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離居(二)
夏至後的第三晚,楚王才接見了他們一行人。
秋離原想向楚王讨蒼龍闕事件困難的事情,不想她料錯了,元辰不過給了楚王一張字條,他看了便雙手顫抖,眼中似是也要泛出淚花,然而只不過一瞬間的失态,他便收起了異常情緒,恢複成了一個沒有任何表情的帝王。
若不是秋離眼尖,簡直以為自己要眼花了。想前些日子,鄭夫人也是如此。即使失态,也不過片刻功夫,便又換上了那張看似無堅不摧的面具。
要經歷多少悲傷,才能在心間帶上這樣厚的铠甲,将喜怒哀樂全都埋藏在心底,不知道他們皇室的人,是天生如此,還是別無選擇。
熊恽拂袖,手下人很有眼力見的捧出了一個玄鐵小盒子,盒子中放的正是蒼龍闕,這樣,蒼龍闕不費吹灰之力的,便被元辰要到了。
秋離很吃驚,待他們從熊恽殿中推下,她悄悄問元辰,“你給楚王的,是什麽東西?”
元辰儒雅的揚了揚嘴角,“楚王後的埋骨之地。”
秋離又一驚,“楚王後?是熊恽的母親?”
元辰搖頭,“楚王後,鄭清羽,世言是公子職的親生母親,也是楚王熊恽的心愛的女子。”
一時間,當初在鄭夫人潛意識裏看到的那個紅衣女子浮上心頭。秋離訝異,“自己心愛的女子,難道不知道埋在什麽地方?”
元辰笑笑,看了兩眼身邊跟着的熊恽的心腹,并未再言語。
秋離的好奇心被吊起來,那個鄭清羽到底是什麽人,若她才是楚王最愛的女子,那她現在去了哪裏,為什麽她的兒子會流落民間,而現在的鄭夫人,又是如何一步步的從一個丫鬟,成為三千寵愛于一身的鄭後。她知道現在不是個好時機詢問元辰,卻實在按耐不住,便施了隐身術摸去了禦書房,找到了一卷楚國記,然而,那上面并沒有本朝的事情,最新一段的歷史,停留在先楚王時代,上面與鄭清羽有關的記載,不過寥寥兩句。
“楚五十四年中秋,先楚王與百官同慶,席間見太傅鄭氏之女清羽美貌伶俐,以詩句政局問之,女皆對答如流。先楚王大喜,贊曰,“得此女者必為一代英王,楚國有鄭氏乃大幸矣!”大有封為下任王後之意。
同年,先楚王危,當是時,太子恽出征,駐守邊關十月,先楚王卒,公子艱矯旨欲以稱王,鄭氏女阻之,迎太子歸朝。百姓皆雲,先楚王果有遠見。
”
不過是一段血腥的奪位史,字裏行間,卻似是能看出鄭氏清羽的聰明和能幹,但除此之外,并無其他。
她在書房中兜轉許久,并再找不到什麽有用的東西。于是,她兜兜轉轉又去了元辰處,沖着元辰做個鬼臉,“元公子,能不能借今日楚王給你的那塊牌子一用?”
元辰笑笑,“何用?”
秋離猶豫了一下,決定據實相告。“好奇心。小時候學過一些小法術,可以通過人貼身的物件,大致窺探到她生前發生的事情。”
元辰倒也大方,将半塊蒼龍闕遞給她,不卑不亢的問道,“你這個法術,可以讓我也看看嘛?”
