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宋斂塵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答案。
林玉喃喃道：“這可就有意思了。”他忽而一笑，興味十足，“徒弟，有沒有興趣跟為師去看看，這群小鬼到底在謀劃什麽？”
夜深，人靜。
林玉在黑暗中睜開眼睛，身旁的宋斂塵已坐起身。二人來到門邊，果真就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隔壁跑了出來。
是紅妮。
二人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追了上去。他們跟着紅妮一路到了海灘，海邊已經有幾個孩子等在那裏了。
這些孩子一個個地，年歲都不大，身上披着雨衣，哆哆嗦嗦縮成一團，想來這夜間是挺冷的。
又等了片刻，就見一個男孩從遠處急奔而來，他跑的太急，腳下不留神，一下子跌了個跟頭。
有東西從那孩子懷中摔出來，林玉看的清楚，是兩個饅頭，還有幾條鹹魚。又去看那小孩兒的臉，果真是今日丢東西的那戶人家的孩子。
猜測被證實，林玉的好奇心越發熾烈了。這些孩子，到底想做什麽？
大概是人齊了，孩子們開始行動了。
可能是不想引起大人們的注意，他們沒有點燈，就這麽摸黑前行，不時有人摔倒在地，然後彼此攙扶着站起身。
他們一直走了很久才停下來，林玉注意到不遠處的海灘上有一都廢棄的漁船，面積頗大，那些孩子的目标就是那艘漁船。
宋斂塵低聲道：“船裏有人。”
林玉嗯了一聲，他也感覺到了。孩子們接二連三地上了那艘廢棄的漁船，林玉宋斂塵等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這漁船雖破，不能再入海，但作為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倒是不錯。
林玉宋斂塵二人藏身在暗處，就見一個孩子點燃了燭火，小小的天地一下子亮了起來。
林玉數了一下，一共九個孩子。
這安寧漁村規模不大，村裏的孩子都聚在此處了。此時他們圍在一起，頭發小臉皆被冷雨淋濕了，但一個個的精神卻很好。
船艙裏躺着一個人，因被孩子們圍住了，林玉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聽聲音，也是個孩子，年紀應當比紅妮他們大一些。且身體狀況不是很好，應該是生病了。
紅妮似是這群人中的老大，只聽她跟那個生病的孩子說了幾句話，柔聲安慰，又讓他吃東西。
那個生病的孩子低聲道謝，聲音十分虛弱。
紅妮小大人似的說不用客氣，又從懷中拿出一樣東西，林玉留神細看，發現那是半塊饅頭。
紅妮說：“今天家裏燒的魚湯，我只省下這半塊饅頭。”緊接着其他孩子也各自拿出自己省出的吃食。
半塊半塊地饅頭，小魚幹堆在一起，也不夠一個成年男子的一頓飯。看着實在寒碜。
林玉眼尖，還見到一塊饅頭上留有一個清晰的齒印，像是孩子餓了沒忍住咬了一口，但想到這饅頭還有用，便生生克制了自己的欲望，忍了下來。
一個孩子道：“我娘現在越發會藏東西了，她讓我爹把吃的放在房梁上，我根本就拿不到。”
“對呀，我娘也是——”
孩子們七嘴八舌的說着，話音裏滿是沮喪與無奈。
林玉暗道，這些孩子果真是各人拿各人家的東西，只是他們已經剩下了自己的吃食，為何還要偷拿家裏的食物？躺在船艙中的小孩，飯量難道很大？
正想着，忽聽一道虛弱的聲音說道：“你們不要為了我做錯事，回家吧，跟你們的爹娘好好說清楚，道個歉，他們……”
紅妮道：“阿平，你胡說什麽呢，我們怎麽可能不管你。”
從一旁翻出一個竹筐，将方才衆人拿出來的饅頭魚幹放進筐中，“阿平你看，我們已經攢了這麽多了，再過幾天，這筐子滿了，我們就可以去找老蔡頭給你看病了。”
只聽那叫阿平的孩子道：“……沒用的。”
他的聲音很低，帶着濃濃的絕望之意，卻并不歇斯底裏，好像已經認清了現實，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紅妮說：“怎麽會沒用？老蔡頭雖然脾氣古怪，不受大家待見，但他還是有些本事的。很多大病其他大夫看不了，他都能治，他也一定能治好你的 。”
然後幾個孩子就圍在一起商量如何盡快湊齊一筐子的食物。有人将主意打到了林玉、宋斂塵身上。
“不行吧？紅妮上次不就被他們抓了。”有人提出異議。
“就是呀，還好他們沒告訴大人，要不我們就完了。”
紅妮抿了抿嘴唇，做出一副滿不在乎地樣子：“告訴就告訴呗，我才不怕呢。”
