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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屋外忽然就下起了悉悉索索的雪來。

少年若有所思的站在長案前,看着銅盆中跳躍的火焰,将紙錢燒成一簇簇銀色的灰燼。

蘇謹琛并沒有打算留在這裏用午膳,他對蘭姨娘和蘇映月的一些舊情面,也已經被最近發生的一些事情漸漸的消磨了。

蘇映月此時卻是端了一杯熱茶過來,送到蘇謹琛的面前道:“兄長……外面下雪了,喝一口熱茶,暖暖身子再走吧。”她看着他,眼角似乎還帶着一絲淚意,只低着頭道:“我昨天已經向長姐認錯了,兄長就看在長姐的面子上,不要再生我的氣了,我以後……在也不敢了。”

她身為蘇家的庶女,從前确實受過不少蘇皎月的嫌氣,可她終究還是有老太太疼的,若說吃過什麽大虧,其實也是沒有的。

不過就是姑娘家的小心眼罷了,以前蘇皎月這樣,現在她這樣。

為了這樣的事情跟她置氣,仿佛也有些小題大做。

蘇謹琛終是接過了茶盞,低頭抿了一口,又轉頭同她們道:“前幾日外頭管事送了今年的新制的銀稞子進來,等阿福回來了,我讓他送到你們這個海棠院來。”

侯府中其他院落的下人,徐氏每年也會打一些銀稞子發下去,就當是過年的打賞錢,這海棠院的銀稞子,向來都是從周氏陪嫁所得的利錢上置辦的,蘇謹琛從來都沒有苛待過她們。

蘭姨娘見蘇謹琛還記着這個,臉上更是多了幾分熱切,又開口道:“大少爺真的不在這裏用午膳嗎?我還做了你喜歡吃的糖醋魚。”

蘇謹琛已是擺了擺手,轉頭離去。

蘭姨娘看着他那一身月白色的衣衫從月洞門口出去,忙轉頭問蘇映月道:“你那東西放進去了嗎?”

蘇映月站在蘭姨娘身後,縮着脖子點了點頭,只小聲道:“姨娘,這東西靈嗎?”

蘭姨娘聞言,卻是松了一口氣道:“怎麽不靈,你放心好了,讓你的丫鬟去給沈姑娘傳話吧。”

蘇映月點了點頭,低頭看了一眼托盤中蘇謹琛喝過的茶盞,不過只抿了一口而已,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

……

從海棠院出來,蘇謹琛卻是沒有回自己的清風院去。

昨夜匆匆忙忙把蘇皎月抱回了她的凝香院,已經有老媽媽迎了過來,他在她的廳中連片刻都沒有停留,只記得那房裏燒着暖融融的炭火,四周都是清雅到極致的熏香。丁香色的簾栊将裏間和客廳隔開了,他聽見老媽媽服侍她上床睡覺的聲響,如蚊蠅一樣的嬌哼着。

不知道為什麽……他很想現在就去她那裏坐一坐,喝上一杯她沏的茶。況且她還有東西沒給他,他想聽她說一句生辰快樂,然後親手把荷包放到自己的掌心裏。

心裏一有這個念想,腳步不由自主就快了起來,蘇謹琛已經來到了蘇皎月的門口。

“大小姐,大少爺過來了!”

小丫鬟們很快就看見了蘇謹琛,笑着進屋向蘇皎月回話。

蘇皎月正在炕上看一本世情小說,聞言便放在了茶幾上,心裏兀自想道:“本來還打算把荷包送過去,竟是等不及自己來取了,倒是省得她再跑這一趟了。”

她把身子小心翼翼的挪到了炕邊,正打算扶着輪椅坐上去,蘇謹琛已經走了進來,伸手将她撈到了懷中穩穩的抱了起來。

雖然被蘇謹琛抱了好多次,但這樣坐在他大腿上的姿勢還是頭一回,這讓蘇皎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只紅着臉頰道:“我和田媽媽說今天上午不出門,所以放她回去和兒女們團聚去了。兄長……你快放我下來。”

蘇謹琛只當作沒聽見,依舊環臂抱着她,讓她靠坐在自己的身上。他神态自若的拿起茶幾上的書翻了兩頁,皺了皺眉心道:“你這些書從哪兒弄來的?這都不是什麽好書。”

蘇皎月今日看的這本乃是最近市面上流行甚廣的一本世情小說,寫的是一個丫鬟和少爺私奔的故事,好些富家子特別喜歡看,但這種書給閨閣的小姐看了,終究不是什麽好事兒。

蘇皎月聞言就伸手去搶,她剛才竟是忘了藏起來了,卻叫他給看見了。

可是不對呀,若是蘇謹琛沒瞧過這本書,又怎麽能知道這本書寫了些什麽呢?