誠然,不欠人情是她秋離的好習慣。她也不是個小氣的神仙,而且八卦這種事嘛,總是多多益善的。而且秋離覺得有點慶幸,至少,司卿還是給她留了八卦的本錢。
秋離對着那塊兒蒼龍闕使了一個浮生咒,點點往事如畫卷般在她們面前展開。
時光如流水倒退,面前的景致如走馬觀花般變幻,一個回眸,便定格在了二十多年前。
楚五十一年夏,清羽上街為妹妹清雲選生辰禮物。清雲與她并非一母所生,但這并不影響她二人的感情。她是嫡女,府中人對她很是客氣,但清雲就不一樣了。清雲是大夫人房裏的丫鬟偶然間懷上的,清羽母親家族頗有勢力,自然,清羽的爹不會為了這樣一個丫鬟便與清羽的母親為難,所以清雲的母親生了她之後,身子骨不太康健,府中也沒怎地派醫師調理,清雲的母親便在她很小的時候小時候就去了。
這清羽憐她自小失了母親,更是對這個妹妹不同,人前人後,對她呵護有加。清雲生辰,她便要親自為她挑選一個禮物,免得別人将她妹妹看輕了去。
今日,她在古玩店中看上一支金釵,方要拿起之際,卻有另一男子聲音自背後響起,亦是看上了這根釵。
她尋着聲音望去,男子與她年齡相仿,藍底袍子上面繡着月白的水紋流蘇,脊背挺直,一看,便也是王孫貴族家的公子。
她面上覆着白紗,他看不到她的模樣,她卻可以大膽的看着他。逆着光,清輝撒了他滿身,清羽想,這真是一個耐看的男子。
可是,這個耐看的男子并不甚憐香惜玉,執意要同她搶這支金釵,他要将這釵送給他及笄的姐姐,并沒有因清羽是個女兒家便要相讓的意思。
店家也為難,眼前二位衣着華貴,顯然都不是他得罪的起的。索性,她和那個公子決定,鬥詩論勝負。
生逢亂世,以戰為題。
她先語,“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他對曰,“胡笳吹複起,漢月照還空。”
他再念,“夜闌卧聽風和雨,鐵馬冰河入夢來。”她對曰,“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大概年輕之時,世人都不知道“收斂”二字怎寫,總是莫名願意争強好勝。她二人似是賣弄學問似得,一首接一首,對的如流水般順暢,越對越覺得意氣風發起來。
末了,不知怎地生了種狹路相逢,英雄惺惺相惜的感覺來。
十幾個回合下來,店家都等的不耐煩了,她二人還是滔滔不絕。未幾,對面男子拱了拱手,“姑娘好才學,恽自嘆不如。”拂拂袖示意小厮,将金釵讓給了她。
她笑笑,亦是毫不客氣的接過了金釵。
恰巧一陣清風吹過,吹動她頭上的紗簾,白紗微掀,陽光徑直的灑在她凝笑的朱紅唇角,晃的對面少年恍然失神。
見少年失神,她嘴角的笑意更濃。
那笑意,看的元辰也有一瞬間的失神。秋離用手在他眼前晃晃,“诶,被美人勾的魂兒都沒了。”
元辰搖搖頭,“只是突然想起世人對清羽的評價,有些感慨。”
秋離有些好奇,追問元辰,可他卻搖搖頭,有些悵然,“不說也罷。”
後來秋離去打聽過,才知道,後世人評論楚王後清羽時常說她是個精彩絕豔的美人,只可惜,不愛笑;不知道笑起來,會是如何的傾倒衆生。不過,也有人說,她不愛笑也挺好的,畢竟她的眼神中盛了太多的淩厲和果決,若是嘴角帶笑,到覺得讓人別扭了。
現在對着嘴角笑意濃濃的清羽,秋離想,果然如元辰所說,此事令人有些悵然。因為沒人知道,曾幾何時,她也曾愛笑過,笑起來,也曾如少女般幹淨明媚,輕易讓人失了神。後來,她眼底如何盛了那些許的淩厲,恐怕也只有懂她的人才明白。
那時,搶釵一事就此翻頁,在少年清羽的記憶中,公子恽是個不算大度,不算小氣,才學不高不低,也就模樣還不錯的少年罷了。
這件事,清羽從未對母親提過,不過是少年間的小打小鬧,不足挂齒,再加上她本是個大家閨秀,這樣當街與男子對詩,有失了身份,只不過将金釵送與清雲的時候,随口當個笑話提了提,便也沒有然後了。
半年後的春天,鄭夫人領着清羽和清雲,去息夫人處小坐。她知道,她同妹妹皆到了及笄的年紀,母親這日帶他們來串門,也不過是提前走動走動,看日後是否有說親的可能。
息夫人穿着一身湖綠色的輕紗,雖已過了不惑之年,可是皮膚依舊嬌嫩如夏日仙桃,指尖的朱紅丹蔻襯得她多了幾分小女孩沒有的嬌媚。息夫人看着她母親笑笑,玩弄着手指上的玉镯,聲音婉轉的如九月黃鹂,“恽兒這個年紀還沒有定性,前幾天聽下人說,在集市上遇見了個什麽姑娘,現在滿皇城的找人家,也是個荒唐人。”她聲音輕輕上挑,似是有些說笑,“将來,得找個管得住他的才好。”
言下之意,究竟将來婚事成否,要看清羽的本事了。
清羽默不作聲的低頭吃茶,面上表情不變,心裏卻輕哼了一聲,莫名的別扭,原來也是個登徒子罷了,誰稀罕非要嫁你似得。
她母親也陪着笑,“誰家的姑娘,這樣叫人挂心?”
