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龍
秋離是個痛快人,當初司卿給她的那個破爛兮兮都快要生了鏽的牌子的時候,她二話沒說拿上就走了,走了這些時日,她餓的肚子咕咕叫才想起來咬咬牙,媽的,司卿這個家夥,光顧着給她布置任務,沒給她飯錢!
西涼大齊接壤,離開西涼的國境後,便進入大齊的勢力範圍。她将頭上戴的金釵當了,換了些銀錢,又從驿站牽了一匹好馬,沒幾日的功夫,便到了大齊臨都羊城境內。
羊城是離大齊都城臨淄最近的一個城鎮,也是臨淄之外的一個軍事重鎮。秋離一路上在茶水鋪中也已聽說,臨淄最近戒備森嚴,若想進城,盤查的很緊。雖說碧淵潭若借道臨淄會更近,若不然平白添五六日的腳程,可是借道臨淄麻煩不少,所以,秋離打算在羊城歇歇腳,備齊了幹糧和行李再出發。
雖說兩國用兵,兩國接壤處戰火連天,沒想到這羊城中倒還是照樣繁華,絲毫不受影響的樣子。這羊城緊鄰臨淄,半點戰火氣息沒有,不知道是這皇帝心太寬,還是太昏庸。
不過,皇帝的事情她管不着,現下,她的主要任務,是要想個法子賺銀子,填肚子。待她吃飽喝足,便可以向碧淵潭出發了。
羊城大街上熙熙攘攘,臨街商鋪鱗次栉比,樣樣都讓她看的流口水。她想來想去,雖然她可以用障眼法把石頭變成銀子用,但那是迫不得已而為之。現在她不急趕路,便不想用這樣的辦法,畢竟老鄉親們賺錢也不容易。
秋離在街上來回轉了幾圈,琢磨來琢磨去,看到街角一個老奶奶支的面攤,猶豫了半晌,還是厚着臉皮蹭過去,打着商量道,“阿媽,我力氣大,我幫你和面,你能不能給我碗面吃——”
老人家忙活一天正好有些腰酸,見她面善又可憐,便應了下來。
秋離是什麽人,西山女帝司卿之好友;司卿什麽人,三危山青鳥;在洪荒之前,西山青鳥是專門負責王母的膳食的,那廚藝豈是常人能及。就算秋離不是西山拔尖的廚子,就憑她在西山摸爬滾打的那千八百年,那廚藝也足以驚豔凡界。
她迅速的和面,抻面,燒水,然後低頭嘗了口煮面的湯水,回頭問阿媽道,“阿媽,給我花椒水,鹽,和醬油——辣椒剁成丁,熬一碗辣椒油——”
老人家早已經被她娴熟的和面功夫驚訝到,毫不猶豫就将花椒水遞給她。秋離再低頭嘗了口面湯,“辣椒水和鹽水一比一調一碗——”
她說的胸有成竹,不容置疑,老人家反倒忘了這面攤是自己的,毫不遲疑的按着她的要求做。
不久,秋離便贏得了老人家的信任,說服老人家借她幾文碎銀,去隔壁攤子上買了只雞,殺了雞,熬了一鍋醇香的參雞湯,那雞湯面的香味兒隔着一條街都能聞得到。
秋離做的起勁兒,老奶奶在一旁看的眉開眼笑。
那天晚上,傳說,京都清溪巷巷底的面攤被人擠爆了,排隊吃面的人都排到了另一條街上去,秋離的小面攤供不應求,三文一碗的小面漲到三兩一碗,客人還是絡繹不絕。
月華初上,秋離滿意的摸摸銀袋子,向老人家告別。老人家激動地雙眼淚汪汪的看着秋離,忍不住感嘆,“姑娘喲,你年紀輕輕,怎麽能做這麽好吃的東西?”
秋離不以為意的笑笑,“從前女帝——額,姨媽總是教導我們女孩要自愛,要自重,我和司卿一合計,姨媽這不就是再勸我們好好吃飯嘛!”
老人家:“……”
見老人家不解,秋離又認真的解釋,“你看,一定要很愛自己才會好好吃飯啊,自虐的人才減肥;再說,飯吃多了,怎麽能不重呢,不是就又自愛,又自重了——”
老人家:“……如果你姨媽知道,可能會哭的……”
拐角茶樓二層靠窗的雅座正好能将這小小面攤盡收眼底,對窗坐着飲茶的藍袍男子将将泡好一壺新茶,動作行雲流水,賞心悅目。周圍雅座的小姑娘們眼神全都直勾勾的盯在藍衣男子身上收不回來,要是說看人喝茶也可以收門票的話,那此刻這個藍衣男子已經發財了。
秋離說這番論調的時候,藍袍男子正将一壺杯茶送入口中,姑娘們正目光炯炯的等着美男子抿茶,不料一直仙風道骨的男子不知道為什麽突然一個不小心差點将口中的茶噴了出來,嗆得自己直咳。
“刷刷刷——”周圍一下子伸出十幾條手帕。
“四爺——”藍衣男子身旁的小童趕緊遞過去一張幹淨的手帕,卻讪讪的發現自己這個正經的侍郎竟然是動作最慢的。。
藍袍男子撥開眼前缭亂的帕子,接過自家小童遞來的那張拭拭嘴角,清了清子嗓子。“無妨。”說罷,脊背又挺了挺直,淡然的将剩下的半杯茶喝完。良久,眼神又往街對面飄了飄,嘴角挂起了一個弧度,“是個有趣的女子——”
他一路跟随她來羊城,想趁機接近她,只是見她身手不凡,便沒有貿然行動。他想,她模樣出衆,氣質不凡,不料說起話來,樸實的讓人覺得有點,有點——智商不太夠用的樣子。
這樣想着,眼角眉梢不覺多了些溫柔的神色。
小童有些不解,他跟随公子多年,從沒見過公子對那個女子上心過,讓他花力氣找的人,五年來只有一個。那一個是為着什麽他知道,所以知道公子花的那些力氣也是有情可原,可這個卻莫名其妙。
小童見他神色緩和,便問道,“我們可要按二公子的計劃行事?”
