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面人
楔子
景豐國,豐沃十八年,春,寒食日。
禦花園,白玉井邊,老槐樹下,兩位小王子伏地聽音。王公大臣分列太後兩側,屏息等待結果。
“母後,請給弟弟一個王子的死法。”
皇後含淚屏退衆人,不一會兒,一道慘嚎自禦花園內傳出。百官唏噓,慕容族的王子代代雙生,為了确保王權集中,先祖訂下這樣一條規矩:孿生共命,除一而續。
雙生的小王子長到十三歲,必須分命,接受聽音測,聽音測敗者,受刺刑,死。
所謂刺刑,以七寸銀針,直刺雙耳,雙針盡沒,紮入腦髓。死後,表面無傷。
之一
極北苦寒之地,有國,名夜窠。夜窠人彪悍尚武,乘穹鳥。穹鳥者,極惡之鳥,黑羽紅目,以寒冰渣和惡人心為食。
以上是景豐國典籍中對夜窠國的記載。
慕容炎繼位後,稱琰帝,幾場邊境之戰均大獲全勝,夜窠國不敢再戰,進貢黃金明珠、穹鳥骨器、善舞美人,求和。大殿之上,琰帝将所有禮物笑而納之。
這次夜窠派出的使臣個子矮小唇紅齒白,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甚是靈動,衆人紛紛納罕,原來夜窠也不盡是粗莽壯漢。
下了朝琰帝立即将夜窠進獻的寶物美女盡數賞賜百官。
“誰知這些美人什麽來路?若不小心招惹了奸細那可真是遺患無窮了。”琰帝一邊剝着新摘的蜜橘一邊向站在身側的戴木頭面具的男子說。
男子很瘦,長衫在身上打着晃。聽了琰帝的話,他也不說話,只是發出一聲輕笑。
“說到美女我們景豐國內還少了麽?對了,木頭,你要是看中了哪家姑娘一定告訴朕,朕馬上給你提親去!”琰帝用親昵的口氣說,同時将手中的蜜橘遞了一半給木面人。
木面人竟然不接,只是搖搖頭表示不想吃。
琰帝絲毫不以為忤,“告訴你很好吃的。對了,今天那個夜窠的小使臣,你去跑一趟,叫他來,說今晚朕特意賜宴款待他。”琰帝狀似不經意地說。
“是。”木頭人應道。隐藏在面具後的眼睛霎了霎。
琰帝為人自小就心機深重,就算動了殺機,表面上看來依然是若無其事。
之二
千栀不知這個戴着木頭面具的家夥到底是何身份,白日散朝後他曾和景豐國官員寒暄應酬,木面人恰好路過,那些官階很高的官僚竟然都露出誠惶誠恐的神色。千栀猜想此人來頭必然極大,所以當木面人來驿館傳谕要他入宮赴宴,千栀對其極為尊重,還很馬屁地邀請他同乘一輛馬車。
木面人沉吟了一下,竟然答應了。
一路上千栀七拉八扯的,木面人最多應和一兩聲,顯得十分寡言。馬車快進宮門的時候,木面人忽然說,“姑娘,到了陛下跟前要說實話。”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千栀目瞪口呆,冷汗很快布滿額頭。
到了設宴的地方千栀二話不說跪倒在地,“陛下寬仁,請饒恕奴才欺瞞之罪。”
琰帝看跟在千栀後的木面人一眼,不緊不慢地笑了兩聲,“哦,你有什麽事情瞞了朕呢?”
