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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妹

之一

湖水滟潋,蘇堤之上游人如織,賞着桃花、觀着綠柳,也有人在湖邊的茶舍坐下,品一品天下馳名的龍井茶。

矮胖的男子被高瘦的妻子扶着,蹒跚走入茶舍,忙着招待客人的店小二被這對夫婦滑稽的外形逗得有些發樂。

妻子脾氣很好,見到店小二臉上帶着難掩的笑意,也絲毫不以為意。“來壺龍井,泡得淡些,我相公身體不好,禁不起酽茶。”婦人的聲音有些低沉,一口京腔。

那位矮胖的男子,一團死面似的灰白圓臉,眼睛渙散無神,确是一副身患重疾的模樣。

妻子對這個病痨丈夫絲毫不嫌棄,又是拿出帕子替他拭汗,又是替他清洗茶盞,店小二見這對夫妻如此鹣鲽情深,心中頗為感動,按照女客官的要求沖了一壺淡淡的龍井茶,又加送了兩樣面點。

婦人體貼地将綠色的糯米團送到丈夫嘴邊,“嘗一個吧,你這兩天都沒怎麽吃東西。”

那矮胖男子不張嘴,婦人嘆了口氣,挪到他的身邊,伸出一只手輕輕扶住他的下巴,又貼在他耳邊,輕聲勸慰道:“我說什麽都不會忍心活活把你餓死的,要麽你自己張嘴吃下去,要麽我拉脫你的下巴直接塞進去,申屠大小姐,你自己選。”

“婦人”說完,溫柔一笑。

“矮胖男子”的眼眶裏漸漸漲滿了淚水。

之二

睿卿接到信鴿傳送的消息後立即啓程快馬加鞭趕往申屠世家。

他知道其他所有的師兄弟必定也都日夜兼程從各地趕回師門。

小師妹被擄劫。師父一直以來最為憂心的事情終于還是發生了。

二十年前已名震江湖的申屠謹生性清傲,他本無意收徒,只想和一出生就失去母親的愛女隐居世外仙島,再不過問武林中事。但有人對他發出了這樣的威脅,“十八年後,當你的女兒年滿十八之時,我必将登門取她性命,為我愛子報仇雪恨。”

申屠謹殺了南宮篤的兒子南宮靈。這對昔日堪稱忘年之交的摯友從此決裂。

南宮篤武藝精絕為人精明,人稱狐貍王,富甲一方,門徒無數。

為了保護愛女,申屠謹開始收徒。

每一個都是父母雙亡的孤兒,若非被申屠謹收留,他們一定逃不過倒斃街頭的厄運。申屠謹養他們長大,教他們上乘武功,他總是對他們說,“你們都欠我一條命,但我不要你們還給我,我只要你們在我女兒遭遇危難時,不顧性命地保護她。”

睿卿知道,他所有的師兄弟也都知道,小師妹十八歲的生辰也許就是他們所有人的死期。但他們一點都不在乎,因為申屠謹除了是位嚴師,他更加是位慈父。他對這些收養的孤兒弟子極好極好,體貼入微,後來南宮篤耍詐騙過申屠謹,讓申屠謹相信他的女兒不會再有性命之虞,申屠謹立即放所有弟子離開申屠世家,他鼓勵他們雲游四海,追尋自己的幸福。

睿卿願意為了師父萬死不辭,但他更願意為了小師妹粉身碎骨。

即使已有一年未見,但每當睿卿眼前浮現小師妹的倩影,他便不由地心旌搖蕩。

即使這一年來他四處游歷,見多識廣,但他從未見過比小師妹更美的姑娘。

美到他都不敢正視她的臉。

別的師兄弟說,小師妹心地善良,因為她看向他們的目光總是帶着愧疚和悲憫。

她知道他們是受訓為她擋災消厄的,她并不喜歡這樣。她十八歲生日那天,南宮篤如期而至,申屠謹帶領所有的弟子嚴陣以待,從來都是靜悄悄不說話的小師妹忽然大喊起來,“如果他那麽想殺我,就讓他殺死我好了,我不要這麽多人給我陪葬!”

