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離居(五)
蕭諄和元辰二人離開,秋離一個人在屋中幹坐着也是閑的荒。她想知道清羽後來如何了,不知道結局,感覺心癢癢像有螞蟻在爬。
于是便摸到了清羽生前住的宮殿。她想着不過就片刻功夫她就能将事情弄明白,随後就回去,應該不會出岔子。
一片烏雲悄無聲息的掩了過來,天空中無月,無星。
清羽的鳳禧宮雖然十幾年沒有人住過,但是一應擺設俱全,纖塵不染,一看便是常有人打掃的樣子。
屋中的東西許久不用,感受不到絲毫人氣。秋離在屋中逗留許久,也感受不到任何清羽的意識殘存,有些失望。不經意間拿起桌上放着的一封發黃的信,秋離的手兀一接觸到信的剎那,忽而感受到了一絲絲的悲涼。
然,這絲悲涼也不是來自清羽的,而是熊恽。
耳邊瞀兒的聲音輕響,“王後,王上通傳。”
清羽帶着幾分看破紅塵的淡薄,“就說我病了吧。”
秋離追着那聲音找去,忽而一腳踏空,身邊景致變了樣子,黑夜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秋日蕭瑟的午後,一席紅衣的清羽趴在桌子上,恹恹的撥弄着金蟾蜍爐子中的香灰,手指有一搭沒一搭的攪着,眼神卻十分空洞,仿佛沒有聚焦。
她的整個心神似乎都落在很遠的地方,整個人好似在屋子裏,卻又不在屋子裏。
這時的秋離還年輕,不曾在情場中摸爬滾打過,不知道清羽這樣的眼神,意味着什麽,只是覺得她比先前又平白消瘦許多。若是換一個懂情的人來看,看到清羽的模樣,大概會掉下眼淚來。
這便是一個女子在愛情中失望透底,生無可戀的模樣。
清羽對熊恽死了心。
自從那日之後,清羽将自己關在屋中好些日子,瞀兒幾次來報說熊恽來訪,她都閉門未見。
哀。莫大于心死。而心死的人,總是冷酷而決絕的。
終于,清羽在昭陵會盟的協議上蓋下了玉玺。當楚王後将于三日後啓程去齊國為質的消息傳遍朝野後,熊恽破門而入。
那時,清羽正坐在銅鏡前梳頭,烏黑的秀發垂在地上,蓋在她大紅的華服上。
熊恽從殿上大臣的口中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立刻散了朝,一口氣從臨正殿跑來她這裏的,氣都喘不勻的上來就問她,“頒布诏書前,為什麽不同我商量一下?”
清羽朱紅嘴角上提,只是兀自的笑笑,低頭用梳子一下下小心的梳過自己的發尾,輕聲道,“又有什麽關系呢?我不在了,大王心裏不會更痛快一點?”她雖然在笑,可是眼睛裏沒有一絲表情,潔白的臉龐在如冰一般冷,可是嘴角的弧度卻讓人覺得她是那樣好看的女子。
熊恽只覺得心中莫名一痛,讪笑,“阿羽你為何總要說這樣傷人心的話,莫不是這樣,你心裏才好受?”
清羽眼神疏離,聲音裏喊着冰碴,“哦,這樣就算傷人心了嗎?”說罷,只是低頭看着發梢,梳子一遍遍傳過濃密的發梢,滑到一片虛無的空氣中。
熊恽看着她不知如何接話,只得悻悻的離開。
三日後,清羽随着齊國的使團出發,帶着肚子中的質子前往齊國,從此開啓了齊楚兩國間長達十年的無不侵犯。楚國百姓,也享受了一段短暫的和平時光。
然而這都是後話了。
那時的熊恽,站在城樓上目送清羽離開。城中的桃花開了漫天,風一吹,粉紅的桃花随風飛舞卷起漫天紅雨。車隊啓程,浩浩蕩蕩的人馬,離開楚都而去。
就在出城的一瞬間,清羽忽然回頭看他。大紅的衣衫仿佛把天邊的雲彩都染成了紅色,她回頭看他,眼中沒有任何溫度,只是朱唇輕啓,他讀懂了她的唇語,“此生,願就此與君決。”
熊恽突然覺得心中仿佛被什麽擊中,一下子痛的站不起身來。他忽而從城樓上跑下去,身邊人追着他的腳步,卻追不上。他跑的很快,他好似此生都沒跑的這麽快過,他追上那個身影,再跟她說一句話,說什麽他沒想好,只是想再見她一面。
此生,他還沒準備好就此與她再不相見。
可是,人哪裏跑的過馬。那天他跑的力竭,躺在路中央,也只能見着她的身影越走越遠。而她,也再沒回頭看過他一次。
這便是訣別了。
之後,熊恽時而站在空曠的鳳栖宮中,怔怔出神。看到她曾經穿的衣裳,他忽而沒由來的走了神,他想,她那麽瘦弱,小小的身軀都撐不起一件衣裳,旅途颠簸,她會不會不習慣?
