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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離居(一)

半月後,秋離與元辰一行四人,終于到達楚國。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喜歡藍衣美少年的老毛病又犯了,那日,她終是沒拒絕元辰的要求。

或許是想着找到蒼龍闕能多些找到應龍的機會,又或許是因為單純的想與元辰一路同行,她說不清,只是那日看着元辰的眼睛,她拒絕不了他的請求。

據蕭諄說,幾十年前,他父親摔碎的蒼龍闕,半塊被出嫁和親去楚國的公主當做嫁妝帶走,還有半塊兒在戰争中,被秋離的父皇賜給了領兵打仗的将軍,當做護身符。只不過那将軍後來戰敗,被當做俘虜壓去齊國,後來這半塊兒蒼龍闕,便不知所蹤。只不過,聽說他有一女兒,戰後流落趙國,或許可以尋上一尋,說不定,會得到些有用的信息。

于是,四人便是上了路,先去楚國,想辦法找到那半塊兒蒼龍闕,再去趙國,看是否有法子找到那将領的女兒。

楚國四月,本是莺歌燕語,陽光明媚的大好時節。秋離聽說,楚都是個富庶之鄉,以為應該是花紅柳綠,可還未近楚城,便遠遠的望見都城上空霧氣迷蒙,大片大片的濃煙沖城內源源滾出,空氣嗆得刺鼻,似是有肉眼可見的煙灰顆粒。

秋離以手遮掩口鼻,“這是都城失火了?”

元辰搖頭,“進去看看。”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焦灼的味道。

待得幾人進得城門,才曉得是家家戶戶在院中燒紙錢,熏得街上也是一片霧氣蒙蒙。并非失火所致。見着元辰露出一個原來如此的笑容,秋離不由好奇,問道,“四月燒紙,這可是楚國特有的風俗?”

元辰搖頭含笑看她,“非也。”

秋離再問,“可是有國喪?要不怎麽家家戶戶都燒紙錢?”

元辰再搖頭,“非也。”

秋離糊塗了,只聽元辰道,“楚舊臣趙相帶着公子職隐居多年,公子職是當今楚王第二個兒子,楚王想将公子職接回宮中撫養,并且給趙相封官。趙相不肯,帶着公子職躲入山林,楚王無法,只好放火燒山,可是那趙相是個有骨氣的,寧願被燒死,也不肯回來面見楚王,所以只有公子職一人活着從火中逃了出來。前陣子聽說楚國百姓憐惜趙相曾經對楚國有巨大的貢獻,便在他的忌日,燒紙錢給他,沒想到,竟然是這麽大的陣仗,看來趙相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不容小觑。”

秋離不解,“那公子職既是楚王的骨血,又怎麽會被舊臣帶走呢?”她想,若是在西山,有人敢将司卿從女帝身邊帶走,女帝定會和他拼命的。這個楚王,是在是個怪人。

元辰神秘的搖搖折扇,“這便是他們楚宮的辛秘了,我一個外人,不好多做評價。”

秋離見楚王做事奇怪,料想入宮事件難事,然而她錯了。

楚王熊恽的母親是蕭諄和秋離的姑姑,那熊恽便是二人的堂兄。兩人國破家亡,投奔皇兄,齊國與楚國本來就不和,無論熊恽收留他二人與否,兩國早晚是要交戰的,熊恽收留他二人,既能博個重情重義的好名,實際花費也不過四個人的口糧,這樣劃算的生意,還是要做的。

于是,蕭諄只消在宮殿外報上姓名,不多久,便有小厮好吃好喝好招待的将他們請進了宮殿。

楚都風流,楚皇宮的裝飾更是奢靡到令秋離咋舌。宮女穿着整齊的明黃色衣裙在殿外候着他們,笑意盈盈,腰間別着小鈴铛,走起路來,銀色小鈴铛随着步子搖擺,聲音清脆悅耳,穿行在重重宮闱的深紅色圍欄裏,給沉悶的宮殿,添了兩分靈動的氣息。

