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宋斂塵說完那句“我認識他”後就沒再開口了。林玉知他現在心情不好，也不去打擾。艙內十分安靜。
聽着外面雨滴滴落與海浪的聲音，林玉尋思要不回去取幾件東西過來。畢竟以阿平現在的模樣，并不适合搬運。他們也不能扔下他一個人在這裏。
看一眼宋斂塵，林玉悄無聲息地退出船艙，才發現老蔡頭已經跑遠了。
撐起雨傘，林玉身形一晃就出現在了百米之外。并不是去追老蔡頭，而是回了租住的小屋子。
平日裏這個時間是安寧漁村用早飯的時候，家家戶戶的柴房裏都飄出食物的香味，今日空氣中卻只有雨水潮濕的味道。
林玉不由放緩了腳步，目光一掃，發現好幾戶人家的房門都上了鎖。腳步一轉，尋了一戶屋裏有人的，稍一詢問，原來大部分人都去了村長家。
安寧漁村并不大，林玉早已摸熟，道謝之後很快就來到了村長家。
還未走近，就見屋內擠滿了人，吵吵嚷嚷的，有人在罵，有人在勸，還有孩子的哭聲，其間還夾雜着數道沉悶的聲響，似是什麽東西抽打在肉體上。
林玉快步上前，就見村長家堂屋裏的擺設皆被堆在了房間一角，屋子裏空出一大片地方，而那些孩子們排成一列，整整齊齊地跪在地上。
身後是拿着雞毛撣子的大人，正一邊數落一邊罵。
“小兔崽子，誰給你們的膽子，竟然學會偷東西了——”
“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知不知道自己錯了？嗯？”
那群孩子有的咬緊牙關硬撐，有的則受不住似的大哭起來，可每一個人說話。其中一個大人氣不過，上前揪着一個孩子的耳朵——他應是那孩子的父親。
“我問你，下次還敢不敢？還敢不敢了？”
那個小孩看起來極為害怕，也極怕疼，鼻涕眼淚糊了滿臉，只哭卻不肯開口。
“不說話是吧？好，今天我就打到你認錯為止！”那人說着将孩子往地上一推，拿着雞毛撣子的手又揚了起來。
忽見旁邊的一個女娃娃撲了過來，是紅妮。
紅妮抱住男人的腿，尖聲叫道：“剛叔，是我逼着小虎子做的，你不要打他，打我吧。”
小虎子早吓得渾身發抖，但見好友撲上來護着自己，卻又生出了勇氣，讓紅妮讓開，說她沒有逼他，他是自願的。
紅妮的父親是個憨厚老實的讀書人，但往往讀書人更看重臉面，此時他氣的臉頰通紅，嘴唇顫抖着上前，一把拎住紅妮：“你的賬還沒算清呢，還有心情管別人？我平日裏就是對你太好了，所以慣得你無法無天了，今天我定好好收拾你。”
一撣子打下去，“知道錯了沒有？下次還敢不敢了？”
紅妮的脾氣也上來了，她轉頭怒瞪着父親，尖聲叫道：“我沒做錯，錯的是你們——”
“好啊，還敢犟嘴！”男人徹底惱了，“好，好，我今天，今天——”他氣的連話都說不完整了，只把手裏的雞毛撣子不停揮舞起來。
紅妮額上出了冷汗，卻仍在死扛，一句服軟的話也不肯說：“——你們鐵石心腸，見死不救，你們是壞人，是大壞蛋！你們不幫阿平，我們幫，我們救，我們一定會治好他的！”
“還說！還說！”男人還要打，被一旁沖上來的婦人攔住了。
婦人紅着眼瞪着男人：“你是想把妮子打死嗎？”蹲下身愛撫地摸着女兒的頭，“不是我們不救那孩子，是救不了的。你難道想看一村人都染上絕症嗎？”
紅妮叫：“那不是絕症，治得好的，老蔡頭就能治。”
婦人道：“趙大夫都沒有法子，老蔡頭能有什麽用？”也有婦人幫喝着：“那老蔡頭瘋瘋癫癫的，妮子，你莫要被他騙了。”
紅妮只固執地喊：“真的能治。”
可大人們的注意力已經不在她身上了，有人提起阿平。
“那個小孩還在村子裏呢，這些娃兒跟他長期接觸，會不會被傳染？”
此言一出，衆人全都慌了。
“對對對，我看這事日後再說，還是先帶孩子們去看大夫吧。”
衆人忙活起來，還有人像孩子們打聽阿平被藏在了什麽地方，看那架勢，是要将人扔出村子。孩子們不肯說，他們就準備自己去搜。
看他們的樣子，孩子們徹底慌了，各自拉住各自的爹娘，哭着央求着：“真的不會傳染的。我們都好好的。”
“不能把他扔出去，他會死的。”
“爹，娘——”
哭喊聲一片，十分凄慘。
就在孩子們感到絕望的時候，忽聽一道溫潤男聲響了起來，“諸位且等一等。”
聽到這個聲音，孩子們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紅妮叫道：“林哥哥。”