息夫人嘆氣,“不知道啊,聽下人說,他二人古玩店對了幾句詩,想來,能念詩,也不是什麽随意的人家。”
清羽吃茶的手放下,頭埋得更深,可這次,卻有點臉紅了。
他,在找她?
她擰了擰手中的帕子,之前別扭的感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臉色愈發的紅起來,哼,你個登徒子,誰稀罕你找。
之後,她母親便和息夫人,聊起別家家常,清羽久坐吃茶無聊,便在庭外随意走走,恰遇見了夫子在同熊恽讨論政事。
她躲在朱紅的柱子後,提着裙角,屏息聽着他二人辯論。
天朗氣清,空中浮雲朵朵,夫子和熊恽并立院中松柏樹蔭之下,夫子捋着長長的白胡須,聲音悠長緩慢,“列國戰亂,國家大小而不一,實力強弱而不一。為君之道,以小而搏大,先肅弱而後謀大,此穩矣。”
那時熊恽年紀雖小,一身青衣卻襯得他氣質分外的好,談吐間有種常人不及的自信,他仰頭曰,“欺弱怕強,不仁;軍隊分治小國,化整為零,不智;邦交開展,邊界人民不寧,不安。齊治國如此,便是不仁不智不寧之國,若恽為王,必先圖之。”
言下之意,便是要與霸主齊國争鋒,小小年紀有此見地,清羽莞爾,這小少年,倒也有些意思。
這日的熊恽,頭發一絲不茍的盤在頭頂,青色長袍及地,清風拂過他的衣角,讓她莫名有種玉樹臨風的錯覺。她這才發現,那同他搶簪子的小少年,玉簪束發的模樣,倒也是英氣逼人。
院中桃花灼灼,她躲在殿後望着那一襲青衣,忽而想,若是此生和此人共度,也不是一件壞事。
一顆芳心,便在這滿院粉紅桃花中,默不作聲的動了。
再幾日,無崖子無意間得了清羽做的一首詩,頗為欣賞,于是寫信寄到清羽家中,信中之意是想要收為清羽為弟子,要她去山中修習一年,問她可願意。山中修習清苦,她母親憐她千金之軀,希望她仔細考慮。
清羽莫名想起熊恽,想起他談吐自若的評論天下政事的模樣。她想,如果有一天,她想站在那人身邊,定要有配得上他的才華才好,無崖子頗有盛名,若能成為他的女弟子,那名氣便大大不同。
想至此,她便應了。
山中修行沒什麽樂趣可言,每日朝九晚五,無崖子很是苛刻,講述治國治天下的理念,常常要她做文章來,剛開始的時候,清羽覺得辛苦,但做着做着,她倒也覺得這些事情有意思起來。
家國天下,看起來很遙遠的詞彙,可是在亂世之中,就算只是一個女子,肩上也應有這份責任在的。
偶爾她會收到妹妹清雲的來信,向她請教某些詩句應怎麽對才為佳,她訝于妹妹突然對詩文感起了興趣,因此每次都認真回她,想讓她将這興趣保持下去。也因書信數回,很多內容記得不是很清楚,只記得大體是些情詩,她一面笑這小妮子春心動了,一面将詩句一一為她解析。唯一讓她記憶深刻的一次,便是清雲問她,最悲傷的感情,應是什麽樣子。她不懂情,山中修習,卻讓她懂得離別之苦,想了想,動筆回了一句,“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大概,最憂傷的,不過是,我就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的心意。所以,我們之間,即使近在咫尺,卻依然遠似千裏。
元辰踮腳,從秋離的肩頭望過去,自習看這信上的筆跡。
由于貼的太近,秋離的心忽而不聽話的跳漏了一拍,不自覺往旁邊側側身,臉微紅的問他在看什麽。
元辰答得倒是大方,“我聽說,清羽下葬的地方沒有任何陪葬品,唯有一封信随她入土,上面也寫着十個字——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秋離一愣,“你好奇,那封信是不是便是這封?”