秋離一行被宮女引着入了後宮,簾幕重重,一路的熏香,熏得秋離腦仁疼。她自小是個窮命,越是貴的東西,便越克她。她尋思,能讓她頭這麽疼的,這香定是要貴上天了。

推開屏風的是個綠衣小侍女,模樣很是标致,像夏日池塘的出水芙蓉,碧綠的一點,清新可人。随後小侍女撩起紗帳,伺候在一旁,與身後的山水屏風融為一體,讓出來的地方,赫然有一把金燦燦的睡塌,榻上側卧的,是一個華服的美麗女子,雍容大氣,顯得方才見得那些小侍女有些小家子氣了。

楚王最寵幸的鄭夫人親自為她們接風。旁邊立着個眉目清秀的男孩子。

被楚王從民間帶回宮的公子職收養在鄭夫人的名下,想來這個男孩子就是公子職了。十六七歲的模樣,正是風流的年歲。

鄭夫人沖着公子職溫柔的擺擺手,“給你的表兄表姐問好。”

那男孩子彬彬有禮的沖着他們拱手作揖,不卑不亢,擡眼時眼中似盛着點點星光,笑起來,好看的将身邊的姑娘都比了下去。

秋離不由看愣了,鄭夫人貌美如花,可是站在公子職身邊也暗淡了許多,不知當年公子職的生母,該是個怎樣傾國傾城的人兒。

元辰似是從她看鄭夫人的目光中看出了她的心思,伏在她耳邊輕聲道,“你可莫要小瞧了這鄭夫人,十六年前,楚王下手整頓楚國權貴世族,所有大家貴族全都被連根拔起,唯有鄭氏,憑借着這個鄭夫人,還在楚國身居高位。”

秋離聽了元辰此語,不由得又看了那鄭夫人一眼,生出了兩份敬重,看似柔弱的姑娘,竟然這般厲害。忽而想起進宮前,蕭諄給她講這位鄭夫人上位的傳奇,當時的她,應該還只是個陪嫁丫鬟,忘記了是哪個盛大的場合,所有後宮女子全都朝拜楚王,唯有這個鄭夫人不擡頭,也不正眼看他。楚王許之千金和高位,令她擡頭,她亦拒之,答,“若是妾現在擡頭,豈不是屈從于重利之下,這樣的品德,又怎能留在王宮。”

楚王聽了大喜,便賞了她封號,鄭夫人的榮寵,直至今日。

這位鄭夫人的娘家,當年貌似也是出自西涼國,按輩分算來,也算是蕭諄的半個姑母,招待他們一行三人,自也上心。

好酒好菜的招待着,蕭醇笑的合不攏嘴;

元辰依然是一副風雅的做派,嘴角帶着微微的笑意,禮貌有加,喜怒難辨;

吃飯時分,秋離分神看了那公子職兩眼,那小男孩長得實在養眼,引得她好生好奇,他的生母是誰,能将他生的這樣花容月貌。

元辰見她眼神總往公子職身上飛,咳了一聲,秋離回頭看他,他又裝作什麽事沒有的樣子,低頭吃他的菜,弄得秋離有些莫名。

推杯換盞,觥籌交錯,鄭夫人已經喝的有些微醺,雙頰泛紅。銀月西斜,公子職向她告辭回宮休息,鄭夫人抓着公子職的手,“你怎地那麽狠心,你可知道這些年,大王他一直念着你——”

公子職被鄭夫人的話說的有些錯愕,一時間愣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接話。還是鄭夫人手下的丫鬟眼疾手快的将公子職扶了下去,還伏在鄭夫人耳邊提醒,“夫人,你喝多了,那是公子啊——”

鄭夫人這才恍然回神似得,理了理衣襟,脊背重新挺了挺,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恢複了之前那個高高在上的夫人的模樣。

