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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前緣

【楔子】

三月花開,四月蝶舞,五月末的西山木槿花開成海。

遠遠望去,一大片淺紫色連着一大片深紫色,空氣中帶着淡淡的芳香,是西山十大勝景之一。

木槿花朝開暮落,木槿花盛開的勝景在西山也算是一年一度,十分盛大。

就在這天,秋離聽說司卿喊她去三危山,說要事相商時,她莞爾一笑。

三危山何許地也?

西山女帝青氏一族屬地也。

司卿何許人也?

青氏新任女帝是也。

秋離原是神尊胤川種在九重天外的一顆丹木樹,西山女帝千年前去神尊處做客,見得這丹木樹,便看上了眼。上天入地,窮盡六界也就這麽一棵丹木樹,女帝稀罕的緊,便許了神尊一個人情,千求萬求的将這丹木樹搬回了峑山山脈之中。萬年後,丹木化形,變成個漂亮的小姑娘,便是秋離。秋離自幻形後便同司卿處在一處,兩人從小一起玩大,那是一起捅過馬蜂窩,和過稀泥巴,得了一塊蜜糖也要一人一半的交情。

可惜二人都是女子,否則怎地也能用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來形容了。

前幾日司卿剛繼任西山女帝,各種登基禮儀制度忙的腳不沾地,兩人有些許日子沒見了。

此時司卿叫秋離去三危山,秋離覺得定是她終于得空接自己去三危山玩耍的。

可是,她這廂笑的燦爛,司卿那廂卻是一派愁眉苦臉。

院中木槿花開的正盛,司卿一襲素白色的長裙蜷縮在一塊墨色的巨石之上,頭沒精打采枕在席上,秋離來了,也沒分出眼神看她一眼。

秋離斂了斂明黃色的長裙,挨着司卿不客氣的坐下,在她腦門上一戳,“出息——做帝姬的時候玩兒的沒心沒肺,當了女帝沒人管了怎地愁出了一副苦瓜臉?”

司卿嘟着嘴不說話。

秋離以為她是這些日子在帝宮中憋壞了,好意哄她開心,“說罷,想溜去哪裏玩我陪你,就算頂着拐帶女帝的罪名我也認了——”

誰知司卿丢出一本賬本在她面前,“玩兒什麽玩兒,我總算明白為何娘親早早讓我接手女帝之位,偌大一個西山帝宮,一毛錢的銀子都沒有!”

說罷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早知如此那些年就不混賬的花錢跟流水似得!”

秋離翻了翻賬本,也是驚訝的合不上嘴,看着司卿一臉失足少女要改邪歸正的表情不禁心中一凜,“你,你想幹嘛?”

司卿幹笑兩聲,掰着手指給秋離算賬,“西山兩萬居民,這幾日我清查了一番,其中九千都是這幾年為了向你求親才搬來的——”

秋離咽了一口口水。

司卿此話不假,自她幻成人形,六界衆人對她的美貌趨之若鹜,求親的一直不在少數。

司卿接着道,“這些人中,不是四海龍王的皇子,就是這星君那星君的好友,再不濟也是六界中鼎鼎大名的将領,我小小西山惹不起,只能供着,他們不僅半分稅收都不貢獻而且拿着我西山的歲貢花的毫不在乎——”

司卿咬着牙,一臉的憤恨,恨不得一人抽他們一巴掌。可惜,那些人她都惹不起。

秋離又咽了一口口水,“你要把我嫁了?”

司卿尴尬的笑笑,“倒也不是這麽說——你也知道我三危山主管西山政務,財政大權都在天帝山溪邊一族的手中,昨日我派使者去跟溪邊一族的首領青逸交涉了一下,看能不能讓他支援一些,他這個人你也知道哈——”

青逸這個人她怎麽可能沒聽說過!想當年秋離和司卿少不更事在西山橫着走,沒少捅婁子,司卿身份頗高,基本上都是讓別人吃癟的份兒,唯有一次栽在青逸手中,讓她二人穩穩當當吃了個啞巴虧,從此再不敢去天帝山挑事兒。

說來也是,西山一直民風淳樸,風調雨順,政事上沒有什麽需要費心的,倒是這掌管財政大權的天帝山才是最耗費腦力,考思量的地方。按照此中道理來說,青逸作為天帝山的首領,應當算是西山最能幹的人了,過的橋比司卿走的路都多,哪有司卿不栽的道理。

此人腦子好,長得也一表人才,是整個西山難得的少年俊才,但就是有個要命的毛病,好色!

