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離居(四)
披星戴月趕回宮的清羽,回宮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帶着瞀兒住進了清寒宮。
清寒宮是犯了錯的後宮女眷關禁閉的地方,宮人不解她的作為,可是也沒有誰敢攔她。楚王回宮後,聽聞王後在清寒宮之事,也一語未發。
清寒宮地勢偏僻,因久無人住,連院中唯一的楊柳都枯死了,破敗的不适宜人居住。夜裏風涼,清寒宮顯得比別的地方更冷,一陣涼風吹來,秋離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元辰随即解下身上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秋離有些羞赧的道謝,又問元辰道,“你懂的多,你說清羽明明立了功,為什麽還要搬去冷宮住?而且楚王知道了,為什麽也什麽都不說?”
元辰清澈的眸子動了動,看的秋離心癢癢的,只聽耳邊他的聲音如清泉,“清羽是個聰明人。”
秋離好奇,“怎講?”
元辰低頭看着她,不想直接将答案戳破,于是循循善誘道,“楚王設這個局,目的就是為了置她全家于死地。現在不僅被她破了局,還讓她立了功,如果你是楚王,你怎麽想?”
秋離認真想了想,不過是在想不出來。她從來沒有過要害別人的心,所以也沒有辦法将心比心,想到害人不成會是什麽感受。只不過,她回憶了一下執夙原來坑她卻被白澤護住的情形,那個時候執夙好似氣的要将自己的牙都咬掉了,變着法子的和她作對,于是試探着回答,“會挺生氣的?可能一計不成再生一計?”
元辰笑笑,“孺子可教。”
所以清羽才先自罰去冷宮,躲開與他的正面交鋒。
想通了這一遭,秋離一下子覺得有些替清羽難過。其實她一直都挺替她難過的,只不過這次感覺兩個人有了類似的經歷,便更加惺惺相惜。秋離自己人生最難過的時光就是在西山學院裏不得不日日與執夙相對被她欺負的時光,所以一畢業她便逃也似的離開再也沒有和執夙打一次照面。
可是,她好歹還能逃開執夙,可是清羽呢。欺負她的那個人,是她全心全意愛着,逃不開也躲不掉的夫君啊。
秋離覺得清羽實在是有點可憐,不由自主的嘆了口氣。
元辰側頭看她,溫柔的問,“怎麽嘆氣了,是不是小時候也被人欺負過,突然想起來有些難過?”
秋離的眼睛猛地睜大,“你、你莫不是會讀心術?”
元辰指指秋離的眼睛,“都寫在眼睛裏了。方才那片刻整個人臉色都不對了,應當是想起了什麽不愉快是事情。”
秋離退後一步,睜大了眼睛看着他,“你厲害的有點可怕。”
元辰擡手幫她捋了一捋額前掉落的細發,動作輕柔認真的秋離心間顫了顫。他眼神定定的看着她,嘴唇開開合合好似要說什麽,終是什麽都沒有,轉頭看向前方,“且看下去吧。”
秋離低頭。她一顆心跳的不聽使喚。幼年時那些不靠譜的桃花經歷秋離時常拿出來吹噓,說自己好得也算得上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了。那時司卿就會笑她說,“你倒是想沾,你沾的上嗎?”
司卿一句話便戳破了秋離實在是沒有什麽戀愛經歷。以至于雖然說喜歡了好幾個男子,但從沒有哪個又給她披衣,又給她撩發的。和元辰這樣的親密動作已經超過了她過去萬年中的男女大防之界限,可她卻不想拒絕。
秋離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她有些懊惱,難道又犯了以前以前那個見藍衣服男子就喜歡的毛病?