秋離看着那個坐在遠處,榮光滿面的鄭夫人,不知道為什麽覺得她眼中有種說不出的哀愁。

未幾,席散。秋離向鄭夫人告辭,鄭夫人起身回禮,或許是酒喝多了,起身時踉跄了一下,秋離趕緊伸手扶住她,身體觸碰的那一瞬間,她忽而覺得身邊濃霧大作,濃重的白色将身邊的景致一一抹去,仿若望不到頭的深夜,又突然被一只手撕開了一個口子,陽光陡然照了進來,濃霧消散,秋離已然置身另一間明亮的宮殿中,宮殿的正中坐着一個紅衣美人,她眉如遠黛,眼如星辰,身姿纖細的仿佛不盈一握,可卻又有一種威嚴讓人不敢侵犯的氣質。

那眉眼,和公子職有七八分相似,可是眼神中有一種化不開的冰冷的寒意,不是她這個年紀的姑娘能承受得住的寒意。

紅衣美人微微回頭,朱紅唇角輕提,語氣雖是帶笑的,卻讓人聽不出絲毫笑意。她回頭看向身後的人,“瞀兒,你想留下的對吧?”頓了頓,聲音輕輕地詢問,卻又不像是個問句,“你喜歡他,很久了吧——”

身後被叫做瞀兒的女子猛地跪下,臉色慘白,“夫人莫要折煞了奴婢,瞀兒這一生自然要跟随夫人,生死不離。”

窗外的竹影婆娑,透過窗戶在地上投下參差的葉影。紅衣女子淺笑,臉上盛開三月桃花似燦爛的笑容,眼神卻留在無限遠處,仿佛空洞一片,她自說自話,“其實這也由不得你,就像我不想離開,卻也不得不離開一樣。”頓了頓,她補充道,“我離開後,鄭家需要一個後宮的倚靠,大王需要另立一個鄭氏的王後來安撫鄭家,無論他們誰,都會想辦法讓你留下的。”

瞀兒的頭紮的更低了,她的臉漲得緋紅,一言不發。

紅衣女子垂眼定定的看着她,“明日我離開的時候,宮中所有的人要站在臺下朝拜我和熊恽,你不要拜他,也不要看他就是了,無論他許你怎樣的榮華,你要擺出一副淡泊名利的姿态,我保你入主後宮。”

瞀兒微微驚訝的看向紅衣女子,紅衣女子卻将眼神移開,輕輕嘆息一聲,“願他會珍惜你,瞀兒。” 聲音輕輕的,也帶着重重的無奈。“我說這話是真心的,你知道的。”

眼前的景色再一次黑了下去,仿佛沒有一絲光線,黑的令人窒息,秋離兀的大口呼吸,仿佛憋了許久,一定要大口大口的呼吸,才能喘氣。眼前再次出現了隐約的景致,視線聚焦之後,依舊是觥籌交錯的鄭夫人的宴席,身邊元辰已經輕輕扶住了她,輕聲問道,“怎麽,酒喝多了,頭暈嗎?”

秋離搖頭。

她又擡頭望了一眼鄭夫人。方才,陰差陽錯的,她被困在了鄭夫人的潛意識裏,就在她伸手扶住她的那一瞬間,她窺探到了那時候她內心的想法。

她默默地又看了鄭夫人一眼,有些不可置信。在剛才那個幻境中,她看到的丫鬟瞀兒,正是現在站在她面前的鄭夫人。在屋正中正襟危坐的紅衣女子,她沒見過,可看那眉眼容貌,不得不叫她聯想到公子職。