申屠謹轉身用力打了小師妹一個耳光。

那是睿卿第一次見到師父打小師妹。

“我要你活下來,不管付出任何代價。”申屠謹的聲音顫抖得那麽厲害。

是的,他們所有的師兄弟都願小師妹活下來,不惜任何代價。

在驿站換馬的時候,睿卿心中仍在想着師父在鴿信中所說的,南宮篤趁申屠世家放松戒備之機派出最得力的門徒藍雪劫走了小師妹。

據說藍雪只是一個綽號,因為此人的眼睛像天空一樣藍,皮膚像白雪一樣白。

江湖傳言藍雪的性情有若惡狼,即使面對襁褓中的嬰兒,他也能毫不遲疑地下手。

那麽他面對小師妹仙子般清麗的容顏呢?會不會手軟?會不會遲疑?想到這裏睿卿的心不由揪緊。一對形容古怪的夫婦從他身邊走過,妻子竟比丈夫要高上很多,她俯下身貼在自己丈夫耳邊親昵地低語着什麽。

“你要是向他求救,我就先殺了他,再宰了你,你盡可以試試看。”藍雪這樣警告申屠慧。

之三

滿心牽系着師妹安危的睿卿再也沒料到他竟會和她擦肩錯過。

臉上被黏上了□□,肩膀上墊了棉片,腰腹上也纏了米袋,換上了髒兮兮臭烘烘的男裝,申屠慧不明白藍雪為什麽要這樣大費周章,幹脆一刀殺了她,提了她的頭向他師父去領功不就好了麽?

申屠慧從未見過像藍雪這樣武功出神入化的高手,她父親已經是頂尖高手,但藍雪顯然更勝一籌,而他的年紀應該還不及父親的一半。

悄無聲息潛入申屠家,輕而易舉将她掠走。她也是會武的,并且不弱,卻連絲毫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除了強迫給她易容改裝之外,藍雪倒也沒有做出更冒犯的舉動。

晚間到了投宿的地方他會任由她再改回女裝。

因為他們假扮的是夫妻,所以總是住在同一個房間。藍雪從來不會委屈自己睡在地上,他總是大大咧咧占據半邊床鋪。“反正你離死也不遠了,還要名節做什麽?”第一夜當申屠慧嘤嘤哭泣起來時,藍雪老實不客氣地這樣說。

申屠慧當時就止住了哭聲,她不知道接下來藍雪會對她做些什麽,但實際上卻是一夜相安無事。

幾日相處下來,申屠慧發現藍雪除了武功奇高、妙擅易容、還有經常口吐惡言之外,其實并沒有傳說中那麽惡貫滿盈,在飯館打尖吃飯的時候他還會笑眯眯把魚骨頭丢給蹭到腳邊來的小貓咪。

他也非常懂得照顧女孩子,只要有可能,他都會讓申屠慧在入睡前洗上一個熱水澡。

申屠慧沒法抵禦能洗淨滿身塵垢的誘惑,但她又怕藍雪會偷窺,或做點別的什麽事情,每次都洗得心驚膽戰萬般糾結,實際上呢,每回她入浴藍雪都拿着長凳打橫坐在房門口,懶洋洋地望着夜空,吹吹口哨。

他也許并不壞,他不過是奉命行事,從小和友善的師兄們一起長大的申屠慧越來越沒辦法把比她年長不了幾歲的藍雪當做大惡魔來對待。

“你今年多大?”這晚臨睡前,星光從窗戶縫隙射進來,在床帳上映出點點的光斑,申屠慧第一次主動開口和藍雪說話。

藍雪轉過臉,詫異地望了望申屠慧。申屠慧臉上帶着一種天真的表情,她望着藍雪的眼神就像第一次走到水邊的小狗注視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她一點都知道水底可能潛藏着鱷魚,能将她一口囫囵吞下。這個從小備受呵護、寵愛、保護的深閨大小姐顯然絲毫不懂人心的險惡。笨到沒救。藍雪抿起嘴,嘲弄地笑了笑,“為什麽想知道?”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申屠慧開始猜測。

“二十一。”