他留下了她身邊的小宮女,因為清羽走後,他需要一個鄭氏的女子做夫人,可是,鬼使神差的,他封了另一座寝宮給她,而并沒有讓她住進鳳栖宮。
他一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因為她的離開魂不守舍的,他以為是不習慣,直至某一日,齊國傳來消息說,清羽被人劫走了。
他的心中感覺被人揪了一下,派出大半兵力,給手下下了死命令,要趕在齊國之前找到清羽的下落。
或許,唯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吧。他想,他要将她接回國,管他什麽昭陵會盟,直到她離開,他才明白,沒有她在的楚皇宮,是多麽的沉悶無趣。
雖然四年間他們交流不多,可是他心中清楚的知道,每夜清羽睡前,都會來寝宮外,靜靜的站在那裏,将他望上一望;每日上朝前,她都會遠遠的看着他走上高臺,一日不曾缺席。他雖從不曾說出口,可是只要能感覺到她的目光,他便很安心。
他想,他要找到她,他要告訴她,太喜歡上了她。
可是天便是這樣的不遂人願,當他滿心期許将她尋回的時候,事情卻以另一種方式,在那個暴雨交加的夜晚塵埃落定。
那夜,雨落得異常大,雨打芭蕉噼裏啪啦的讓人心中不寧。熊恽心中惴惴不安,總覺得今晚會有什麽事情發生。
忽而夜空中一道閃電劃過,撕開黑夜的沉寂,随着風雨和閃電,一個人影破窗而入,帶着滿身雨水的凜冽和泥土的腐敗氣息,揮劍便沖他刺來。
熊恽認出了,那是趙相。
趙相渾身被雨打的濕透了,雙眼通紅,仿佛剛從地獄忘川中爬出來的厲鬼,死死地盯着他。趙相懷中抱着一個嬰兒,卻絲毫不影響他的身手,三招之內便将劍架在了他脖子上。
劇烈的打鬥吓哭的嬰兒,而嬰兒的哭聲驚動了侍衛,侍衛們魚貫而入沖進寝殿,看到的,便是他二人僵持的情景。
趙相瞪着他,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冷冷地道,“你不配做他的父親——”
熊恽一愣,随機反應過來,“這是阿羽的孩子?”