那潛意識裏的一切,正是鄭夫人的心結,就算她是高高在上的鄭國夫人,擁有無限寵愛,然而在內心深處,她依然只是那個紅衣女子身邊不起眼的丫鬟罷了。

秋離疑惑,一個女子是要有怎樣的威嚴,才能對另一個女子的一生,烙下這樣不可磨滅的印象。

秋離一夜睡得不安生,眼前貌似總有影影綽綽的人影飄過,仿佛有什麽舊事在上演,卻看不真切。

而蕭諄自從躺在豪華的大床上,激動地打了兩個滾,便将自己蒙在被子裏,怎麽喊都不起來。

元辰亦不急,不過日日在院中散散步,看看書,對一切都不顯得好奇。

日子便是這樣如流水般的過去了一個月。楚王一直沒有時間接見他們,轉眼夏至,楚王帶着兩位公子游街,與百姓同樂,元辰一行也在邀請觀賞游街隊伍之列,得以出宮玩兒一趟。

燈火繁華,秋離來了凡間,不是趕路,便是躲避追殺,第一次有機會靜下心來,好好看看凡間熱鬧的景象。所以沿路看到什麽,都會有些好奇的駐足。

元辰便一直在她身後半步的樣子,随着她走走停停,極有耐心。

秋離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些小商販上,而元辰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她在看風景,而他在看她。

有一個小販買的香包,她很喜歡。紫色的緞面上繡了兩朵荷花,并蒂蓮。這并蒂蓮的模樣讓她想起西山的婆羅池,一到夏日,婆羅池蓮花萬裏,蔚為壯觀。白澤走後,她不自覺的常走到婆羅池畔,夏日将近時,折了兩只蓮花插入瓶中,便是這樣個樣子。所以在看到這個香包的時候,她很是多看了幾眼。

只是,秋離摸了摸口袋,她身上沒有銀子,擡頭看了看元辰,欲言又止,她還是不想為了這點小事就麻煩他。

她嘆口氣,有些人,有些事,大概就是沒緣分吧。

人來人往,熙熙攘攘,過橋的時候,秋離忙着看熱鬧,不經意被人一推,重心不穩向前跌去。好巧不巧,橋邊有一個石樁,原本是碼頭船夫栓船用的,可惜年久失修,從中間斷掉,剩下一個尖銳的斷口,秋離便直直向那斷口跌去。

若是地方寬敞些,她還可以躲過去,可是現在周邊全是人,她連個躲閃的地方都沒有。

秋離下意識的伸手捂住了腰間的玉笛,她眼睛一閉,可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沒有到來。

元辰伸手撈住了她,想象中,戲折子裏才子佳人相逢,佳人不慎跌倒,英雄救美,英雄摟住佳人的腰,二人旋轉,擁抱,四目相對時,浪漫四溢……

秋離回頭去看元辰,也想和他來一個浪漫的對視,然而,回過頭她才意識到,根本沒有什麽唯美的相擁,元辰此番,是真的“撈”起了她。她就以一個很醜的姿勢,被元辰拉住了腰帶……像牽一匹馬,一只狗那樣。她跌的太突然,周邊人又太多,沒地方讓她們旋轉擁抱,見她摔倒,元辰手下意識的往前一夠,将将拉住了她的腰帶,沒讓她跌下去。

秋離汗顏,真是有夠丢人的……早知道是這樣,還不如讓她摔在地上算了。

元辰見秋離的手有些輕微的擦傷,還護在那笛子上,一面幫她處理手上的傷口,一面問道,“這只蕭見你一直帶在身上,寸步不離,可是有什麽重要的意義?”

秋離低頭看了看身上的玉簫,她手在玉簫上的暗紋處無意識的摩挲,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藍衣人将玉簫遞給自己時,那飄逸俊朗的仙人之姿,眼神仿佛有些迷離,“确實,是個很重要的人送的。”

元辰看着那蕭若有所思,不知是不是在自言自語,“如果是元某贈與姑娘的東西,姑娘可也會如此愛惜?”

秋離楞了一下,因為他的聲音太小,她聽得不真切,反複将他的話再心裏滾了幾遭,忽然腦子中一個驚雷劈過,臉上燒得也有些紅,啊啊啊啊,他這話的意思,莫不是醋了?