林玉沖她一笑，這才轉向衆人。
紅妮的父親道：“林公子，這是我們村裏的事，你就莫要管了。”
林玉收了傘，向屋內走來，衆人自發地讓出一條路。他站定了，笑道：“事關林某自身，又怎能不管？其實我來此是想向孩子們道謝的。謝謝你們幫了我弟弟。”
此言一出，衆皆詫異：“弟弟？”
紅妮幾人也呆了，張着嘴巴看着林玉。
頂着衆人詫異的目光，林玉臉不紅氣不喘，“實不相瞞，那孩子——也就是阿平，他是我的弟弟，只是不小心走丢了。這些日子我一直在尋他，誰能想到竟在此處找到了他。”
有人道：“那，那他的病……”
林玉道：“大家別擔心，阿平的病只是看起來嚴重，只要悉心照顧，要不了多久就會好的。”目光落在紅妮等孩子的身上，一笑，十足的溫柔，“謝謝你們。”
孩子們剛挨了一頓打，方才又大哭大鬧的，模樣十分狼狽，但他們的眼睛卻極亮。得了林玉的謝，皆大聲回答：“林哥哥，不用謝！”
林玉被他們天真可愛的模樣逗笑了，轉向村民：“能讓我單獨給他們說幾句話嗎？”
——**——
林玉和孩子們進了一間屋子，應是村長的卧房。
“吱呀”一聲，門板阻隔了堂屋內衆人的視線，林玉回身看着孩子們，“挨打了？疼不疼？”
“疼。”
“疼死了。”孩子們叫，滿臉委屈。
林玉一笑：“該。”
孩子們皆瞪大眼：“林哥哥！ ”十分不解林玉為何這樣說。
林玉尋了一個小板凳坐下來，沖他們招手，孩子們湊到他跟前。
林玉：“你們這是什麽表情？不服氣？”
“我們救了人，哪裏錯了？”
“救人是救人，但瞞着父母偷拿家中食物，就是你們不對。”
“可……可他們不想救阿平，把他扔了。我們除了這樣做，也沒有其他辦法。”
“真的沒有其他辦法？”林玉問：“整個村子的人都不想救阿平？”
“這……”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遲疑，“也不是的。”只是那些人的聲音太微弱了，無法跟大多數人抗衡。
林玉放緩了語氣：“哥哥知道你們的出發點是好的，但這并不能成為你們偷盜的理由，知不知道？”
孩子們不吭聲。
林玉道：“你們年紀太小了，下次遇到這種事的時候，可以嘗試着去相信大人，總會有人願意幫助你們的。”
小虎子道：“可如果我們去找了，沒人願意幫助我們怎麽辦？”
“這個嘛——”林玉想了一會兒，有了主意。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折疊好的帕子，打開來，只見裏面放着很多貝殼。
這還是他前幾天閑着無聊在海邊撿的，沒想到今天就派上用場了。
林玉将那些貝殼捂在手心裏，合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詞，片刻後他睜開眼睛：“好了。”
将貝殼分給面前的小孩，“你們拿着這個東西，如果以後遇到麻煩，沒人願意幫助你們，就用石頭把貝殼敲碎，哥哥回來幫你們。”
“真的啊？”孩子們捏着貝殼滿臉新奇。
這話聽起來其實挺像唬小孩子的，但林玉沒有說謊，他在貝殼中留下了自己一部分靈力，貝殼碎掉的時候，他會感應到的。
“當然是真的。”林玉笑着說，“阿平日後有哥哥照顧，你們不用擔心。”站起身，“好了，現在所有的事情都圓滿解決了，你們是不是該向家人認個錯？道個歉？”
“嗯！”孩子們重重點頭。
“做錯事當然要道歉。”
林玉笑道：“真乖。”
這就是他喜歡孩童的原因，他們雖懵懂，但卻純粹天真，知錯就改。眼睛的餘光發現紅妮坐在一旁，落寞的低着頭，便走過去。
“給。”
紅妮擡頭，将林玉手中的貝殼接了過去，仍是悶悶不樂。
林玉在她身旁坐下：“你可以找個繩子将它穿起來，做項鏈挺好看的。”
紅妮嗯了一聲。
林玉見她心事重重，便問：“你在想什麽？能跟我說說嗎？”
紅妮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一直以為他們是好人的。”這麽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林玉卻懂得她話裏的意思，她在埋怨村裏的人見死不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