她偷偷側眼看了元辰一眼,只見他神情專注的看着前面,心裏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放了蜜一樣甜,蜜從心底漾到嘴角,變成了一抹掩飾不住的微笑。
清寒宮因着地勢偏僻,所以沒有人注意到清羽連夜請了一位大夫來宮中把脈。
秋離離得遠,聽不太清楚他們到底說了什麽。想必,這對話的內容只有清羽自己知道。秋離只見沈大夫對她搖搖頭,聽到只言片語傳來,“夫人受了風寒,寒氣侵入心脈,想必一年,最多一年半,便會……”
說到一半,沈大夫便也不忍再說下去了。
清羽點頭示意知道了,便揮手叫他退下。
清羽苦笑。命運對她,果然不夠仁慈。
瞀兒撲通一聲跪在清羽身前,“瞀兒請求夫人珍惜自己的身子,那些政治上的事情,夫人就不要再想了,好好歇歇,調養調養身子。”
清羽只是輕輕一笑,“政治上的事情,怎是我說不想就不想。到時候,身子調養好了,鄭氏沒了,你我,都沒命了;楚國,也不知道在哪了——”
年少時,清羽不懂無崖子為何會用那種略帶惋惜的眼神看着她,叮囑她,“情深而不壽,慧極則必傷,你日後行事,盡力便好,莫要強求。”
想必,他已經一眼看穿了她的命運。
她與熊恽那日大婚後,清雲去世,熊恽以夫人之禮葬她,喪禮一應事宜,全是她一手操辦,楚都三日哭聲不決,第四日,熊恽抱着清雲的骨灰向祖墳出發,而她,累暈在王宮之中,高燒三日不退。
那時,宮中的太醫拿她手足無措,父親重金從民間請了高手來為她扶脈,才知,那幾個月中她與公子艱周旋耗費了太多的心力,身子骨本就不好,而刺殺那日她又傷的太重,日後又未來及好好調養,以致現在身子千瘡百孔,已經如一棵枯柳,若是好好将養,還能活個十來年,若是太過勞心勞力,不過五年,便會心力衰竭而亡。
無崖子懂她無法袖手旁觀,所以才會那樣惋惜的說,“盡力便好,莫要強求。”
因為他知道,她定要強求。
是的,世家實力紛亂,家中需要她這個王後撐腰,她又怎麽能不為家族,出一份力;戰國紛亂,楚國好不容易才在列強之間站穩了腳步,她怎麽能袖手旁觀,怎麽能不為家國百姓,再出一份力。
即使出的這份力,要搭上她的性命。
人生在世,珍視的東西不同。所謂,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愁。這點,無崖子懂得,所以,他沒有将她強留在山上,只是對她道,“情深而不壽,慧極則必傷。”而不點破。
慧極必傷,一語成谶。
也是她最終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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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羽搬入寒清宮的第三日夜晚,熊恽終于來看她。
燈火灰暗,熊恽站在殿門口,隔着重重破敗的紗簾居高臨下的凝視她,燭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的臉隐沒在陰影中,聲音也不帶絲毫溫度,“王後好手段,不過三天,滿朝文武皆上書請願要寡人将王後接回宮中。”
清羽捧着竹簡坐在矮桌旁,眼神不曾離開書簡半分,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是喜是悲,“屈原大人在昭陵與齊國使着懇談三日未果,難道大王今日前來,不是為了此事?”