“啊,你比我大兩歲,和我七師兄一樣大。”申屠慧的聲音越來越柔軟放松,“父親常說,七師兄其實更适合去讀書。他很遺憾沒辦法在這個方面好好栽培我七師兄。”

“你爹真夠僞善的。”藍雪毫不留情地說。明明是拿這些弟子當做護家的野獸一樣豢養着的,卻還要道貌岸然,時不時感慨一番。南宮篤雖然奸詐狡猾,但他卻會很直接地對藍雪說,你就是血魔的兒子,我養大你就是為了利用你。

申屠慧裝作沒聽見藍雪對她父親的诋毀,“我十八歲生日那天,南宮大俠登門拜訪。”

藍雪嗤笑一聲,南宮篤恨不得抽她的筋剝她的皮,她竟然還敬稱其為南宮大俠,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我以為我一定逃不過那一劫,可是南宮大俠卻對我父親說,我們兩家之間的舊怨可以一筆勾銷,他不再想用我的性命祭奠他的兒子,只要我父親能接他三掌,讓他一出心中惡氣。”

一年前,南宮篤單槍匹馬闖入申屠家時,申屠謹相信了他,所有人都相信了他,因為南宮篤看上去是那麽的蒼老和絕望,像一頭已經準備等死的老狗。

申屠謹受了南宮篤三掌。他以為這件事真的一筆勾銷了,一直蓄勢待發等待這生死一刻的弟子們先後離府而去,申屠慧當然也天真地相信自己再也不用活在死亡的恐懼之中了。

“直到你出現。”申屠慧悵然地結束了對往事的追憶。

藍雪感覺到申屠慧的一縷青絲鑽入了他的頸中,微癢。

“藍大俠,我才十九歲,我真的不想死。”

藍雪翻身坐起,他真的沒料到申屠慧會出聲向他乞憐。躺在被褥下的申屠慧看上去十分纖弱,烏雲般的秀發缭繞着她小而秀麗的臉龐。在闖入申屠家之前藍雪已經聽聞過申屠慧的美貌,但真的見到她,藍雪還是像被刺傷一樣的驚了豔,自他懂事以來,他的心中零零總總藏的全是邪惡血腥的東西,他簡直不能相信世上有人看上去會像月光一樣皎潔。

申屠慧感覺到藍雪慢慢向她俯近,她知道自己長得很美,但她從沒想過有一天她竟會被迫利用自己的美貌,她猜藍雪也許想吻她。

也許他接到的指令是對她當場格殺,但他見到她之後就不忍下手,也許他真的已被她的美貌迷惑,也許他真的會放她一條生路。

她幾乎能看清他深深凝視她的目光裏暗含的渴望,就像照進深夜河流裏的月光。

申屠慧感覺到藍雪的嘴唇幾乎貼上了她的。可是——頸上忽然一涼。

藍雪點了她的啞xue。

“好吵。”他冷冰冰地說。

之四

即使明知歸來就是赴死,但申屠謹的十二位弟子還是在半月之內全部趕回師門。

申屠世家內一片肅殺,仆人被一批批解散,走前都得到了豐厚的打賞。

管家和廚娘是最後離去的。

廚娘是個中年婦人,胖胖的,一臉慈祥。她忙着準備大批的幹糧,用油紙包好的牛羊肉片、饅頭、烤餅,還有裝滿竹筒的清水。

廚娘的養女小燕也在一旁勤快地幫着忙。

小燕是個不算多漂亮卻非常可愛的姑娘。總是笑臉迎人,完全不知愁為何物。府中上下沒有人不喜歡她。甚至連不茍言笑的申屠謹對這個和自己女兒差不多年齡的小婢女也格外的和善。

小燕不谙世事,她不懂為什麽所有人臉上都挂着肅穆凝重的表情,好像要去參加誰的葬禮。給申屠謹奉茶的時候,她忍不住問:“老爺,你們這是要去找大小姐麽?”

