕情的樣子,桑弘蕊連忙跟了過去,兩人一直到了王府角落裏一處偏僻的院落。因為從建府以來就無人住過,顯得有些荒涼。

桑弘蕊害怕了:“來這裏幹什麽?”

陸啓不答,自顧自地道:“我記得跟你說過很多次,讓你不要招惹盛家,更別去找白亦陵的麻煩。你總是認為我回護他們,不向着你,現在惹出一身是非,又如何說?”

他說罷之後,看了桑弘蕊一眼:“聽說你被蛇吓到了?”

陸啓不說還好,桑弘蕊一聽“蛇”這個字,就覺得渾身打哆嗦,胸口一陣惡心反上來,仿佛又聞到了那股腥臭的氣息,觸摸到了巨蟒身上滑膩的蛇皮,她吓的眼淚成串成串地落了下來:“我錯了,我以後不敢了,我以後再也不去找白亦陵的麻煩了。子現哥,你就原諒我這一會,行嗎?求你了!”

陸啓輕嗤了一聲:“這确實是你态度最好的一次,但說着以後不會了,卻一次又一次故态重萌的也是你,這回我的耐心已經耗盡了。來人!”

桑弘蕊又驚又懼地看着他,只見陸啓沖着過來的下人吩咐道:“把她給鎖在這裏面,找人看着,每天只準吃兩個饅頭,一碗水,無論她如何鬧,只要敢踏出這個房門半步,我唯你是問。”

桑弘蕊尖聲道:“你這是幹什麽?你不能關我!陸啓,你不是個東西,我要讓我大哥來接我回去!”

聲音戛然而止,她怔怔看着從另一側走出來的桑弘謹,震驚到失聲:“大哥,你、你怎麽也……”

桑弘謹移開目光:“你做了那麽多錯事,也該長長教訓了。等你改了,我再親自過來接你出去。”

桑弘蕊既驚且怒:“怎麽連你也說我錯,你瘋了是不是?!我是你妹妹,你知道陸啓怎麽對我的?他一直想盡法子冷待我,折磨我,逼我發瘋,我到了現在都是他逼的!你、你這樣對我,想沒想過怎麽跟爹交代?!”

桑弘謹忍了又忍,聽到桑弘蕊還拿父親吓唬人,終于怒道:“剛說完知道錯了,又開始惡語傷人。都什麽時候了還扯這些沒用的!合着都是別人的錯,就沒你的錯,你若不瘋,人家冷待你作甚?白亦陵是什麽人你也敢惹,真想連累全家一起陪葬嗎?”

他一把推開桑弘蕊,任由她被下人拖到了提前準備好的房間裏。桑弘蕊不顧一切地想要出門,卻被人推了回來,聽到房間外面落鎖的聲音,她不由渾身發抖。

由于怕她瘋狂之下縱火燒房,房間裏面連蠟燭都沒有。外面園子裏的草長了老高,漆黑當中,她總是覺得好像哪個角落裏面就會随時鑽出來一條蛇似的。

桑弘蕊吓得渾身發抖,跑過去瘋狂地砸門,大聲喊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真的再也不敢胡亂發脾氣了!子現哥!哥哥!求你們放我出去吧,你們不能不管我啊!嗚嗚嗚嗚嗚……”

她拍的門板咣當咣當直響,幾乎半個王府都聽見這聲音了,只是大家各自裝死,沒有一個人搭理她。桑弘謹木然站立片刻,甩袖子就走了。

丘珍在房間裏面聽見了,臉上浮起一絲冷笑,吩咐下人道:“把門敞着,我要好好地聽。”

可惜她也沒能欣賞太久,桑弘蕊從小到大都是錦衣玉食的,何曾吃過這種苦頭,每天只有兩個饅頭一碗水,她很快就覺得體力不支,連喊都喊不動了。

整件事情告一段落,恐怕最能說是因禍得福的就是桑弘蕊養的那只狐貍了。白亦陵猜得沒錯,當時桑弘蕊被陸茉收拾了一番之後憤然離開鬥雞場,滿腔怨氣首先就發洩在了大紅狐貍上面。

陸嶼去的及時,大狐貍稍微受了一點輕傷就被他給救走了,此刻正稍微有點拘謹地趴在禦花園的草叢裏面曬太陽。它只是一直普通的凡狐,不會變人也不會說話。

天氣逐漸轉暖,春光正好,陸嶼和白亦陵面對面坐在亭子裏,白亦陵手裏拿着卷宗,陸嶼面前擺着一盤杈杷果。

這東西又名相思果,有無核櫻桃之稱,與櫻桃的圓潤飽滿不同,杈杷果天然生做心形,此時擺在琉璃做成的盤子當中,一個個鮮紅欲滴,煞是好看。早春之時市面上還沒有,宮中也總共就進貢了這一點過來。

陸嶼将生的最好看的幾個挑揀出來,一枚枚遞到白亦陵嘴邊喂他,另一只手托着腮幫子,仿佛看着他吃比自己吃還要高興。

白亦陵沒擡頭,陸嶼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卷宗,問道:“還在看科考那件案子嗎?對了,上回我還沒問你,你見了賀子成之後,感覺如何?”

白亦陵想了想:“欲蓋彌彰,搖擺不定。”

陸嶼道:“怎麽講?”