“奴才其實是夜窠進貢的美女之一,随行使官起不軌之意,奴才情急之下錯手殺了他。本來嘛,這種人也實在該死,夜窠王進獻給陛下的純潔美人豈容他來染指?”千栀一邊說一邊做義憤填膺狀。
琰帝單手托腮,努力克制笑意。膽大包天殺了使節還能這麽理直氣壯為自己辯白,這姑娘有點意思。
“本來殺完人,奴才就想逃之夭夭的,可是轉念一想,使節半路死了,進貢的東西送不到貴朝,夜窠王必然暴怒,派出高手追緝奴才的行蹤,那奴才真是插翅難飛難逃一死了,再者說不定陛下您也一怒之下派人追殺奴才,這樣兩面夾擊,奴才就算九條命也一定全部死光了。”叽裏咕嚕說了這一長串話,千栀不得不吞口吐沫潤潤喉舌,“為了不死,奴才只好吓唬其他那些美人,說使節的死如果說出去她們都要受到牽連,她們一害怕就答應幫奴才隐瞞,至于随行的其他官吏,奴才先殺了使節幾個親信殺雞儆猴,其他人就不敢反抗了,一路陪着奴才好好演戲了。”
琰帝聽得挑高眉毛,夠狠的呀,還是夜窠女子都這麽彪悍,說起殺人就像說掰饅頭吃似的。
“奴才本想完成使命後就飄然而逝,豈料陛下如此英明一眼看穿奴才其實是女兒身。”
千栀說完伏倒在地,瘦瘦的背脊不停地戰栗。琰帝已經派了人去查問夜窠送來的美女,她們的說辭和千栀一致,證明千栀并沒有說謊。
千栀跪了一個多時辰,感覺膝蓋都要爛了。
一直一言不發的木面人看了看饒有興味地望着千栀的琰帝。他猜琰帝此刻心中不外就是兩個念頭,第一,綁了這個冒名頂替的大膽之徒直接送給夜窠王處置;第二,就是大度放了她。
也許,還有第三條,看着姑娘有趣,幹脆就留在自己身邊。
“陛下,把這女子賞給木頭吧。”木面人說。
就這樣,千栀的命運再度經歷了突變,從狐假虎威威風赫赫的夜窠使節變為了木面人的婢女。
之三
木面人的宅第倒是頗大,但仆傭只有幾個,還老的老少的少,所以大多屋子都是空置的。木面人吩咐老管家收拾了一間客房給千栀住。
“寒舍簡陋,還請姑娘不要嫌棄。”
木面人客氣的口吻令千栀惶恐,“哪裏哪裏,木大人清正不阿,所以才得皇帝陛下如此看重呀。”千栀聽琰帝稱木面人為木頭便理所當然以為他一定姓木。
木面人張了張嘴想解釋,但千栀已經搶着說,“大人的救命之恩,千栀丁當結草銜環以報。”
好聽話嘛千栀最會說了,但問題她除了那三寸不爛之舌,她啥也不會,針線女工不會,灑掃清潔不會,派她去竈下備點熱水,她能将整個廚房都搞得要燒起來。
最後連木面人也看不下去了,指着千栀,“你”
千栀縮頭縮腦做可憐狀。
“你、你來給我磨墨!”
飽蘸的濃墨順着筆鋒從紙上劃落,看上去瘦弱不堪的木面人卻寫得一手蒼勁好字,撇捺之際似力有千鈞。
千栀自小挽弓練劍多過拿筆,書法她是不懂的,但看着木面人的字,她打心眼裏贊嘆,就如看見蒼鷹在藍天上翺翔而過時心中的嘆服一樣。
“寫千栀這兩個字好麽?”千栀請求。
但木面人好像沒有聽見,依舊信筆寫着什麽“竊鈎者誅,竊國者侯”,“小不忍則亂大謀”、“移花接木、瞞天過海”。
随着筆試開阖,木面人的呼吸也越來越沉重,表面上看上去平靜淡然的他其實胸中亦藏着雷霆,只是輕易不示人前,如同他的模樣。
“千栀,研磨。”木面人提着筆輕聲催促。
千栀沒有反應,木面人側頭一看,這丫頭竟然已經背靠書案睡着了,小小的腦袋歪歪地搭在肩膀上
木面人忍不住笑出聲音,彎腰輕輕将她腦袋扶正,但沒過片刻功夫那腦袋又像小燈籠似的斜掉下來。木面人只好不去管她了,重新研了磨,緩緩提起筆尖,“千——栀”,到底還是寫下了她的名字。其實在爾虞我詐的宮廷浸淫了這麽久,他也早已不是什麽良善之輩了,他能開口叫琰帝饒她一命,只有一個原因,他很喜歡她。
就像看到特別可愛的小動物時不忍看到它們遭到屠戮一樣的,木面人不忍看到千栀殒命。
“嗯,還有呢,”木面人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在千栀的名字後又寫了一個字,匿。“我其實呢,叫阿匿。”
之四
琰帝後來也問起過千栀。“怎麽,還沒有收入房中麽?”