大小姐失蹤了,這個小燕是知道的。

“是呀,孩子。”申屠謹端起茶盞,卻始終喝不下去。

“是去了就不再回來麽?”小燕聽見別的仆人就是這樣議論的,這讓她頗為擔心。

“怎麽會呢?這是我們家呀。”申屠謹強打起精神,笑道。

得到了老爺的保證,小燕立即放下心來,一蹦一跳跑出去,準備去馬廄幫手打點馬兒要吃的草料。

申屠謹目送小燕無憂無慮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見。這個冷峻的、以不容置疑的實力稱霸一方的俠客竟然怔怔地落下淚來。申屠慧肯定是被劫持去了北邙山南宮府,雖然生死未蔔,但申屠謹說什麽都要硬闖南宮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若南宮篤真的傷了慧兒,他勢必和那個老賊同歸于盡。

想他申屠謹一生縱橫,唯一的遺憾是愛妻早逝,慧兒是妻子生命的延續,就算要把蒼天搗幾個窟窿出來,他也要保住她。

之五

還未抵達北邙山,他們已遭到數次突襲。

即使在惡鬥中,睿卿仍努力記憶着正在發生的種種事情。他仍心存一絲奢望,也許他能活着回去,也許小師妹也能安然無恙。等風波平定,他一定會不顧一切說出他對她的傾慕。就算會被拒絕。就算會被笑話是癡心妄想。

再也不膽怯了,再也不患得患失了。

南宮篤門下雖然并沒有一個申屠謹十幾年如一日精心訓練出來的強悍的弟子兵團,但他散盡萬貫家財,雇請來大量死士。

睿卿覺得他和師兄弟們就像遭到狼群圍攻的獅子。

細小的傷口逐一出現,最初并無大礙,但随着時間的流逝,涓涓細流彙成洶湧洪水,鮮血就像從破開的水囊裏流出的水一樣不斷湧出。

最先倒下的是十二弟,睿卿看到夕陽如血懸在西天,十二弟擅長□□射擊,近身搏擊從來不是他的所長,睿卿看到大師兄二師兄都奮力突圍想奔到十二弟身邊營救他,但最終他還是倒下了,血色盡失的年輕而英俊的臉龐倒仰着,如一枝被切割的白蓮。

“十二!”睿卿聽見自己嘶啞如沒硝制過的皮革的聲音。

早幾年那個除夕的夜晚,那些掩人耳目的煙花爆竹就是頑皮的十二放的呀,在漫天的璀璨和喧天的巨響中,十二用力将他推到了小師妹身邊。

圍着狐裘的小師妹雙手捂在耳上笑意盈盈轉過臉來。師父和其他師兄弟都在廳內圍爐飲酒,庭院中只剩他和小師妹。俪影雙雙。

“我、我、我”睿智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能說出來,枉費了十二苦心為他制造的機會。孩子氣的十二為此生了好幾天的氣。

他們兩個一向最要好,七哥,七哥,十二總是追在他屁股後這樣喊他。

十二!睿卿狂吼一聲,撲入敵陣,他腦中一片空白,甚至連他永遠都在心心念念的小師妹的倩影都消失不見了,他只知道殺,殺,殺!

“老七!”

是誰在喊他?睿卿忽然覺得背後猛地一涼,脖子裏像被塞入了一大塊寒冰,徹骨的寒意一路向下蔓延着。

“老七!”有人用力将他拉拽到一邊,睿卿定睛一看,是師父。

渾身浴血的師父努力為他擋住那些近在咫尺的刀光劍影。

“老七,你怎麽樣?”

睿卿感覺到背後的寒意猛然變成了火辣辣的有若烙鐵烙上去的劇烈的灼痛。同時,大量溫熱的液體從痛楚的地方肆虐湧出。

“我沒事,師父。”睿卿想這樣回答轉過頭來焦急地望着他的申屠謹。

明晃晃的劍尖忽然出現在申屠謹的後心。

睿卿呆呆望着在自己心目中一向如神靈般強大的師父向後跄了一步,然後又擡起頭茫然看着身前的什麽。

南宮篤慢慢松開了握劍的手。他臉上絲毫沒有手刃仇人後的快意,相反,兩行濁淚順着他皺紋密布的臉上流了下來。

申屠謹倒下後,南宮篤也跟着跪了下來,“賢弟”他的聲音哽咽。是的,他們曾經情同手足,一起搗毀血魔巢xue,殺盡血魔黨羽,滅他滿門,為武林建立奇功。可是後來南宮篤的獨子南宮靈到處為非作歹,種種惡行令人發指,申屠謹一再要求南宮篤清理門戶,南宮篤苦苦乞求,要申屠謹看在南宮靈是因為小小年紀便被派往血魔身邊做卧底才染上惡習的份上饒他一命。