熊恽一時被她噎的說不出話,輕咳一聲,“是又如何。”
清羽輕笑,仍不擡頭看他,“不如何。”說罷伸手挑挑眼前蠟燭的燈花,芊芊素手,細的不成樣子,語氣利落半點不拖泥帶水,“妾有一計,只不過大王不會答應,不說也罷。”
熊恽一愣,啞于她今日的坦率,覺得今日的她于往日有些不同,但又說不出是哪裏不同,他沉吟半晌,終于将端着的架子放下來,幾步踱到她身邊坐下,擡手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夫人但說無妨。”
清羽将書簡放在桌子上,目光落在熊恽推來的茶盞上,愣了愣。她入宮五年,與他對坐的次數屈指可數,更別提他為她沏茶,不由苦笑,看來這次的會盟,對他來說,着實重要。
将茶放在手心中暖暖,清羽指尖沾了一點茶水,在桌子上畫了一個地圖,“齊南楚北,整個交界線都相鄰,齊國不肯松口議和,究其原因還是忌憚楚國在北邊布防的兵力。現在的齊國,沒有用武力壓制楚國的實力,唯一能做的,不過是抑制楚國北擴。”清羽的指尖在桌子上敲了敲,“可是北擴與否,空口無憑,齊國君想要的,不過是一個籌碼。”
說罷,清羽擡頭,不想熊恽正有些愣的望着她,清羽有一瞬的出神。六年前,在首飾店中,就是這雙眼睛和她對望;五年前,在熊恽府邸中,便是着雙眼睛,閃着自信的光芒,要屠不仁不智之國。清羽想,可能最初,她愛上的,便是這雙眼睛。如今,熊恽的眼神依舊堅毅,也還多了幾分歲月的滄桑。
她一時間的分神,以為這四年的歲月不曾有過,他們還是青蔥少年,她還是那個愛慕着她的小姑娘,可手邊的蠟燭爆響,“啪——”的一聲将她從回憶中拽出,她才猛然回神,凝了凝神繼續道,“這個籌碼,若是不夠分量,齊國君定不會讓步,為今之計——”她頓了頓,其實熊恽這樣聰明,早也想到了的,只是他不願意而已,她默了默道,“為今之計,唯有送質子去齊國,才能定齊國君之心。”
“放肆!”熊恽的反應果如她所料,他一下子站了起來大喝道,“寡人就商臣這一個兒子,待寡人百年之後,還要傳位給他,你休要打他的主意!”
清羽面上表情分毫不變。商臣是清雲的遺腹子,也是熊恽唯一的兒子,若是他能舍得送他去齊國,今夜便也不會站在她面前了。
她慘淡一笑,仿佛看穿一切似得輕輕道了句,“不用商臣去,我去。”
“你去?” 熊恽挑了挑眉,面容有一瞬的出神,随即又輕笑道,“世人皆知楚王與王後不睦,齊國又怎會接受你做人質?”
清羽面容依舊是淡淡的,“可若是我腹中有大王的孩子,就令當別論了。”
熊恽怔了好一陣子,才反應過來,眼神中透出說不清的鄙夷,一字一字,說的咬牙切齒,“你如此想做我的女人,我成全你。”
清羽心中鈍痛,端茶的手微微抖了抖,将茶水撒了出來。她不着痕跡的拭去水漬,一向勉強能繃住喜怒不外露的臉上有不由得變得慘白, “不用,只要大王和臣妾做出一個恩愛有加的假象,之後的一切,都有臣妾和太醫來安排便好,不勞大王費心了。”
她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是喜還是悲。她是那樣的驕傲,她不要是他的施舍,即使做人質,決定要犧牲,她也要按她的方式,絲毫不肯讓他看不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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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五十八年春,世人皆言楚王變了。
他忽而将王後從寒清宮接入鳳禧宮居住,自此戒了夜夜笙歌,和楚王後一生一世一雙人,夫妻二人恩愛有加,傳為楚國佳話。