據說天帝山中凡是雌性的生物都不免慘遭他的毒手,他的手下曾經勸谏他要節制,青逸只是毫不在意的輕笑了一聲,“節制——”頓了頓,“這兩個字能填飽肚子嗎?”

這樣嚣張得瑟的人,如果司卿找他去借銀子,他會說出,“借銀子也不難,我記得你手下那個叫秋離的丫頭長得不錯,把她送到天帝山來陪我玩兒幾日,我就撥銀子給你——”這種話,秋離也不是很奇怪。

秋離一臉怨念的看着司卿,“要麽就是把我嫁出去,要麽就是将我送去天帝山,原來咱倆姐妹一場,在你眼裏不抵銀子幾兩!”

司卿連忙擺手,一本正經的拿個算盤撥弄着,“可不是幾兩,我算了算,你至少能換個萬兩黃金——”

秋離不想說話,她只想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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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站在凡界的大街上,秋離有點發愣。

曾經總在戲本子中看凡界繁華景象,在頭腦中也勾勒過無數次集市的模樣,可是,現在她面前一片火海,空氣中已經漸漸有了灼燒的那種刺鼻感,整個人熱的仿佛要脫了水,身邊男女老少哭喊做一團,喊成一片,一派人間地獄的慘像——

秋離欲哭無淚,她是作繭自縛!那日後來司卿笑嘻嘻的跟她說,“我有一個一舉兩得的好法子。”她居然信了。以她和司卿做朋友的這千八百年司卿表現出來的糟心智商,司卿想出來的法子,她居然應了,她的智商也夠糟心的。

還記得那日,司卿道,“你還記得洪荒之前,黃帝和蚩尤一戰,應龍以一己之力殺了蚩尤和黃帝,但法術消耗過大反噬,法力全失,隐居凡界嗎?”

秋離點點頭。

司卿痛心疾首道,“應龍前輩與我母親交好,母親大人不忍見其流落民間,最近太平了,想将他尋上一尋。”繼而又有條有理的分析道,如果這個任務交給她,簡直是一舉兩得。這些年她去凡界一來可以幫着尋一尋應龍,二來可以避避風頭先,三千大千世界,她沒入凡塵,還有誰找得到她。如此待得她找到了應龍,又或西山那些求親的人散了,再由司卿将她接回去。

秋離哂笑,“我記得古籍中記載,‘東北荒澤,應龍為尊,溪邊輔之。’萬八千年過去了,你西山沒想接應龍回來,現在想起來了,大概不是你母親念在往日的情分上,而是你想找個人幫你收拾青逸,才費勁巴拉的把人家的原主子請回來吧——”

司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整個西山,還是小離離最懂我的心!”說罷語重心長的拍了拍秋離的肩,“到時候待我收拾了青逸,咱們要多少銀子,就有多少銀子,你想怎麽花,就怎麽花!”

看在銀子的份上,秋離應了。

其實她早就想來凡界逛逛,只是苦于找不到好的借口,現在司卿主動提起,她高興還來不及。戲本子裏總說人間是多麽多麽繁華,多麽多麽有趣,她本以為是來享清福的,沒想到,她才逃離西山那個火坑,卻結結實實的落進人間這個火坑。

戲本子裏都是騙人的!

下凡之前,司卿怕她捅婁子,特特封了她的八成法術,除了什麽隐身易容打架這點基本保命技能之外,什麽都不剩了,想要呼風喚雨招來龍王滅火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火勢燒得兇猛,她初來乍到又不認路,想逃脫都無門。她秋離掩面,難道她萬年嘉木今日要不明不白燒死在一場人間的火災中。

秋離嘆氣,她死的好冤啊。将來要有幸化作厲鬼,一定天天去纏着司卿給她燒香。

不過略微一琢磨,秋離便明白了當下是怎麽回事兒,她想起臨走前司卿塞給她的天命簿子,她此番下界,應的正是西涼國亡國公主的命格,西涼與大齊兵戎相見多年,最後大齊兵力更勝一籌,終是将西涼滅了國。而亡國之後,一般便是要屠城。大齊攻占西涼王宮之後,帶不走的金銀財寶,若是一把火燒了,也不算奇怪。

滅國的當日,西涼皇室投降,西涼公主蕭婉離自刎與大殿之上,以死殉國。本來應該當當場殒命的,只不過秋離此刻繼承了她的身份,便沒有死成了。

司卿那個家夥還激動的跟她說,“你不知道我找這個命格找了多久,這個蕭婉離死了,後面的命格天命簿子上就沒有了,你到時候便是自由之身,想怎麽過,便怎麽過!”