最後,申屠謹還是殺了南宮靈。他始終沒有覺得自己做錯,南宮靈的所作所為已經到了人人得而誅之的地步,直到——他有了自己的孩子。

“對不起,大哥。”被一劍穿心的申屠謹拼盡最後的力氣說,南宮篤放聲大哭,他撲過去抱起申屠謹,就在這時,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申屠謹忽然擡起右臂,咔噠,鎖死南宮篤的頸項。

“但是,你永遠別想傷到我的女兒!”

睿卿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他到死都想不明白師父最後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打鬥聲漸漸止息。一切又歸為寂靜,直到烏鴉嗅到死腐的氣息,紛然而至。

之六

藍雪忽然停止了每天都将申屠慧喬裝成一個難看的矮胖男子,他自己也不再假模假式扮瘦高的女子,他們開始以他們本來的面目一路同行。

每當路人察覺到申屠慧的美貌,向藍雪投來豔羨的目光的時候,藍雪立即會像虛榮心得到滿足的小孩子那樣抿起嘴得意洋洋笑起來。

申屠慧發現藍雪不再在走路時刻意扣住她的脈門。并且,他們行進的速度越來越慢,藍雪就像個游山玩水的旅人那樣走走停停,遇見美食就品嘗一番,遇見美景就欣賞一番。

申屠慧猜不透藍雪心中真正的所想。

“你是要押我去北邙山麽?”

豔陽高照的午後,藍雪找了個湖邊陰涼的地方歇下來,兩匹駿馬拴在不遠處的樹幹上,他掏出一壺酒來飲了一口,“是呀,我恨不得肋生雙翼立即把你送到南宮篤身邊,然後看着他一劍削掉你漂亮的頭顱。”藍雪似笑非笑地說。

申屠慧分辨不出他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說真話。

“有沒有人說過你比小白兔還蠢?”

“我”

藍雪笑着搖搖頭,又飲了一大口酒,“申屠慧,你想過沒,天的盡頭在哪裏?”

申屠慧愣了愣,“我想、我想天的盡頭就是你最後想去的地方吧。”

根本沒指望申屠慧會回答這個問題的藍雪吃驚地轉過臉望着她,“原來你并不是真的笨到無可救藥呀。”調侃的音調疏忽一變,像被折斷的枝幹,忽然垂向另一個方向,“我想去西域。”

藍雪說完用力向嘴裏灌了一大口酒。

申屠慧想提醒他,喝這麽急很容易醉的,但一個念頭就像撕破夜空的閃電那樣在申屠慧腦中掠過,如果藍雪真的喝醉了

藍雪像是和那壺酒有仇一般,一大口一大口地啜飲着,湛藍的雙眼越喝越亮,申屠慧望着那雙寶石般的眼睛不免沮喪,看來這家夥是永遠不可能醉得不省人事的。

啪,酒壺忽然從藍雪的手上脫落,他無法置信地看看跌在地上的青銅酒壺,非常生氣地指着它教訓,“不聽話!”

申屠慧差點兒噗嗤笑出聲來。藍雪身子一側,躺倒在地上,發出沉實的鼾聲。

申屠慧揀起小石子輕輕往藍雪身上丢去,沒反應,她換了一塊大一些的石塊,再丢過去,還是沒反應。蜷身躺在草地上的藍雪看上去就像個無憂無慮的放牧少年。

申屠慧悄悄起身,一點點向後退去。

她一點沒想過要乘隙偷襲他。她并不恨他,一點都不。實際上等她逃開一段距離之後,她忽然開始擔憂他的安危。

“申屠小姐?”