早晨,清羽幫熊恽穿衣束發,送他上早朝;夜間,他若讀書,她便紅袖添香;若是他晚歸,她便熬了銀耳羹,送去書房找他。
看着清羽在廚房忙活的樣子,瞀兒忍不住心疼她的身子,“夫人,不過是做個樣子,又何必這麽認真,煮湯束發這種事,讓下人去做就好了,您也多休息休息。”
清羽只是笑笑,“不必了,這些事,其實我早就想做,不過一直沒有機會罷了。”
她從小就想嫁給他,做他的妻子。想為他束發,想為他煮湯,想為他紅袖添香,洗手羹湯。這些事情,她想做了許久的了。以前,是端着架子,他不喜歡她,她也不去招惹他。如今有了這樣的機會,她又怎麽能随便就讓別人代勞。
即便是做戲,她也不介意自欺欺人人一次,也只這麽一次而已。畢竟,她也沒有多少歲月好活了,以前的她活的太過清醒,現在糊塗一些也不錯。
同時,熊恽也對她體貼有加。他從民間搜羅來了各式各樣的廚子,變着花樣的在楚王宮中,給她做各地美食;楚地盛産蠶絲,他找來能工巧匠,為她裁了一件又一件美麗的衣裳,讓天下的女子嫉妒紅了眼睛;她喜讀書,他便也就着燭光,與她隔桌對坐,臨正殿的深夜常常更漏聲滴滴答答,侍女哈欠連連,他二人卻就着銀月與燭光,看完了一本有一本的折子,仿佛這個是世界,只有他二人就夠了,其餘的,皆是陪襯。
這樣的恩愛和默契,讓一個作為旁觀者的秋離都看不明白,她二人究竟是假戲真做,還是演技太好。
若是連旁觀者都分不清,那戲中的人,不知道,又還分不分的清。
不論是演戲太投入還是演技太好,總歸他二人一次國宴飲酒歸來,兩個人軍有些醉意上頭,洗漱過後,同宿鳳禧宮,或是酒意上頭,熊恽吟起了詩,清羽便自然而然的接上了下句,二人從皇皇者華念到了關關雎鸠,四目相對時,莫名有些不一樣的情愫湧上心頭,就那樣水到渠成的放下了紗簾,一夜春宵,帳暖人歡。
隔着紗簾,他二人那夜究竟發生了什麽,沒有人知道。究竟是只是他二人的做給外人看的戲,還是熊恽也真的動心了,秋離不知道。只不過,随後,便傳出王後清羽有身孕的消息,滿朝文武皆是震驚,熊恽下令大赦天下,二人感情更是如膠似漆,羨煞旁人。
秋離想,或許,熊恽也是動心的了吧。他喜歡的,本來就是清羽這樣的姑娘。他從沒敞開過心扉接納她,所以從不了解她的好。現在了解了,就算他不想動心,也難。喜歡還是不喜歡一個人,從來不是一個靠決定就能決定的事情,或許連他自己都意識不到,不過短短三月,清羽已經在他心中占據一席,無人代替。
只是,好景不長。
或許是觸景傷情,或許是熊恽也察覺到了對清羽的在意,所以日與俱增的感覺到了對清雲的愧疚,這種愧疚,終于在清雲忌日的這個月圓之夜全面爆發,将兩個人本要緩和的關系,再次扔回了冰點。
是夜,熊恽去給清雲掃墓回來,喝的爛醉。清羽沒想到他今日會來她的院中,正一個人坐在院中于月下吹埙。熊恽推門而入,渾身的酒氣,眼中也是醉意通紅,上來批頭對她就是一頓責罵,“阿雲寫的曲子,你怎麽會吹?”
清羽一愣,“這明明是我寫的曲子。”
熊恽不屑的笑笑,“清雲說你總是愛搶她的東西——”他似是醉意上頭,“那你是不是想說,那年在首飾店,跟我搶釵的是你,日後同我鬥詩的還是你?”
她不明白他說的日後是什麽,只是喃喃道,“六年前的夏天,金陵街,是你将那支釵讓給我的。”
“呵——” 熊恽不屑的打斷她,“阿雲說,你們好姐妹,她什麽都同你講,可是你卻反過來利用她跟你說的事情,搶她的功勞——”
清羽一向不屑辯解,卻也忍不住喃喃道,“我沒有——”
熊恽兩眼赤紅,酒意上頭,自話自說,“你沒有,那你是說是清雲頂了你的名字同我在一起?你在山中修行的那一年,我和她有上百封書信往來,探讨詩詞,能做出‘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這樣清新的句子,你說,難道那些信都是你寫的?”