這個想法讓她莫名的有些心慌,不太敢擡眼去看他的眼神,正尴尬之際,忽然身後“噼啪——”炸起幾聲巨響,秋離下了一跳,元辰善解人意的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示意無事,伸手指向天空的方向,“別怕,今日過節,楚國放煙火。”

秋離撫撫砰砰直跳的心,第一砰是被那煙火吓得,第二砰卻是被元辰這有意無意搭在她肩上的手。

這個姿勢,莫不是有些暧昧了……秋離咬咬嘴唇,小心翼翼的分出一點餘光去看元辰,只見他這個動作做得自然無比,清風霁月,胸懷坦蕩,坦然的仿佛只是找了個地方架手,只是她想多了而已。

因為人群都在往煙火處湧動,本來就擁擠的街道變得更加擁擠起來,人山人海,不停的有人往煙火跟前擠去,秋離和元辰左右躲閃,還是不免被人流撞得搖擺,被夾帶着不自覺的往前走去。人群熙熙攘攘的,元辰怕秋離被人流擠散,本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将她的肩往前一帶,秋離整個人便幾乎要貼在了他胸口,元辰聲音輕柔,“小心走散。”

秋離的心跳的快不是自己的了,可元辰的聲音聽起來還是那麽溫柔和平和。

他的聲音自她頭頂傳來,溫熱的呼吸打在她的頭頂,心裏微微發麻。她只覺得全身上下都不是她的了,眼睛不知道要看哪裏,手也不知道要放哪裏。還好有頭頂的煙花,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風吹過,落雨如星。

秋離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象,不由感嘆,“好美——”

元辰不看煙花,反而低頭看她,“之前沒有看過嗎?”

秋離的目光已經完全被煙花所吸引,沒有多想,張口就道,“恩,沒看過。西……”她想說“西山沒有煙花。”可是話至此生生頓住,她不是西山秋離,這凡間她的身份是西涼公主,那西涼有沒有,她不知道。

于是,後半句話被她咽回肚子裏,語氣也轉了個大彎,“在西涼的時候父王管得嚴,不讓我們湊這種熱鬧。”

她只得硬着頭皮應付着,心有些虛,也不知道圓回來了沒有。

元辰明顯感覺出了不對,倒是也不忙拆穿她,只是輕輕“哦”了一聲,語氣輕輕上挑,便沒有下文了。也不知道是陳述句,還是疑問句。

見他半信半疑,秋離想再解釋幾句,又怕越描越黑,糾結之際,方澤不知道從哪裏得到一方字條,打開看了之後便變了臉色,他附在元辰耳邊輕聲說了幾句,元辰的面色也一點點凝重下來,冷的像冬日的雪。于是他二人借口有事,匆匆離開。

元辰的突然離開讓秋離也失了興趣,雖然周遭往來的人群熙熙攘攘,燈火通明,可是秋離卻覺得心裏有些沒着沒落似得,仿佛周遭的一切,不如元辰在時那麽吸引她。

眼前的景色,因為他的離開,變得失去了樂趣。她也無法解釋為什麽自己會有這種感覺。轉了半晌,便悻悻的回了宮。

走回院子,秋離發現元辰負手站在院子裏等她。風吹樹葉婆娑,輕輕快快的聲音傳來。遠處蟲鳴輕巧的此起彼伏。忽然之間,秋離的心情就從悻悻變成了小雀躍。

月光下,她二人并肩而立。秋離問,“我看你走時神情凝重,是否遇到了什麽難事,可否說與我聽?”

元辰默了半晌,“消息傳來,趙王今日去了。我曾為趙人,多少有些哀思。先趙王早年間也算得上英雄神武,可惜……廢長立幼,總是君王大忌。趙國這一動亂,我在趙國的一些部署被打亂,所以匆匆趕回來,做了些調整。”

沉默半晌,元辰嘆了口氣,“我們也要盡快離開楚國才好。我想,不出幾日,楚國也要兵亂。”