在集市上,申屠慧遇到幾個少年俠客,他們中的一位曾登門向申屠謹讨教過武功,所以一眼認出申屠慧。

他們提議要護送申屠慧回家,申屠慧婉拒了。她目送他們離去,向着她剛剛逃離的路線糟!申屠慧想到他們極有能發現醉倒在路邊的藍雪,而藍雪詭異奪目的外形會令他們一眼就識破他的身份。

武林敗類,就算用不光明正大的手段取他性命,正道人士也會一致喝彩。

弓滿弦,箭簇直指藍雪藏身之處。

偷偷尾随的申屠慧兔起鹘落,淩空抓住箭矢,躍到藍雪身邊,一腳将他踹入湖中。

“你們快點走!”申屠慧大聲向那幾個年輕人喊。

但沁涼的湖水已令藍雪瞬間清醒過來,他像饑餓的猛獸撲向獵物那樣飛竄到那幾個試圖将他在睡夢中殺死的所謂名門正派的年輕人身邊。

彎刀劈、砍、削、挑,寒光随着鮮血一起迸發,等申屠慧掠過來試圖救援,藍雪已經結果了最後一個。

“不要殺他們”

溫熱的鮮血濺了申屠慧滿臉。如果她不跑回來救藍雪,這些人就不必死,所以實際上這幾條人命可算是她親手奪去的。申屠慧感覺自己的心髒像絞在了一起。好難過。

“喂”正準備說話的藍雪的臉猛的偏向一邊。

申屠慧收回一拳擊在藍雪臉上的手。

完蛋了,這下一定會被一刀砍死,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的申屠慧悄悄捏緊了指節發痛的手。她真的很怕死。她真希望自己沒逞什麽英雄好漢。

但,藍雪只是擡手揉了揉嘴角。

“你應該早點說。”重新上馬向北而行之後,藍雪冷不丁地說。

什麽?早點說什麽?申屠慧仍舊怵惕不寧。

“你不想讓我殺他們。”

如果她能早點說出來他就會放他們一條生路?申屠慧不相信藍雪會對她這麽言聽計從。

“是的,只要你說,我就不殺。”藍雪像是看透了申屠慧的所思所想。

開什麽玩笑?申屠慧咬咬嘴唇,心中百感雜陳。

“像你這樣的大美人的請求除非我不是男人,不然我怎麽可能不唯命是從?”藍雪又挑起嘴角露出戲谑的笑容。

“那如果我叫你不要殺我的父親和師兄們呢?”申屠慧鼓足勇氣問。

藍雪哈的一聲笑出來,“如果他們還活着的話。”

申屠慧瞬時面色如紙。

烏鴉在半空發出刺耳的嘶鳴,藍雪随手射出一枚飛镖,申屠慧聽見身後傳來重物墜地的聲音,她感覺自己的眼中也有什麽迫切地想要墜落下來。

之七

抵達北邙山的前一晚,申屠慧做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夢。她夢見父親和師兄們都站在河的對岸,風高浪急,她找不到渡船,她只能和他們隔水相望,南宮篤忽然出現在她的眼前,白發飄飛,雙眼赤紅,他向她伸出如獸爪般尖利的雙手,說要開她的膛取她的心,申屠慧吓得喊都喊不出聲,藍雪一刀斬斷南宮篤的頭,他站在一片黑暗裏,雪膚藍眸,申屠慧發現她不得不承認其實藍雪很英俊,簡直比她的七師兄還要英俊。

“和我去西域。”藍雪說。

什麽?

申屠慧醒來,陽光有些晃眼,她過了片刻才看清藍雪正跪立在床頭,他面無表情地凝視着她的臉。

“和我去西域,申屠慧。”

申屠慧想起她七歲那年,在南方島國的宮廷裏,從那場所謂的“淨化”的秘術中僥幸活下來後,她對于人生的唯一的向往,就是活下去。

“我們可以像蒼鷹一樣翺翔青空,自由自在。”