藍袍男子飲了一口茶,嘴角的笑意隐去,面上恢複了一派寂靜無波的神色。他沉吟了片刻,壓低了聲音,所答非所問的說到,“沿途有三批去搶蒼龍闕的人,二公子的人也在其中,而她卻安然無恙,你可知為何?”
小童搖頭。
藍袍男子閉了閉眼,面色沉靜,緩緩道,“我猜想,原因不外乎兩種,一來,她有暗衛,武功之高不可想象,所以一路跟來,我們都未發現那暗衛的身影。”
小童驚詫,“這天下之人,竟還有比二公子功法高的?”
藍袍男子默然,“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也不是沒可能,不過,我更傾向于另一種可能。”
小童目光炯炯的等着藍衣男子說下去,那男子頓了頓,卻突然伸手去拿茶杯,不再說話。
小童心急,催到,“另一種可能是什麽?”
藍袍男子放下茶盞,手輕輕在桌子上扣了扣,大概是在思考。然而思考了半晌,卻終只是垂了眼眸,沒再言語。他轉過臉去,又默默地注視着街角那個忙碌的身影,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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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豔陽高照,是個好天氣。秋離當初在西山和司卿常躲在一處,偷看凡界的戲本子。這次有機會下凡,自然要去看幾出戲,過過瘾才好。
錢包鼓了,秋離自然也不手軟,當即便訂個上好的廂房,小二見到銀子自然不敢怠慢,一壺上好的紅茶伺候,再備上幾碟瓜果,秋離便津津有味兒的看起來。
臺上的戲碼,講的是一位将軍,偶然在大澤之側救了一條青龍,青龍應允,若是日後将軍有需要,便以蒼龍闕召喚之,青龍必定還将軍這個人情。後來,皇帝迫害,将軍被叛軍追殺至崖邊,無奈之下拿出蒼龍闕召喚青龍,青龍現身,助将軍突出重圍,力抗十萬大軍,逼迫皇帝退位,該将軍自立為王。從此,青龍便庇佑将軍和将軍後人,只要将軍後人持蒼龍闕召喚青龍,青龍必當現世,便也有了得蒼龍闕者得天下的說法。
秋離聽得正是入神,卻突然劇終了,有些悻悻的将小二招徕問道,“那後來呢,那青龍去哪兒了?”
小二笑了,“我在這兒賣了快五年的茶水了,姑娘您是第一個聽戲問青龍去哪兒的人。”
自然,凡界之人,更關心凡間之事,人們只關心那将軍後來如何了,并無人問起那青龍歸于何處,寫戲碼的人,亦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秋離這一問,便将眼前人問住了。
小二摸摸頭,“不過是個傳說罷了,那青龍有沒有過還兩說,姑娘莫要認真。”
秋離努努嘴,有些掃興,不了眼前出現了一襲藍色衣角,待她擡頭,眼前人已毫不認生的坐下,自顧自的斟了一杯茶喝。
“喂——你——”秋離剛要開口送客,卻見來人眉清目秀,斯斯文文的樣子,模樣生的比她這些時日見到的凡界衆人好的不知多少,就算拿去西山,扔在上仙堆裏,也算的上是出挑的。
秋離倒吸一口涼氣,這這這,這凡間怎麽還有長得如此好看的男子呢——
開口送客的話在舌尖繞了一繞,竟被秋離生生咽下肚去,她努力的在腦海裏搜刮了一番當初看戲本子時男女初見的對白,憋出一句,“不知公子有何見教?”