“兄長是怎麽知道這不是好書的?你還給我……”見蘇謹琛把書藏到身後去,蘇皎月更是夠着身子去拿,她渾身上下,唯有兩條不能動的腿,身體卻是不安分的在他懷中扭來扭去。

男人的身體硬邦邦的,坐在上面一點兒也不舒服。

蘇謹琛驀然覺得臉頰有些發燙,渾身似乎有一簇火焰在體內燃燒,握住了書卷的指尖也滾燙了起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靈臺處一陣恍惚,眼前蘇皎月的模樣竟模糊了起來,他甚至有些不能克制的想去輕觸她的臉頰。

蘇皎月也感覺到了蘇謹琛的異樣,從少年人口中噴吐出來的灼熱氣息,讓她脖頸處透着絲絲的麻癢。她有些驚訝的看着蘇謹琛,見他一向純澈的眸子仿佛蒙着一層霧氣,透出一絲血色來。

蘇謹琛阖上眸子,急忙抱住蘇皎月的腰,動作迅速的将她放在輪椅上,扶着暖炕走了兩步。

他背對着蘇皎月,聲音啞然道:“你出去。”

男子粗喘的聲音帶着幾分焦灼,一項挺拔的身姿稍稍有些搖晃。

蘇皎月擡起頭來,看見蘇謹琛迅速紅透了的耳垂和脖頸,骨節分明的手指撐在炕延上,皮膚微微泛紅,手背青筋突起。

雖然沒有親身經歷過這種事情,但蘇皎月很快就明白了這是怎麽回事。她驅動着輪椅将兩邊的紗簾落下,看着蘇謹琛的背影道:“兄長……兄長不如去裏間歇一會兒,我……我在外面幫你守着。”

蘇謹琛沒有說話,咬着牙往裏間挪了兩步,拂手将碧紗櫥上紗簾掃落。

緊接而來的便是一陣寂靜,蘇皎月的心情還沒有平複,小丫鬟卻是送了茶盞進來,瞧見蘇謹琛不在廳中,只疑惑道:“大少爺怎麽才來就走了。”

蘇皎月忙讓自己顯得不那麽緊張,只是淡淡道:“兄長昨夜沒有休息好,我讓他在次間的炕上小憩片刻。”她想了想,還是覺得有些不太妥當,這東西她只聽過沒用過,寫小說的時候也會誇大其詞,可到底中了這藥的人會怎樣,她真的不知道。

裏頭又忽然沒了動靜,她心裏七上八下如螞蟻一樣,想了想又擡起頭對那小丫鬟道:“竹香,你出去打一盆冷水進來。”

也許冷水可以讓蘇謹琛稍微舒服一些?

小丫鬟才出門,蘇皎月便聽見裏間傳出一聲隐忍的粗喘,接着便是東西倒落的聲音,伴随着茶盞碎裂的乒乒乓乓聲。

蘇皎月驅動着輪椅就想進去看看,卻聽那人用壓抑暗啞的嗓音道:“你別進來!”聲音中夾雜着隐忍和痛楚,讓蘇皎月心口一緊,但終是沒有再往前一步。

丁香色的紗簾微微動了動,蘇皎月就在外頭坐着。

裏頭的喘息聲愈加激烈了幾分,到最後竟有了咬牙切齒之聲。

蘇皎月心裏實在很擔憂,過了不知道多久,裏頭的聲音才漸漸的小了。卻似有微弱的血氣從裏面傳出來,她心下好奇,撩開簾子看了一眼,見蘇謹琛阖了眸子,單手支頤坐在炕上,臉上的潮紅漸漸消退,幾滴汗水順着他的臉頰沒入他白皙的脖頸。

蘇皎月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氣,低頭卻瞧見他把手腕擱在了她房裏一口養魚的小瓷缸上。

那瓷缸裏,已是接了大半盆的血水,讓蘇皎月瞬間驚叫出來。

“兄長!”蘇皎月滾着輪椅過去,一把按住了他流血的手腕,用帕子緊緊的包紮起來。

那人驀地睜開眸子,失血過多讓他有一瞬的眩暈,他看見她眸中閃過的淚光,捧着他的手腕哭了起來道:“兄長你怎麽這麽傻呢……我……我……我可以幫你的……”

蘇皎月一時被吓壞了,自然口不擇言,蘇謹琛卻是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烏黑的眸子如幽潭一樣深不見底,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知道要怎麽幫我嗎?”

她又如何會知道呢?她還是個孩子……

“我……”蘇皎月冏了,她知道……但肯定不是他想的那種方式……現代人在這種事情上肯定比古人開放很多的……可以用手的嘛……

蘇謹琛深吸一口氣,提起靈臺的一絲清明,閉了閉眼,卻是有些虛弱道:“你去讓丫鬟打一盆水來,我沒事了。”若不是為了尋得幫蘇皎月治療腿腳的方法,蘇謹琛最近也不會研讀這麽多的醫書,更不會知道……原來放血也是解毒的一種方式。

他不是沒想過在她房裏解決,可他怎麽能讓她看見自己那麽不堪的模樣呢?況且這裏還是她的閨房……

然而蘇皎月卻還是被蘇謹琛的舉動給吓到了。

特麽的對自己太狠了吧……自撸那麽簡單,卻偏偏要放血……怕不是個變态吧!

蘇皎月深深的自責着,為自己沒把蘇謹琛寫的正常點而自責。也為他流了那麽多的血而自責……她竟然有一種傷在兒身,痛在娘心的感覺。

蘇皎月抱着一盒的金瘡藥來到蘇謹琛的面前,打開了盒子道:“兄長,你還疼不疼啊?”

“疼。”蘇謹琛看見她這副心疼自己的樣子,心裏忽然覺得很受用,索性道:“要不然,你給我吹吹吧?”他看着她,挽起袖子,将自己受傷的手臂放到蘇皎月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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