阿匿不語,幸而他的臉有面具遮着,不會被人看去驟然臉紅的樣子。“那丫頭,”過了半晌阿匿才開口,“現在是我府上的護院。”
實在是別的事她都幹不了,也只能指派她這個了。
琰帝一口茶猛噴出來。
阿匿府上是從不接待客人的,所以仆傭們大多時候都無所事事,挂名護院千栀更加是這樣了。所以每天阿匿從宮中回來,千栀都會跳起來迎上去雀躍地圍着他一邊打轉一邊問長問短。這時,阿匿就會産生“這小丫頭其實根本就是只小哈巴狗吧”的念頭。
有時公務不忙,阿匿歸來得早,吃過晚飯,他就沏上一壺清茶坐在庭院自斟自飲。千栀喝不慣景豐的茶水,就陪坐一旁,時不時呱啦兩句。
“匿公子,你是孤兒麽?”“你還有什麽親人麽?”“為什麽皇帝陛下那麽喜歡你卻又不封你個官職呢?”
幾個問題問下來,阿匿一概不回答,只是帶着笑意輕斥了一句,“好吵。”
千栀也不生氣,繼續聒噪,“那我就說說我自己的事給你聽。你知道我為什麽叫千栀麽?因為我過去住的地方的院子裏有好多的栀子樹,到了開花的時候,就像有一千一萬朵那麽多。”千栀托腮望着明月,一直興高采烈的表情慢慢消失。
這個沒心沒肺的丫頭是在思念家鄉麽?阿匿正思索應該說些什麽話來安穩她時,千栀竟然又睡着了。真是餓了就要吃,困了馬上睡,三歲孩子什麽樣她就是什麽樣。阿匿愛憐地伸手撫了撫千栀絲緞般柔滑的頭發。
栀子花在景豐國實屬平常,但在夜窠國內應是很難生長的,一般人家養不起的,千栀說她住的地方種滿栀子花,如果她不是在吹牛的話阿匿倒掉了杯中已經冷掉殘茶,就着月色細細打量千栀的睡顏,明明不是傾國傾城的絕色,但不知為何就如霏霏的春日細雨般一點點浸潤到他的心底。
月滿中天,阿匿确定四下無人,擡手輕輕摘掉了面具,他将自己的臉頰輕輕靠在了千栀的臉上。可惜千栀此刻是真的睡熟了什麽都不知道。
千栀一直很希望看到阿匿藏在面具後的樣子,雖然別人都說匿公子是因為毀了容所以不得不終日以面具遮掩。千栀曾很努力地為阿匿想象出一張很醜陋的臉,可是即使阿匿真的醜成那樣,她還是一點都不嫌棄他,內心就是無法對阿匿産生那樣的心情呀。
那天跪在琰帝腳邊,千栀知道其實她脖子後面是懸了一把無形的劍的,她長到這麽大沒經歷過這樣的風險,又去國萬裏,誰也不能來救她,真的差一點點她就要嘶聲痛哭了,幸而阿匿在這時說,“把她賜給我。”
就是從那一刻開始吧,曾經嚷嚷過什麽男人都不嫁的她喜歡上了阿匿。
之五
景豐國人聽力過人,皇族後裔更是不凡。據說他們的祖先可以聽清風中傳揚的所有聲音,因此開疆辟土,自建王國,雄踞一方。
千栀在夜窠時就聽過關于聽音測定生死的傳說,她纏着阿匿問了幾次,阿匿才講給她聽,因為景豐皇族每一代都是皇子孿生,而他們中只有最強的那一個才能活下來。聽音測就是在距皇城一裏、三裏、十裏、二十裏、五十裏乃至一百裏處設置官員念誦事先準備好的經文,兩位王子聽得最快最多最準勝,勝者為王。失敗的那一個,當場就會被處死。
千栀聽得咋舌。“那現在皇帝陛下也有個兄弟是在這個測試裏死掉的?”
“那是當然。”
千栀又問,“那匿公子你的聽力是不是也這麽出神入化?”