對面的人沒有回答,只是扔了一個木盒在他面前。随即趙相收了劍,上前一步,猝不及防的狠狠的扇了他一巴掌,道,“你和清雲的事兒,她都知道了,這一巴掌,是我替她打的——”
這一巴掌吓壞了侍衛們,一時間刀劍紛紛出鞘,直指趙相,可是大家都知道趙相的身手不凡,沒有人敢貿然出手。
熊恽他撿起那木盒,擺擺手,讓侍衛放趙相走。木盒裏面掉出的,是一封發黃了的信,上面的蠟封從來沒有動過,他好奇的拆信,“見信如唔。君見此信時,妾想必已不在人世間。與君緣起于一金釵,思慕君上兩載,終還是有緣無分而已。妾心系君身,願以性命換君似錦前程,望君謹記,不仁不智不寧之國,必先圖爾。楚五十六年三月二十日夜,羽”。字跡不似前幾封那般輕快,似是可以看出寫信的人,心中明明緊張,卻又故作鎮定。
還有一張小紙條,“山無棱,天地和,乃敢與君決。”
楚五十六年,他在城外領三萬大軍起兵誅殺公子艱,而她在城內以一人之力與公子艱斡旋。那個時候的她,美豔的那樣動人,就算一人面對萬人,卻也眉頭都不皺一下。她那個時候愛他,願以命為他換一個前程。
山無陵,天地和。她那時說。
原來,她那時曾經那樣真摯的愛過他,可是,他都不知道。他先聽到的,是她臨行前回頭對他說的那句,“此生,願就此與君決。”
最後的最後,她應該是恨絕了他的吧。
而在這封信下面放着的,赫然是清羽在山中修行時,寫給清雲的信,裏面一字一句的解釋着各種他曾寫給清雲的詩句的含義,還有她做的那句,“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熊恽的手有些發抖。
他終于意識到了事情的始末,終于明白的所有的前因後果,可是,卻已經來不及。
終于,楚都深夜的皇宮中,爆發出了男子難以抑制的哭聲。
年少之時,他對同他搶金釵的姑娘,一見鐘情。他深陷她的笑容、她的才情無法自拔,他想,即便掘地三尺,也要将她找到,給她無上榮光,天天看到她那樣醉人的笑。
那日他同夫子在院子中論政,回眸間,見到有個少女在偷窺,那樣子身形,有點像她。他追出去,卻聽母親說,是鄭太傅一家來做客,已經離開了。
他聽說下月鄭太傅一家要去山上燒香,便央了母親同去,便也是由此見到了帶釵的清雲,清雲大方承認了那日同他在店鋪中鬥詩搶釵的事情,他有些猶疑,覺得兩人聲音雖相似,可不盡相同,後與清雲傳詩數回,才終于确認,能有這般才情的女子,應當便是當日他遇見的女子。
往後,礙于清雲是庶妹,長姐不嫁,她亦沒有嫁娶的道理,所以他不便上門提親。他本想着,等到清羽學成歸來,許了人家,他再提親。可是,後來父王賞識清羽許她未來後位,再後來清雲跑來主動與他私定了終身,一件接一件,發生的讓他如此猝不及防。
無奈指向,也只好有了他後來的籌謀。逼公子艱造反,讓公子艱強娶鄭清羽,然後他再出兵奪位,一來解決公子艱這個隐形威脅,二來也順理成章的解決了清羽。
一石二鳥。那時的清羽,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在這盤棋中,他從未考慮過她的幸福。熊恽想她雖有些無辜,可是哪一個王位的更疊,沒有些無辜的血液呢。
只是,他沒料到她一個弱女子,會有膽識刺殺手握重兵的公子艱,沒料到鄭氏對清羽的維護之心,沒料到清雲會難産離世。
計劃大亂,那時他一心都撲在清雲離世的傷感之中,也沒有認真感受過,她對他的那份情。所以,兩人只好生生的錯過了。
只是,清雲去世多年,他一日日的發現自己不受控制的被清羽吸引,可越是這樣,他便越覺得,對不起清雲,對不起年少時,在首飾店,讓他驚鴻一瞥無法自拔的姑娘。
只是,他不知道,從一開始,他便認錯了人。
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他和清羽之間,一語成谶。
此後十年,熊恽着手整頓了楚國全部的貴族勢力,卻偏偏對鄭氏手下留情,沒有趕盡殺絕。
所有的故事至此落幕,秋離終于看出一點政治手段中的門道。正如元辰所說,殺人誅心。當清羽不再愛熊恽的時候,便知道如何有效的一針見血,殺人誅心。