申屠慧閉上眼睛試圖想象藍雪所描述的畫面,可是她的耳中卻回響起一陣刺耳的烏鴉的嘶鳴。

之八

堆積在北邙山上的屍體都遭到了烏鴉的啄食,慘不忍睹。

申屠慧找到父親的屍體的時候,她發現七師兄睿卿俯倒在父親身邊,雙手按在他胸口受傷的位置。顯然七師兄在臨死前仍舊試圖為師父止血,試圖挽回他的性命。

申屠慧将睿卿的屍體放平。她發現他兩只眼睛都被烏鴉啄去,只剩可怖的血窟窿,急忙取出絲帕,輕輕覆在他臉上。她知道的,七師兄是喜歡她的,那年除夕守歲的時候,她一轉身就看見七師兄的臉,他看着她欲言又止,眼睛裏又是沮喪又是無奈又是急切。

她真希望她當時曾問過睿卿,“七師兄,你想對我說什麽?”

藍雪看着申屠慧逐一找到她師兄們的屍體,用斷劍掘出土坑,将他們安葬,堆石為記。

北邙山上的死屍中有一多半也是藍雪的同門,但他絲毫沒悼念埋葬他們的意思。

同門之誼什麽的,只有申屠慧這種天真善良的名門閨秀才會真的相信。

天色漸晚,天空中密集的鴉群被藍雪用飛镖殺死一半,另一半逃得無影無蹤。

“我們走吧,申屠慧。”藍雪有些不耐煩催促仍舊跪在墳堆前的申屠慧。

申屠慧轉過臉,她的小而秀麗的臉上布滿淚痕,她向藍雪慢慢搖了搖頭。

藍雪終于意識到有什麽事情不對了。

“申屠慧!”他看見鮮血正在染紅她的裙擺,那柄被她用來挖土的殘劍不知何時插入了她的肚腹。

之九

南宮篤派藍雪偷偷潛入申屠世家将申屠慧劫走之時曾說,“面對那樣一個絕代佳人,你可能會心軟,到時你就好好想想你爹是怎麽死的。申屠謹用詭計暗算了你父親,他才有機會一刀斬下他的頭。”

南宮篤以為自己深謀遠慮,藍雪絕對會殺掉申屠慧。

可是從見到申屠慧的第一眼起,藍雪就沒想過要傷她。

他的父親是血魔又怎樣?他對此人一點印象也沒有,當他僥幸從那場滅門災禍中逃脫時,他還不過只是個襁褓中的嬰兒。那個男人是人是鬼,是好是壞,他全無印象,他只知道此人傳給了他奇異的體格,令他練武的時候可以事半功倍,還有他天生的好鬥嗜血,怕也和這個叫血魔的男人脫不了關系。

他才懶得報什麽父仇呢。

他說他想去西域,并不是因為那是他的故鄉,而是因為那裏荒涼又安靜,他可以不受打攪地過上他自己真正想過的生活。

他想和一個他真正喜愛的女子厮守到老,再不過問武林之事。

“你為什麽這麽傻?申屠慧!就算你死掉你的師兄父親也不可能再活過來。”藍雪撲到申屠慧身邊,用力抱緊她。

申屠慧費力地擠出一個笑容,她也知道自己好傻。如果可能的話,她也不想死的。

“藍雪,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歡我?”

“如果是的話,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以後你想殺人之前,請想一想我。”

如果可能的話,她真的不想死,這是申屠慧臨死前最後一個念頭,如果她是真正的申屠慧的話,她一定不用死,她會陪伴藍雪,一起到天邊,一直到永遠。

可惜,她不是。她甚至不是個女人。“她”真正的名字叫清離,“她”其實是申屠謹所收的第十三名弟子,這麽多年來“她”唯一的任務就是假扮申屠慧。

之十

當申屠謹将年僅七歲的清離領回家,說“她”就是一直被寄養在外祖家的申屠大小姐時,府中上下沒有任何人起疑心。

清離出自彌望海上一個島國。島上物産豐富,王族崇信巫術、生活奢靡。大祭司從貧家挑來容貌清秀的小男孩,通過秘術去除他們身上所有的男性特征,然後留在身邊以娛神之名供自己享樂。