阿匿搖搖頭,“我只是一介平民,哪有皇族的人那種天生的異能。”
“總要比像我這樣人要強一些吧?”千栀死皮賴臉追問。
阿匿被她纏不過,承認也許聽見腳下泥地裏蚯蚓拱動身體的聲響這種程度是能達到的。千栀要阿匿表演一下,阿匿無奈答應。
面具下的眼簾慢慢阖上,本來放在庭院石桌上的手也自然地收回擺在了膝蓋上。見阿匿煞有介事的樣子,千栀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過了大約半柱香的工夫,阿匿再度張開眼睛。
“那這院子裏是有多少條蚯蚓呢?”
“十七條。”
真的假的呀?千栀撇撇嘴,準備說你告訴我都在哪裏我去把它們挖出來數數看,可是阿匿又接着說,“你手上那镯子上的一個小鈴铛壞了。”
千栀一直戴着一個從夜窠帶出來的銀镯子,镯子上挂了十幾個小小的鈴铛,随着她的一舉一動發出輕巧悅耳的聲音。“哪有壞?”千栀把镯子貼在耳邊用力晃了晃,都在響呀。
“唔,這個。”阿匿輕輕拽下千栀的手找準其中一個小鈴铛扯了下來遞給她。千栀拿起來搖了搖,果然,這個是不響的。天,這個匿公子也厲害了吧!剛才還自謙說因為自己不是皇族,所以沒有那麽神的聽覺。
這天晚上,針線活很差勁的千栀竭盡全力做了一個還算過得去的錦囊,她将不會響的小鈴铛放進去,又把錦囊串上絲帶挂在了脖子上,她怎麽都忘不了千栀把這個小鈴铛交給她時的樣子,向上托着的手掌修長而白皙,千栀猜想那一刻阿匿一定在笑。
之六
琰帝愛撫着小鳥一般栖在他懷中的妃子,倦意一陣陣襲來,就在他差點兒就要入睡時胸口忽然一陣刺痛,他下意識去抓,抓到一柄短匕的同時他也抓到了蕊妃顫抖的手。
她要刺殺他?
幸而蕊妃臨事驚慌,匕尖剛剛刺入琰帝胸口皮膚,并無大礙,但琰帝還是震怒。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是誰指使你的!”
“沒有人指使我,我只是想給我爺爺報仇。”事到如今,蕊妃自知難逃一死,幹脆連敬語也不用了。
蕊妃是太子太傅端木博的孫女兒,端木博是個孤苦的老者,幾個兒子相繼病故,只留下蕊妃這一個孫女兒,因為端木族中已無人,所以蕊妃才敢大着膽子幹這種要滅族的事情吧。
“你給太傅報什麽仇?他老人家不是病死的麽?”琰帝氣得大嚷。
蕊妃露出錯愕的表情,冰雪聰明的她轉瞬間明白過來她是錯怪琰帝了,暗中向她爺爺下毒的另有其人。可是家中的老仆人明明說過,爺爺是吃了皇帝賞賜的甜羹後吐血而亡。那日送羹入府的到底是誰?萬種念頭在蕊妃心中奔騰,她有很多話想說,但她感覺視線模糊了起來。
琰帝眼睜睜看着蕊妃眼中的淚水慢慢混入血色,最終變為赤紅,“蕊兒!”他這才意識到蕊妃準備刺殺他之前已經吞下了□□,是打定主意要和他同歸于盡的。七竅流血不止,想必是鈎吻花的毒,無解的!“你怎麽這麽傻!”
琰帝後宮雖說也是妃嫔如雲、雨露均沾,但端木蕊是不一樣的,身為太子太傅孫女兒的她,自小就是琰帝的玩伴,是真正的青梅竹馬。琰帝還記得弟弟被處死隔天,端木蕊跟着祖父入宮,她一看見他就飛撲過來,抱着他一邊哭一邊說,“我聽說貍王子死掉的,你一定很難過吧。”
琰帝至今依然能回憶起小女孩軟軟的頭發的觸感,還有頭發裏散發着如同陽光中花朵的香氣。
琰帝又這樣去撫摸蕊妃的長發,還是那麽溫軟呀,可是他感覺得到被他擁在懷中的她的身體已經停止了呼吸。
之七
千栀小心地将剛剛燒好的熱水往紫砂茶壺中沖注的時候,忽然前面一陣巨響,她吓得手一抖,要不是阿匿及時扼住她的手腕,熱水差點兒就澆在她的腿上。
這是怎麽了?