到最後,關于清雲之死事情的真相,清羽不屑于解釋;關于熊恽之前對她的算計,她也懶得在意,只是,熊恽恨鄭家人讓他失去清雲,所以一旦熊恽王權在握,鄭氏難逃一死。清羽已經洞穿了他要整治世家的念頭,所以,臨死之前,她還是要想辦法,保住她的鄭氏家族的一切。
她機關算計,甚至将自己的性命也算計了進去。她偏偏要在自己死後才讓熊恽知道,她們之間原來是一場錯過和誤會。而因為她的去世,他沒有辦法對這場錯過和誤會做任何彌補,這種感覺會讓他遺憾、內疚,也是這種遺憾和內疚,會讓他對鄭氏,額外開恩。
原來,當她不愛了之後,是這麽的狠心。鄭氏女子的手腕兒,各個都不能小觑。
熊恽看懂她的算計,卻還是一步步,按照她設計的路線,保住了鄭氏的榮華。
他不介意她算計他,不介意她耍手段。他願意一步步按着她的安排,做完所有的事兒。他唯一的遺憾,就是不知道清羽被葬在了哪裏。他想将她遷入皇陵,與她合葬。
他以一國之君的身份,多次去見鄭家造訪,希望只是鄭家人相痛恨他在清羽死前那樣的難過,絕不肯告訴他。
他們說,“清羽說,她活着的時候愛了你一生,愛的太累了。死後只想清清靜靜的,再沒有你打擾。她最後的心願,還請你尊重。”
她便是這樣恨絕了他。
熊恽屢次相求鄭家無果,只好在楚國境內發出懸賞,能找到楚王後埋骨地的,必有重賞。
事情便是這樣,一拖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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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歷史殘酷的真相終于演完,天色已經有些要微微亮了。秋離還沒來得及感嘆,便見門忽而被人推開,元辰一閃而入,将門掩好,聲色慌張,身後跟着一片嘈雜的士兵跑過的聲音,秋離還沒來得及問發生了什麽,便被元辰一把牽過,閃身躲在了身後的衣櫃之中。
衣櫃狹窄,二人面對面緊貼着,聽着房間外士兵匆匆的腳步聲,秋離滿臉的疑問。
元辰不便說話,怕引來追兵,只是在秋離的手掌心中一筆一劃的寫道,“商臣反了——”
秋離一愣,見元辰又寫到,“商臣不仁,楚王有另立公子職為太子的打算,于是商臣領兵反了,已經刺殺了楚王,現在正在宮內大肆屠殺——”
秋離眉頭一挑,不僅感嘆元辰神機妙算,游街那日他便想到了今日情形,真的是比她的推演術還要厲害。
當年在西山學推演術,秋離是極不得其法門的,推十次,有六次是不準的,剩下四次,約莫是極不準的。由此對元辰油然而生了一股敬佩之情。
元辰自然不知道秋離此刻心頭轉過的千百個念頭,再寫,“方澤去接應蕭諄了,我們分頭行動,城北集合。”
秋離心中有些唏噓,世事果然難料。熊恽曾這麽寵愛這個大兒子,可曾想到日後自己會廢立他人?可曾想到,有朝一日,會被這個兒子逼宮,落得慘死的下場?
元辰看出秋離心中所想,便勸慰她的寫道,“寵愛姬妾,廢長立幼是帝王家大忌,然而許多君主卻都不能免俗。熊恽絕不是唯一一個因此命喪自己兒子之手。”
秋離垂眼,“人非草木,無可免俗。”
元辰再寫,“若此生只愛一人,白頭到老;只生一子,一生專寵,便可無虞。”
秋離再寫到,“話雖如此,可世間帝王,誰能做到。”
元辰寫,“就算我不是帝王,也必能做到。”
櫃內空間狹小,他二人本貼的便近,再加上在掌心寫字摩梭的心尖有些癢,秋離忽而有些臉紅,見得元辰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不由得低下頭去,不敢看元辰。
有帶刀士兵進了屋,氣氛忽而變得緊張,聽腳步聲,來人有不下三十,若是她自己倒可以勉強脫身,可是帶着一個不會武功的元辰,她有些猶豫,不知自己能否護得他周全。
或許是從她輕皺的眉間看出了她的勉強,元辰在她掌心寫道,“你先走。”
秋離搖頭。
還不等他們再交流,櫃門便忽然被帶刀士兵打了開來,秋離一個跟頭翻出去,便和為首的幾人厮殺開來,三拳将一個士兵打倒在地後,奪過他手上的劍,拉起元辰的手,便向外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