藍衣公子笑笑,如春日微風,沖她略一抱拳,樣子很是儒雅,“見教不敢當,小生上鹹陽想要自薦為官,不巧盤纏用完了,方見姑娘對這個戲折子感興趣,不若小生給姑娘解惑,換二兩碎銀生活。”語罷,還借花獻佛的拿起她桌上的一塊紅豆糕遞到她手裏,笑吟吟的看着她。
藍衣公子眼波深邃,看的秋離大腦一片空白。
“好——”不待藍衣公子話音落下,秋離便應了下來。話出口後便暗自懊惱,覺得自己答應的太快了,有些不矜持。想起司卿老說她秋離的命門便是美男,美食和戲折子,她從前不覺得,今日卻覺得,司卿說得仿佛有幾分道理。
藍衣公子款款道來,秋離才知道,原來,這戲碼中的故事,竟是從西涼開國君主身上演繹來的。自然,這戲折子中的故事,是将那西涼開國君主美化了的。他當時身為将軍,擁兵自重起兵造反,意圖不軌,被當時的君主發現,先發制人将其逼入困境,卻不知經歷何種奇遇,遇到青龍救他一命,并助他奪取皇位。此後,西涼一族便仿佛與龍神有了契約,便是二百年來,無人敢侵犯。
秋離笑笑,“那只不過是個傳說,時隔百餘年,你輩怎知這故事真假?”
藍衣公子道,“真假不知,但蒼龍闕确有其物,是西涼的傳國至寶,這次大齊對西涼用兵,也不過是為了奪取蒼龍闕,進而統一十六國割據局面罷了。”
秋離再笑,“若是蒼龍闕确實有用,那西涼被大齊滅族這等大事,怎的不見西涼後人幻出蒼龍來救命?”
藍衣公子依舊不疾不徐,“那蒼龍闕确有,可損壞了也是确實,據說幾十年前西涼皇室的某個不孝子孫,在祭祀儀式上不小心将蒼龍闕摔成了兩半,其中一半被竊取遺失,僅剩的半塊兒蒼龍闕,并不能幻出真龍。”
秋離咋舌,“這皇帝老兒也是不小心,這樣重要的東西,咋就能丢呢?”
藍衣公子笑笑,“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西涼有蒼龍闕這樣的寶貝,天下諸國,哪個不觊觎呢,自然是上百年來,戰事不斷,國力虧損的厲害。真龍又不是随叫随到,不到亡國的關頭,哪個不開眼的敢随意将真龍喚出,若不是有一半遺失了,諸國接連攻打西涼奪取蒼龍闕,那西涼國早幾十年前,便亡了——”
秋離思索半晌,确有道理。這層她之前到是沒考慮到。
剩下秋離比較關心的,就是青龍的身份。
洪荒之前,人鬼神魔仙妖混居,戰争不斷。
洪荒末期,六界争鬥愈演愈烈,天地間飄蕩着揮之不去的血腥和怨氣,最終六族大戰一觸即發,血色漫天,父神惜生靈塗炭,以一己之力,開天辟地,六族,便有了自己的屬地。洪荒一戰過後,上古真神大多羽化,六界回蕩着揮之不去的濁氣。父神以散盡修為的方式,洗滌天地濁氣,卻也因此,羽化而亡。羽化之前,他三魂飄散四方,守衛四海,而氣魄分別凝成一位真神,重新降世。
第一位降臨的是九重天外的胤川。洪荒之後,百廢待興,是他重整六界,振興四海八方,以無上榮光被奉為天地尊神,避世九重天外。
而這第二位降臨的,便是蕭夜大人。
龍之一族,以蕭夜大人為首。蕭夜乃上古真神轉生,有如此尊貴的身份,一向是連天族都瞧不上的,他若不是看在胤川神尊的面子上,連九重天的朝拜都是不去的。所以,龍族一向也是孤傲清高的很,若說有條青龍能臣服于人,揮之即來還能沖鋒陷陣,是絕無可能的。
只不過為何當初的西涼開國君主能使青龍為其退敵,秋離想不明白。待她在想追問之際,只見眼前人沖他微微颔首,“故事講完了,銀錢在下領走了,再會——”
“哎——”秋離還想将眼前人留上一留,可那藍衣公子卻走得利落。
秋離有些失落,不知這等秀色可餐的小帥哥,下次什麽時候還能見到了。不過失落歸失落,正事兒她半點不敢耽擱,她琢磨着,蕭夜率領的龍之一族,大抵不會在凡間讨生活,就算有,也不會久留。這世人口中的青龍,十有□□,是應龍的化身。畢竟凡間山水福祉有限,一座山脈一灘碧灣之間,若是想養兩條青龍,應當有幾分困難。
若那青龍真是應龍,堂堂上古神祗,躲在這凡世間連凡人也能驅使,這過的慘的有些說不過去了,秋離是個十分心軟的人,想至此,便不忍耽擱,回到驿站收拾了東西,準備連夜便去碧淵潭,将應龍尋上一尋。
不遠處,藍衣男子看着秋離離去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提。
那童子盯着自家公子,微微有些好奇。他自小跟着公子,雖然公子素有溫婉之名,待人接物,禮儀周全而和藹,可那是做給外人看的,私下的時候,常是繃着一張臉,神情凝重,常是一番生人勿近的氣場。他極少見着公子笑,可是這幾天跟着這黃衣姑娘,他已經破天荒的見着公子笑了兩回了。
“阿澤——”童子突然聽到公子喊自己,忙恭敬的應到,“公子有何吩咐?”
藍衣公子目不轉睛的看着秋離離去的方向,嘴角的笑容越發的深了,“收拾行裝,魚要上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