元辰沒說話,點點頭。
秋離想,握着一封寫給自己妹妹的信下葬,清羽這個姑娘,倒是挺有性格的,她喜歡。不料,卻聽元辰嘆口氣,“原來生命中有些事情,早就注定了是劫不是緣。”
秋離再問,元辰卻不再多說了,“故事總是要自己看才有意思,提前告訴你結尾,便無趣了。”
然,此信之後,清羽便再未收到清雲其他的來信。
無聊發呆時,清羽會想起熊恽的臉。想起那日他在店裏同她搶金釵,與她鬥詩,明明不甘卻佯裝大度将金釵讓給她的樣子,會莫名的忍俊不禁。想起那日他在回廊中同夫子辯論,明明在念書,卻恍然失了神。
一年後,清羽出山。無崖子對她評價極高,說是百年難得一見的才女子。她臨走之前,叩謝師門,心中有些不舍,也有些雀躍。畢竟,下山了,便能再見到那人了。
臨行之日,無崖子與她對立山門前,山高風寒,山頂皚皚白雪終年不化,一片寂寥,唯有幾顆挺立的松樹迎風而立。無崖子和清羽一青衫,一紅襖相對立,似兩位遺世而立的仙者。
無崖子道,“清羽,臨行前,為師還有最後一句話送你。”
清羽颔首,輕笑,那笑容自信而燦爛,仿佛雪山上綻開滿目的無憂花,“師父請講。”
無崖子默了良久,“要知,情深而不壽,慧極則必傷,你日後行事,盡力便好,莫要強求。”
當時的清羽并參不透這句話的含義。
半月後,清羽再次回到楚國境內。恰逢中秋大宴,先楚王見她聰慧,喜歡的緊,也是因此,她得了“得此女者必為一代英王”的批命。
她不覺得欣喜,臉上卻倏的一紅,望向席上正在吃酒的公子恽。他目不斜視,并不向他們這邊看來。
清羽卻兀自心跳漏了一拍。一年不見,記憶中的少年個頭高了,眼眸也越發的深沉了。長眉直插鬓角,目光沉似大海,波瀾不驚。
褪去了少年的稚氣,取而代之的,是男子的沉着。
清羽在山中苦讀一年,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配的上他。若是她要成為下任楚王的王後,那她只希望熊恽會是繼承皇位的人。她知道他也想的,能說出,“齊治國如此,便是不仁不智不寧之國,若恽為王,必先圖之”的男子,定是有常人不及的胸懷和抱負,定是想要勵精圖治,稱霸天下的王者。
那夜,她打定主意,若是他為王,她便全心輔佐;若是他不能為王,她就助他稱王。以她鄭家在軍事和政治上的實力,輔佐一個王子,不是難事。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後來,先楚王雖然立了公子恽為太子,可是公子恽領兵出征幾月時光,楚王暴斃,公子艱叛上作亂,意圖自立為王。
公子艱手下士兵五萬包圍了都城,斬殺了拿着先楚王手信的大臣,披上了龍袍。公子艱為了給自己正名,一方面斬殺的所有不臣服他的大臣,讓朝堂之內不敢有反對的聲音;一方面手下在楚國境內假造祥瑞之景,妄圖證明自己登基是天之所向。
最後,為了服衆,為了當一個孝子,他要強娶鄭清羽為妻。只因當初先楚王那句“得此女者必為一代英王”的批命,公子艱便要收她為王後,以證明自己不是辜負先楚王的好兒子。
清羽兄長手下有精兵五萬,只可惜和熊恽一起被牽制在遠方的戰場,遠水救不了近火。
當時鄭府被公子艱手下的士兵圍困,士兵拿刀尖抵着鄭氏全部女眷,要将她們收押宮中,說是準備大婚。一向祥和的鄭府,徒生了刀光劍影的涼意。月光清涼,鄭府的後院卻被士兵的火把照了個通紅。清羽透過火光,看着滿院的士兵冷笑,公子艱也是個聰明人,他只不過擔心她兄長手下的兵馬,卻用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他們收為人質。