呵——呵——秋離真是想笑都笑不出來,這個蕭婉離的命還真不是一般的背,躲過了自裁,躲不過火烤。

以秋離的身手,逃出去到不難,只不過她不認路,她原身是棵古樹,若是在火海中耽擱的久了,非得烤糊了不可。正在惆悵之際,一手出現在了她面前,穩穩的牽住她,“公主,跟在下這邊走!”

秋離回頭,見兩個頭戴盔甲的黑衣帶刀侍衛不知道從哪裏出現,她不疑有他,握住來人一起向外跑去。兩名侍衛一人與沿路追兵厮殺,一人一路護着她狂奔從火海突圍。

這一路上,又有火海,又有追兵,待她們沖出都城之際,三人身上都挂了彩,筋疲力盡。可耳邊似還有追兵的聲音。

秋離受他二人救命之恩,也顧不上他二人是否會驚訝,随手捏起地上的樹葉幻出一輛馬車讓他們上去,在頭上摸索一番将頭上的金釵摘下一根塞進他們手中,還好這公主穿戴還算體面,這金釵看起來也算值錢,讓她顯得不太寒酸,“不遠處應該有小鎮,你們自己找家醫館,二位救命盛情無以為報,不過追兵追捕的對象是我,我們若是分頭行動,彼此生還的幾率,都要更大些。”

那兩個侍衛還未來得及錯愕,秋離在輕輕一鞭打在馬上,馬車便載着那人跑的沒影了。

秋離擡頭看一眼夕陽,又回頭看一眼城中的火勢洶洶,眼前,身後,都是一片通紅。她不由得苦笑,在人間的第一天,竟然就這樣的過去了。不知道現世兵荒馬亂,迎接她的日子,會是什麽?

想至此,她從懷中掏出司卿給她的那塊牌子—— 一塊兒缺了角又生了鏽的鐵牌,她手翻了個花,一道白光閃過,便見一個羅盤現于鐵牌之上,直指北方大齊都城的方向。

下凡之前,秋離已經将應龍的大概方位,打聽了個清楚。凡界與南荒的交界處,有一大片樟木林,林中有汪一望無際的潭水,喚名碧淵潭。兩界交接之處靈力往往更勝,有利于修煉恢複,應龍屬水系,遇水則強,栖于碧淵潭處,倒是合情合理。

按照凡世間的方位,便是西涼與大齊這附近,可是具體在哪兒,卻不得而知了。因此,下界之前,司卿還給了秋離一塊碎了角的牌子,稱是原先應龍不離身的令牌。此牌在與黃帝的那場戰争中碎掉了,半塊兒遺失人間,半塊兒落在西山,讓她給找到了。畢竟曾是神物,認主的,若是離得應龍近了,便可指示他的方向。

認清方向後,秋離将牌子又重新收好于懷中。只是,她沒想到,方才她使用法術催動鐵牌的一幕,竟被馬車上的人,盡收眼底。

馬車之上,兩人卸下頭上的頭盔,露出一個男子清秀俊美的容顏。男子身旁的小童幫他包紮身上的傷口,邊包邊有些不解的問,“公子平時不似多管閑事之人,這次怎麽節外生枝的對西涼公主施以援手。”

男子眉眼絕美,精致仿佛最厲害工筆畫師一點點雕刻出來的,雖然身上有血污,可是脊背挺直,神情淡然,似是有種不食人間煙火的谪仙氣息。他沒有回話,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小童見主子笑了,不由得疑惑,“四爺笑什麽?”

男子若不經心的理了理衣下擺,輕輕回了一句,“我們尋了這麽久的人,可能終于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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