若話也能鋒利如刀子,那熊恽所說的每一個字,都直接命中她的心髒,她失血過多,所以臉色只好慘白,臉色越發慘白,她就越說不出話。
世上有句俗語,哀莫大于心死。如果非要給這詞畫出一個模樣來,應該就是清羽現在的眼神。
熊恽明顯是醉了,秋離看的出,他不過是在虛張聲勢罷了。那些年和執夙的架打多了,她能分辨,哪些話是真心讨厭一個人,哪些話,不過是因為出于對自己的不滿意,可是承擔不住這個不滿意的後果,所以偏要将怨氣發給別人,虛張聲勢而已。
現在的熊恽,便是後者。他對清雲做了恩愛不相移的承諾,他守了四年,可是遇見清雲只三個月,他便破了功。他讨厭自己的移情別戀,讨厭自己的不堅定,可是每一次看到清羽,卻不能控制的覺得喜歡她,仰慕她,尊敬她。她本來應該是他恨的那個人,可是他卻一步步不由自主的,淪陷到這個地步。
他讨厭自己的動搖,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所以只好把這股讨厭,加之清羽。
可話一出口,他又讨厭這樣的自己,覺得話說的太過了,無顏面對清羽,索性拂袖轉身出門。明眼人都看得出,熊恽并不是沖她發脾氣,可是她卻沒有看出來。自從那句“那年在首飾店,跟我搶釵的是你,日後同我鬥詩的還是你?”之後,她便走神了。
她臉色慘白的盯着眼前的燭光,連熊恽出門都沒注意到。一直以來,她都以為,是清雲和熊恽先有了感情,是自己插足,所以總是端着一個正室的架子,從不想去插入她二人的感情中。
而今日,她原來堅持的一切,忽而感覺成了一個笑話。
當日夜裏,清羽搬出了臨正殿,回到了鳳禧宮,閉門謝客。她連夜請自己的母親入宮,關于清雲和熊恽的糾葛,她從前沒想着要去搞明白,現在,卻以一種最殘酷的方式,呈現在她的眼前。
母親嘆了口氣,告訴她,清羽随無崖子山中修行的第二月,她帶清雲上山燒香,恰巧遇見了息夫人一行,那公子恽望見了清雲頭上的那支金釵,便對她起了興趣。兩人不時的傳些情詩,兩家原來便有聯姻的計劃,便也沒有阻止她二人來往。
這些事,家人沒有說給她聽,因為熊恽登基前,她全心全意都在策反上,她母親不忍用這樣的事,分她的心;熊恽登基之後,事情演變出乎意料,便也沒有了說的機會——
她本以為,知道一切之後,她會心痛,卻意料之外的沒有。于是她只是淡淡對母親笑笑。
時隔四年,她終于透徹的領悟,其實說于不說,又有多少區別呢,畢竟他們之間的誤會太多了,解釋也解釋不清。
就算他那日在首飾店他見到是她,又如何?就能抹去清雲同他詩情畫意,為他生下商臣的事實嗎?