聽到這裏，林玉忍不住笑了。當初也不知是誰白着一張小臉，滿臉哀求地看着他。如今倒好，轉頭就忘了。不過心中覺得好笑的同時，又覺得溫暖。
這些孩子為了救一個人而湊在一起。他們守護着一個共同的秘密，彼此幫扶着。雖然所選擇的方式有些不對，但依然讓人心生動容。
孩子們愁眉不展：“現在想拿到食物是越來越困難了，咱們還能有什麽法子？”
林玉矮身鑽進倉內，一笑：“法子麽，我這裏有的是。”
“哇——”
孩子們沒想到林玉會突然出現，吓得哇哇大叫，縮成一團。紅妮的臉也白了，她結結巴巴道：“你，你怎麽在這兒？”
林玉掃了一眼地上，剛剛不知是那個孩子因為驚懼過度，不小心踢翻了竹筐，竹筐中的食物都灑了出來。
大都是魚幹和饅頭。還有零零散散用布片包起來的，從其中灑出來的東西看，是米粒。這些東西不知放置了多久，又或許是因為連日的陰雨天氣，放在地下的食物都發黴了。
林玉擡起眼簾，沖縮做一團的孩子們道：“我來——幫你們啊。”
孩子們眼中皆露出不信任的目光，宋斂塵從外面鑽進來，站在林玉身後，掃了一眼如臨大敵的孩子們，低聲道：“多管閑事。”
林玉這個人有一項特殊的本領，那就是能讓人對他輕易地放下戒心。就像現在，他只不過花了一點時間，就輕而易舉地打入到孩子內部。
此時林玉蹲在那個叫阿平的孩子面前，低頭打量他的情況——這孩子臉上身上皆纏滿了布條，捂得嚴嚴實實的，根本看不清他是何模樣，但可以嗅到濃烈的血腥味，其間還夾雜着血肉腐臭的味道。
林玉微微皺眉，放棄了解開那些布條的念頭，他回身問：“怎麽回事？”
紅妮在一旁解釋，原來阿平是她半個多月前在海灘邊玩耍的時候撿到的。那時候阿平病的還不是這般嚴重，紅妮将他帶回了家。
只是沒過幾天，阿平身上的傷口開始潰爛流膿，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身上還散發着難聞的味道。
紅妮的父母心下慌亂，就請了大夫來，大夫說沒見過這種病症，又擔心這病會傳染，所以他們就将阿平扔到很遠的地方。
紅妮眼眶漸漸紅了，“娘說治不好了，還會傳染，我不信。是我把阿平背回來的，這些天我一點事都沒有。他比我大不了幾歲，我不能不管他。”
紅妮偷偷把阿平藏了起來，又去找了老蔡頭。
老蔡頭是名大夫，只是整日裏瘋瘋癫癫地，脾氣不僅古怪說話還尖酸刻薄，在安寧漁村很不招人喜歡。
他自己獨居在村子的最南邊，沒什麽朋友，那一片很少有人過去，除非是沒辦法了，才會去找他看病。
為了不引起村裏人的懷疑，紅妮才去找了老蔡頭。
只是老蔡頭看完阿平的情況之後，丢給紅妮一個竹筐，說治病是要付錢的，什麽時候她用食物将這個筐子裝滿了，他什麽時候給阿平看病。
紅妮就拿着竹筐回來了。後面的日子她一直在想辦法用食物填滿那個竹筐。
後來村裏有孩子注意到紅妮的舉動，在得知這件事後，便開始幫忙。很快全村的孩子都加入了這個行動。
只是靠着他們省下來的食物根本不夠，阿平的病也越來越重，最後他們想出一個辦法，那就是各人從自己家裏偷拿食物。
紅妮道：“我們也知道這樣不對，但實在是沒有辦法，我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阿平死掉。”拉過一旁的竹筐給林玉宋斂塵看，“哥哥姐姐你們看，我們馬上就攢齊了，很快的。求求你們不要告訴我爹娘，還有其他人，等……等阿平的病治好了，我們會到家裏去跟爹娘認錯的。”
傻孩子。
看着那竹筐，林玉心說，老蔡頭不想治阿平的病，他是故意為難你們，想讓你知難而退罷了。
但這話他沒有說出來，展顏一笑，“有哥哥姐姐在這兒，還需要你們辛辛苦苦攢饅頭鹹魚？開玩笑不是。小的們走着，前面引路，帶哥哥姐姐去會會那個老蔡頭。”
方才還滿臉愁雲慘淡的孩子們一下子跳了起來，他們叽叽喳喳的說：“好，哥哥，我帶你去。”
“我也去，我也去——”精神頭十足的亢奮。
林玉笑着指了兩個小孩：“你們在這兒陪着阿平，其餘人跟哥哥走。”
紅妮看着一旁的宋斂塵，小聲問：“寧兒姐姐也一起去嗎？”
宋斂塵“長大”後給人的感覺十分高冷，平日裏這些孩子一見他都躲的遠遠的，如今都在興頭上，一個個地全都圍到宋斂塵身旁，歡快地叫：“姐姐一起去呀，一起去呀。”
宋斂塵不應，只把目光落在林玉身上，林玉清了清嗓子，學着孩子們的調子：“姐姐，一起去呀，一起去嘛。”
宋斂塵忍了一會兒，最後一把拉住林玉的袖子，将人扯了出去。只是當他矮身踏出船艙的時候，終是沒忍住，嘴角往上揚起了一個愉悅的弧度。
——好，那就一起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