一家人被收押在王宮之後的冷宮之中。冷宮清冷,寸草不生。一家人陡然被囚禁還沒有安頓下來,清羽便被妹妹清雲拉去了一個僻靜的角落。
就在一片荒蕪之中,秋雲跪在她面前,向她坦白,自己已有四個月的身孕,如果日後有什麽不測,請清羽無論如何幫她保住孩子。
清羽曾逼問她孩子是誰的,無奈清雲不答,只是一直流淚,她心軟之下,便應了清雲。畢竟,現在的形勢之下,怎麽保住鄭氏一家上下一百七十口的性命,比弄清清雲肚子中的孩子是誰的,重要的得多。
父兄皆不在家,母親又是個躲在深閨中的婦人,實在算不上一家上下的主心骨,全家的重擔,一下子就落在她這個長女身上。
那幾個月中,她一面與公子艱斡旋,還要一面掩人耳目的延請大夫入宮來給清雲保胎。宮中公子艱的耳目衆多,她幾乎無法與城外的軍隊取得聯系,只能自己密謀推翻艱的統治,再加上還要避人耳目的幫清雲抓藥保胎,短短五個月內,整個人消瘦到形如枯骨。
公子艱登基的前日,也便是公子艱帶她去天臺祭天,正式封後的前日,清羽終于将一切謀劃妥當——她要暗殺公子艱。她沒有外援,只能如此一搏。
殺了公子艱後,有沒有命逃走,她并不知道。只是,她知道,她不想嫁給他,同他困一生,做他一世的皇後,因為從始至終,她想嫁的,只有熊恽一人而已;她也知道,只要公子艱死後,公子恽便是唯一合法的皇位繼承人,到時候,不管她還有沒有命活着看到,總歸她是幫他完成了心願。
她早早的就寝,想要養一個好精神,明日一搏。只是或許是不甘心就這樣去了,她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着,便又起身,決定寫一封信留給熊恽。
早春入夜還是有些涼意,再加上她身子不好,更是怕冷的緊。她将窗戶關緊,在桌旁點起一盞小燈,用哈氣暖暖手,提筆寫到,“見信如唔。君見此信時,妾想必已不在人世間。與君緣起于一金釵,思慕君上兩載,終還是有緣無分而已。妾心系君身,願以性命換君似錦前程,望君謹記,不仁不智不寧之國,必先圖爾。”她搓搓手,将燭心輕挑,屋中又亮堂些。她在火上暖了暖手,本來還想再寫寫她這兩年來對他的喜歡,又覺得太肉麻,畢竟她也只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她将信拿起,反複的讀了兩遍,覺得不卑不亢,不歡不喜,語氣拿捏的正好。于是,收起了滿肚子情話,終只是落了款,“楚五十六年三月二十日夜,羽。”她将信好生揣在信封中,封口之前,猶豫了許久,又寫了張字條,“山無棱,天地和,乃敢與君絕。”
她第一次寫這樣肉麻的詩句,不由得臉紅心跳加速,可是她想,如果她真的死了,若是連一句情話都沒說過,也太窩囊了,這樣安慰着自己,用蠟汁封了信口,在正面鄭重的寫下他的名字。她将信好生藏在被中,若是她不能活着,定有他人能發現這封信,轉交給他。
月西斜時,她躺在床上,依舊翻來覆去的睡不着。屋頂有稀疏的腳步聲,她好奇的起身查看,只見一個黑衣人從窗縫秘密扔進來一封信,又忽而沒了蹤影。她撿起信,發現是兄長的秘密來信,說他和熊恽帶着三千精兵星夜趕回,偷偷埋伏在祭天臺外,準備刺殺艱,要她見機行事,想辦法配合他們。