清離親眼看見自己的哥哥熬不過殘酷的秘術過程,死去後被人當做死狗一樣丢在溝壑。清離也親眼看到一身夜行衣的申屠謹一劍在大祭司喉嚨上捅出一個血窟窿。

“孩子,你欠我一條命,我不要你還給我,我只望日後我女兒若身遇險境,你能為她挺身而出。”清離記得申屠謹這樣對他說。

當年申屠謹真的不愧為一代大俠之名,急公好義俠肝義膽,可是後來,他慢慢變了,天底下并沒有那麽多天生就是練武之材的孤兒等着他挑選,于是他幹脆自己“制造”,清離知道,七師兄,九師兄,還有十二,都是這麽被制造出來的,害他們父母雙亡的根本就是師父本人。

申屠謹為了周全地保護愛女的安全,變得無所不用其極,變得喪心病狂。正如南宮篤。在南宮靈死前,南宮篤為人雖然狡黠,但行事正派,絕對無愧俠士之名,但後來他也變了。

這些人中之傑,當他們心中充滿仇恨時,他們可以變得比任何魔頭都要可怕。

所以,清離必須讓自己死去。他不想給藍雪機會發現他真正的身份。

清離怕心性偏激的藍雪會更加劍走偏鋒,清離怕他成為第二個血魔。

當然,也許生性不羁的藍雪根本不會在乎清離的不男不女,也許他只會為他的遭遇感到痛心,可是清離不能冒這個險。

因為當你真的深愛一個人的時候,你就會無所不用其極地确保他的安好。

北邙山慘禍之後,藍雪自江湖上消失。西北邊域多了一個孤獨的行者,雪一樣白的皮膚,天空一樣藍的眼睛,還有雪一樣白的一頭長發。藍雪餘生再也沒有殺過人,因為他這一輩子唯一愛過的女子對他說過,你殺人前能不能先想一想我。

之十一

申屠謹和弟子們離開後,老管家也走了。

廚娘也催促小燕動身。小燕不肯,“老爺說過他們還要回來的。”

除了老爺,小燕心中最盼望的是申屠小姐的歸來。小姐待她一貫極好,她再怎麽頑皮,小姐也不會生氣,有時她偷偷試穿小姐的衣服,但申屠慧見了仍是宛然一笑,還說,小燕穿上比我更好看。

小燕一直都記得小時候有一次陪小姐去後山賞新開的桃花,她四處亂走,不知怎麽一腳踏空,就要往山坡下滾去,小姐縱身撲過來,一把抱住她。

小燕看到小姐臉上被樹枝刮出的血痕,她真的想不明白,小姐怎麽好像把她的安危看得比她自己的還重要。

“你沒事吧,小師妹。”申屠慧脫口而出。

“小姐,你吓糊塗了吧,我哪裏是什麽小師妹。”小燕嘻嘻笑道。

小燕終于在養母的勸說下離開了已然空寂的申屠世家。廚娘沒帶什麽行李,只有老爺臨行前賞賜的兩個包袱。她見到那些陸續離開的仆人們走前都獲賞一個或大或小的包裹,裏面裝的都是銀錠,她猜老爺是看在她肯留到最後、忠心可表的份上,所以賞了她兩包袱的銀錠。可是打開一看,胖廚娘徹底傻了眼。一邊是滿滿的一包袱金葉子,另一邊則是各色寶石,在簡陋的仆人房裏散發着璀璨的光輝。

這麽多錢,別說她和小燕以後一輩子吃穿不愁,她們還能買個大屋子,也雇上一堆下人服侍自己。

廚娘想不通老爺為什麽如此慷慨,正如她想不通十八年前某天,老爺忽然抱來一個襁褓中的女嬰,說是外面揀的,他不方便撫養,問廚娘願不願意收養。

廚娘是個寡婦,沒有自己的孩子,對這個從天而降的小女孩當然愛若珍寶,她做夢也想不到這個所謂的棄嬰竟然會是家主人的親生女兒。

沒有人能料到申屠謹竟然将自己的親生女兒養在身邊卻不相認。

為了确保自己的女兒能有一個安穩的人生,申屠謹不動聲色地陪南宮篤演了十八年的戲,賠上了另外十三個無辜孩子的人生還有他們的性命,最後自己也以一死徹底了結這段舊怨,而關于這一切,真正的申屠慧永遠無從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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