她越發的确定,那日清雲是故意早産,故意去世,她要以自己的命,為商臣博得一個好前程。因為,清雲和熊恽之間,本就是一場熊恽将清雲誤認為是她的誤會,若是有朝一日被清羽澄清,那清雲便一無所有,可是這個誤會,随着清雲的死去,再也沒有了解釋的機會。
清羽不禁自嘲,她以為自己絕頂聰明,可是在感情二字上,卻遠沒有清雲來的通透。清雲吃定她的驕傲,即便有朝一日發現了這誤會,定是不屑于解釋的。也是,她一向自命清高的很,怎可能與死人争個高下。
所以,清雲永遠是熊恽年少時驚鴻一瞥的初戀,因為他的能力不足,沒有保護好的心尖上的戀人,他會用這種愧疚,一直對商臣寵愛有加。
臨出宮前,清羽的母親留下一個木盒給她,說是當年熊恽和清雲傳的信,他們在清雲的遺物中找到的,若是她好奇,可以自己翻翻看看。清羽本想反手将那盒子扔了,可終還是沒能抵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打開了那個木盒,盒中盛的,大多都是年少時期兩人寫的酸詩,其中大多,在她和無崖子修習時,清雲曾翻抄給她看過,求她釋義。
只不過其中有一封,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不是一首情詩,而是一封長信,總結來說,含義很簡單,熊恽許諾清雲後位,只是礙于先帝許諾和她這個長姐的面子,無法直接為之。他知道公子艱早有不臣之心,便故意遠赴邊關,引得公子艱謀反,他料想公子艱定會求娶清羽,他到時再率兵攻城,可以一舉除掉公子艱這個心腹大患,若是清羽在戰亂中和公子艱一起身死最好不過,若是僥幸活下來,也可借此名正言順推掉和清羽的婚事,一石二鳥。
手一抖,信從清羽手中滑落。
天邊雲頭遮住太陽,将鳳栖宮籠罩在一片陰霾之中。
那天,清羽将所有手下遣出了宮,将自己悶在屋裏。可是,所有人都聽到了,宮內傳來的壓抑的哭聲。
怎麽能不痛。原來她最引以自豪的幫助熊恽奪位,不過是她一廂情願。就算沒有她的幫助,他亦早有安排,在她九死一生掙紮着想要活下去的時候,他根本只想讓她死。她機關算盡,到頭來,原來自己只是一個笑話。她費盡心思守護的他的江山,而他,不過想她死罷了。
回憶戛然而止。
眼前的幻景一下子消失不見,月色如洗,偌大的房間中,只剩下元辰和秋離兩個人。
秋離還沉浸在清羽的故事之中,突然就這樣毫無征兆的斷了,讓人意猶未盡。她想,故事一定不只這樣,如果清羽就這樣走了,怎麽會有熊恽日後重金懸賞清羽的下落。秋離覺得心中好似有好多小螞蟻再爬,癢癢的。
于是她問元辰,“後來怎麽樣了?清羽是怎麽死的?”
元辰低頭,“她去齊國做人質了,可是到了齊國不久被人劫走,下落不明。”
秋離氣的罵了一句,“哼,熊恽這個人渣——”
元辰看着她,“他只是沒有早些看清自己的心意罷了。”
秋離又哼了一聲,“那也是個人渣!”
元辰突然很認真的思考了一下,對她道,“沒有想到,原來前塵往事中,還有清雲這樣一個人物。她幾乎不曾在史書中出現過人,卻是這一場博弈中最大的贏家。”
秋離眉心皺皺,她之前沒想過,可是如今看起來,熊恽和清羽被折騰的這麽慘,确實都拜清雲所賜。
元辰嘴角輕提,“殺人誅心,這個清雲,倒是個誅心的高手。算準了熊恽癡情,清羽高傲,為商臣博了一世寵愛。不知若是活到現在,能在七國之間掀起多麽大的風浪。”元辰看着她,頓了頓,“阿離,你要小心身邊這樣的人,他們殺人不見血。”
還不等秋離回話,窗外傳來了蕭諄的聲音,“什麽殺人不見血,你個元辰,大晚上的跟我妹妹說死不死的,吓壞了小姑娘可怎麽好?”
元辰拂拂衣角,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無事不登三寶殿,能請得動蕭小王爺大晚上來找我的,定然是大事。”
蕭諄桃花眼勾勾,“确有一事,楚王召見我們,可算是大事。”
元辰眉頭一皺,“楚王半夜召見,可有蹊跷?”
蕭諄朱紅唇角瞥了瞥,“不知。但總歸我們在人家的地盤上,還是得聽話才好。”
元辰點頭,回頭看了秋離一眼,囑咐道,“我去去就回。你在這裏等我。”
蕭諄“喲——”了一聲,桃花眼挑一挑,落在元辰身上,“膩不膩,我還在呢,就這麽□□裸的勾搭我的妹妹,我沒看見的時候,你還不得把我家阿離離生吞活剝了啊。”
秋離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将二人推出門去,臨走前,元辰不忘回頭看她一眼,她知道他的意思,沖他颔首,用唇語對他道,我會小心的,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