一顆心激動的砰砰直跳,一夜未眠,清羽睜着眼睛,終于熬到天亮。
天邊朝霞一抹緋紅。清羽一早便起來梳妝,透過窗欄看到天邊如血色的雲彩,終于拿定了主意。
她本已同趙相商量好,要趁公子艱在祭天前放松警惕之時刺殺他。這部分的計劃,她不準備改變。畢竟已經謀劃了許久。原本的計劃是他們二人如果有命就殺出重圍,去邊關給她兄長報信,若是沒命,便血灑戰場,也算死的潇灑。而現在,她多了幾分信心,只要,事成之後,她派親信之人打開城門,迎熊恽城外軍隊回朝便好。
本是刀尖舔血的買賣,可是知道那人就在城外後,卻莫名多了幾分勇氣。
清羽穿上公子艱派人送來的大紅喜袍。喜袍明明是入宮時照她的身形裁的,可是因為這幾個月她過度消瘦,現已大如布袋,在她身上随風搖曳。
桌邊的蠟燭一夜未息,蠟炬明明暗暗,燒至最短,再也流不下眼淚般的蠟油,一閃一閃的熄滅了。清羽眯眼看着朝霞的方向,心跳的很快。她要早今日動手除掉公子艱,今夜暮色降臨之時,她和公子艱,只會有一人活着。
朝霞紅的似火,将半邊天都染成了紅色,擡頭望去,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籠罩了整個頭頂,她籌謀的周密,本有八分勝算,可是看着如此天色,心中卻平添些不好的預感。
她安慰自己不要多想,慢慢的鎮定下來。
不多時,公子艱手下的士兵,便來領她去祭天之處。新王登基,總是要舉行祭天儀式。
事情進行的很順利。很快,祭天臺上,只有她,公子艱,和他手下四名親信,剩下的人,皆在臺下仰望他們。
艱在祭臺前跪下,阖上雙目,準備祈禱。清羽将眼睜開一條縫,微風拂過她的面龐,缭亂她的發絲,但是她不敢眨眼。她盯着公子艱彎腰磕頭的那一個瞬間,認準機會,拔下頭上金釵,沖着公子艱刺去。然而公子艱的手下眼疾手快,還不等她的金釵碰到他的肌膚,便被公子艱的親信發現,一瞬間四把明晃晃的劍,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然後,對面人的血,濺了她一臉。
是趙相。他雖沒有登上祭臺的資格,可是他可以僞裝成清羽的家丁站在祭天隊伍的最前列,趁四名守衛借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之時,從臺下一躍而起,手起刀落的砍下了公子艱的頭顱。
公子艱身死,場面一時失控,人聲鼎沸,趙相護着她從祭臺上一路厮殺下來,她的雙腿還有些發軟。祭臺外有他們的內應,早已打開城門,讓公子恽的人馬進入,一時間,祭臺上打殺聲震天響。
縱然趙相武功高強,卻也護不得二人全身而退。在熊恽的人趕來之前,兩人身上皆是血跡斑斑。
清羽肩膀中了一劍,疼的她幾乎暈厥過去。就算身邊有趙相的攙扶,她亦幾乎無法站立。可是,當她看到那個騎在馬上的少年從城外一路疾馳而至祭臺時,卻覺得,受再多的傷,都不痛了。
她看着他一路厮殺向自己沖來,心中滿滿的歡喜。她看着馬背上少年堅定自信的眼神,勢不可擋,遇鬼殺鬼,遇神殺神。那刻,她忽然明白,她想要這個人座上皇位,她想要看他一統江山,因為她,早在不知道什麽時候,便喜歡上他無論什麽時候都堅定,自信的眼神。
為了他眼中的自信和堅定,她可以豁出自己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