秋離不解,楚國歌舞升平,街市上如此熱鬧,怎會突然間兵荒馬亂。只聽元辰解釋道,“古來長幼有序,帝王出游,車馬,随從,排位都是有一定規章的,而這次楚王給太子和公子職的完全一樣,就說明楚王對太子不夠重視,多少也生了廢長立幼的心……”

秋離覺得元辰有些小題大做,女帝雖然嚴格,可是對于小節一向不重視,每次出游她都和司卿乘一朵雲,也沒覺得哪天女帝要傳位給她啊,“不過是一次出游,哪能看出這麽多門道。”

元辰不于她争辯,只是淡淡笑笑,“你今日累了,早些休息吧。不要在宮中亂走,以免惹上麻煩。”

秋離點頭要走,突然又被元辰叫住,“差點忘了,想把這個給你來着。”

秋離回身,元辰遞給她一個香包,颔首道,“今日突然離場,掃了姑娘興致,聊以賠罪。”

秋離接過那香包,紫色的緞面上繡了兩朵荷花,并蒂蓮。秋離認出這是自己晚上在小攤旁看上的香包。雖然當時她很想将其買下來,可無奈于囊中實在空空,她又不想開口麻煩元辰,便作罷了。

她只不過多看了那香包兩眼,沒想到他竟這般細心,将自己這樣小心思都察覺到了。此刻,她有些驚訝的擡頭看他,迎面對上元辰的眸子,只見那眸子中仿佛盛了萬點星光,含笑望回她,眸子的主人聲音輕柔,“你的眼光不錯,這個荷包的繡工和用料都是頂好的。我在裏面放了我調的杜衡,為了配合香包上的圖案,還特意加了一錢幹荷花。你聞聞看,可還喜歡?”

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

前幾天他教她念詩,正好提到過這一句。山中女鬼身披石蘭腰束杜衡,折下鮮花送給喜歡的人。

秋離一時間失神,不知道他突然送她杜衡,可有別的意思?她下意識的去望他,正好對上他深沉明亮的眸子。回想起方才他柔和低沉的語氣,這樣的藍衣翩翩,加上不知從哪裏飄來的荷香,讓秋離恍然間以為自己又回到的婆羅池畔,眼前的藍衣人和記憶中的重疊在一起,只聽故人輕聲問自己道,“怎麽臉色這樣差,可是白日裏又跟人起了沖突?來,我給你泡了盞綠蘿提神,你嘗嘗看,可還喜歡?”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臉紅了,也顧不上禮儀,接過香包,轉身跌跌撞撞的跑了。過了萬年,每每再想起那故人,她像還是個沒有長進的孩子,只好落荒而逃。

身後白月清風,秋離一口氣跑到月亮門後,背靠在石門上,低頭摩挲手中香包,臉上不自覺勾勒出一抹笑意,她一直覺得元辰身上有一種特有的好聞的味道,她說不上是什麽,原來是他自己調的杜衡。

她手握着香包,心中止不住的愉悅。

方澤看着秋離突然離去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撓着頭問元辰,“秋離姑娘這是不喜歡公子的禮物嗎?怎麽突然就跑了?”

元辰不疾不徐的拂拂衣角的折子,擡頭看看月亮,眼神落在遙遠的地方,“不知道”。

方澤驚訝,“這世上還有公子不知道的事情?”

元辰斜眼看了方澤一聲,方澤閉嘴了。不過方澤跟在元辰身邊多年,早已習慣了他的少言少語,于是養成了自言自語的好習慣,“公子,西涼是産煙花的大國,每個節氣都會放煙花慶祝,宮中更是少不了,秋離姑娘怎會說她沒見過?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蹊跷?”

元辰負手,“沒什麽蹊跷,她本就不是西涼公主……”

方澤嘟嘴,“可就憑這一點就斷定,公子你是不是有些太武斷了?”

元辰的眼神不知落在哪裏,很是遙遠,“不可能,時間、地點、年紀都對不上。”

方澤一下子疑惑起來,“公子你說什麽時間?”

元辰的眸子沉下來,不再回答他,“夜深了,安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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