白亦陵道:“當初那些考生說賀子成不學無術,吃喝玩樂,是個什麽都不會的纨绔子弟。我跟他打交道的時候,卻覺得有些東西他不像是不會,卻像是故意裝着什麽都不懂。比如當時我用《中庸》當中的內容來考較他,他臉上一瞬間的神情不像是沒聽說過發慌,而是要脫口而出,卻硬給忍了下去,跟我說他不知道。”

陸嶼道:“我聽說過不懂裝懂,這樣懂了裝不懂的新鮮貨倒是頭一回見。其實我在鬥雞場看見賀子成的時候也想了這件事。你說他把生意做的那樣大,說話辦事還都挺有頭腦,如果真的要作弊,怎麽會傻到一下子就抄了個會元?這樣張揚,簡直就像是在等着讓人查。”

白亦陵也有這種感覺,因此他才跟賀子成下了那盤棋。所謂棋如其人,有的時候一個人的棋路走勢恰恰能反映出來他的性格,這是不好遮掩的。

更何況白亦陵在圍棋一道上算是高手,賀子成跟他下棋的時候一直都在步步緊逼,除了全神貫注地想辦法應對,很難分出心神考慮其他事情,偏偏白亦陵還在一邊下棋一邊跟他說話。

他隐約覺得,賀子成的棋路與言談之中都顯得十分掙紮,好像要犧牲一些東西做成什麽事,卻又正在猶豫。

陸嶼摸着下巴琢磨了一會,詢問白亦陵:“你說最初懷疑這次考試有問題的流言,會不會是他自己放出去的?”

白亦陵道:“我覺得有可能。”

陸嶼想了想,揚聲道:“把尚骁叫過來!”

尚骁很快就出現在了亭子裏面,沖白亦陵和陸嶼行了禮。

陸嶼道:“咱們族裏面最喜歡聽閑話的是誰?”

尚骁沒想到陸嶼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想了想說道:“可能是……齊骥?”

陸嶼道:“你确定?”

尚骁謹慎道:“不知道陛下要吩咐他做什麽?據臣所知,齊骥自從跟着您來到京都之後,沉迷聽書不可自拔。閑暇之餘,總是喜歡去酒坊茶樓當中聽些街頭巷尾的傳出來的段子,這兄弟們都是知道的。”

他想了想,又沖白亦陵說道:“啊,他有幾回還遇到了鎮國公府上那位三公子,同您的兄長很說得來呢!”

白亦陵和陸嶼互相看看,兩人同時想象着齊骥和盛季兩個人在茶樓裏并肩而坐,死氣沉沉地聽着大堂中間的先生講述逸聞八卦,周圍的人哈哈大笑,他們兩個面無表情。

兩人:“……”

突然覺得好冷。

陸嶼道:“去把齊骥叫過來吧。”

京都的百姓們生活富庶,手上閑錢多了,種種消磨時間的娛樂活動就很受歡迎,其中有一項就是聽八卦。因此說書人所講的也不光是古來英雄好漢或者當朝大官名門的故事,街頭家長裏短有意思的見聞都有涉及。

尚骁得了命令,匆匆而去,白亦陵沖着陸嶼說:“我覺得齊骥不像是那種狐貍。”

陸嶼深沉地說:“相信他。”

白亦陵:“……明明連你自己都不相信來着。”

陸嶼喂了他一顆杈杷果。

這一日正趕上齊骥當值,尚骁沒費太多的功夫就将他找來了,陸嶼問:“最近有沒有去茶樓裏面聽人傳閑話?”

齊骥看了尚骁一眼,尚骁假裝什麽都不知道。

齊骥道:“回陛下,臣是去聽書。”

他加重了最後兩個字的讀音。

陸嶼心裏有點好笑,也有點好奇,順口問了一句:“那你聽見什麽了?”

他這樣問,齊骥不知道陸嶼重點想聽什麽,先是有點疑惑,然後看了白亦陵一眼,又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沉痛地沖着白亦陵說道:“郡王,對不起,屬下不能欺君。”

白亦陵:“你這句話有點像那個……奸臣陷害忠良之前的開場白啊。”

齊骥道:“我自然相信郡王的人品,只是謠言一傳就會走樣,陛下若是已經聽說了這件事,你解釋一下也好。”

“京都最新傳聞,前幾日白大人曾帶着一只狐貍去參加城西的賽寵會,結果遇到了臨漳王側妃,發生沖突。據說在比賽開始之前,白大人跟狐貍的舉止就很親熱,後來臨漳王側妃想打傷狐貍的時候,大人十分惱怒,竟然要為了狐貍掌掴臨漳王側妃,還說什麽……”

齊骥幹巴巴地說:“要跟它過一輩子,狐貍比人還重要?”

白亦陵:“……”

這話好像是他說的,但應該是當時跟桑弘蕊話趕話怼上了,當時說着不覺得怎樣,這時候被齊骥着重一說,似乎有幾分淡淡的暧昧。

估摸着前面那些什麽舉止親熱,掌掴王妃為狐貍,都是根據後面那兩句腦補出來的。

齊骥完全沒想過一只參加賽寵會的狐貍會是他的老大,望着白亦陵的眼神當中充滿了“你是不是在外面有狐了,你是不是不要我們陛下了”的控訴。

白亦陵忍不住問道:“所以這件事傳出來之後,大家都是怎麽說的?”

齊骥聽話地講了一遍。

有人說白大人當年沒有認回親生的爹娘,跟剛剛回到京都的淮王殿下也不熟悉,但是那個時候他就已經開始養狐貍了,所以對狐貍的感情如此深厚,可以理解。

這是最正常的一種說法,也有不少人點頭贊同。白大人的身世大家都是知道的,一個孩子孤苦伶仃,能長大不容易,他把寵物當家人一樣養,那臨漳王側妃不識趣,上來就拿箭去射,誰能忍得下這口氣呢?

但這件事,壞就壞在最近筆墨齋新出了話本——裏面講了一個古代經典款狐貍精和小書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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