是大門被人踹開了。
微服的琰帝就這麽直闖進來,身後跟了幾個持刀近侍。
阿匿的幾個老仆人吓得瑟瑟抖做一團。阿匿站起來面對怒氣沖天的琰帝,他還下意識地伸手将千栀輕輕推到自己身後。
“陛下這是”突然被卡住脖子的阿匿發不出聲音了。
千栀驚得雙眼圓瞪,琰帝看上去也是個瘦高個兒,沒想到力氣這麽大,一只手就能勒住阿匿的脖子還拽得他離地而起。
“是不是你?”琰帝氣得聲音都在發抖,“一定是你!”
阿匿一個字也答不出來,千栀想這種情況下要他怎麽回答,阿匿連呼吸都無以為繼了呀。
“你放開他!”明知道這樣沖上去無異于以卵擊石,甚至恐怕會犯上欺君的死罪,但千栀還是沖了上去。
千栀會一些拳腳功夫,力氣也比一般女孩子要大上很多,但完全不是琰帝的對手,馬上就被反剪住雙手制服了。
“木頭你給我記住!蕊兒是被你害死的!”琰帝終于放開阿匿,阿匿伏在地上止不住地劇烈咳嗽。“她不能這麽白白死了!”琰帝向随從使了個眼色,千栀馬上被押了出去。
“不要。”阿匿啞着嗓子大喊。
之八
千栀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被關進天牢裏暴打一頓?方才聽琰帝說是什麽人死了,難道是要用她當祭品殉葬?
其實當琰帝把千栀從阿匿府中搶出來坐上回宮的馬車的時候,他也為自己的舉動感到荒謬,難道他還真能因為他心愛的女人死掉了,所以就殺掉阿匿喜歡的女子?
可若就這麽算了,琰帝無論如何不甘心。
被塞入車廂和琰帝面對面坐着的千栀先是直愣愣盯着琰帝,後來大概是意識到這樣是非常不恭敬的,趕緊又将腦袋低了下去。
琰帝看着千栀的腦袋越垂越低,越垂越低。
這是在俯首認罪麽?
車身忽然颠簸了一下,頭垂得極低的千栀沒坐穩一側身跌了下去。
琰帝急急向後一縮腳,“喂。”他看千栀蜷着身子挨在他腳邊一動不動,是摔壞了麽?
是睡着了。
琰帝哭笑不得。原本他還在想這個夜窠的姑娘,要說漂亮比她漂亮得數不勝數,為人似乎也相當的莽撞蠻橫,不知道阿匿到底看上她什麽。此刻他才明白過來,原來這丫頭真的是奇葩呀!
“喂!”琰帝彎下腰湊在千栀耳邊又喊了一聲。
千栀的眼珠子在眼皮下滾動了一下,然後就再沒有別的反應了。
還真是睡得要多熟有多熟呀。琰帝忍不住笑了起來。
之九
千栀別的優點沒有,但吃飯和睡覺的時間都是雷打不動的固定。
醒來的時間也是固定的。天空剛剛亮起那一瞬間,千栀也張開了眼睛。咦,不對。千栀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她是睡在龍榻上沒錯吧?
糟!
千栀用手摸了摸身上,還好衣服都在。又伸手摸了摸旁邊,還好鋪蓋冰涼的,沒其他人睡過。
千栀翻身坐起,如釋重負般舒了一口氣。
這天日暮時分,阿匿領着千栀出了宮。
阿匿雖然戴着面具千栀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仍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的不開心,就好像很陰郁的天氣。
千栀扯了扯阿匿的衣袖,但一貫溫柔的他卻并沒有停下腳步,千栀有點生氣,幹脆追上去攔住阿匿大聲說,“你是不是以為我給陛下睡了呀?”
阿匿身體一震。這種話一個姑娘家怎麽能堂而皇之地說出口?
千栀看到阿匿的眼睛在面具後瞪得圓圓的。“我告你,沒有哦!”千栀興高采烈地說。琰帝如果此刻在場的話恐怕會給氣得吐血吧。
瞪得圓圓的眼睛彎了起來,阿匿是笑了吧!千栀決定再接再厲,“阿匿其實你很喜歡我,對麽?”
彎起的眼睛又變直了。阿匿沒有說話。
一向老臉皮厚的千栀忽然覺得很羞慚,她輕輕一跺腳,轉身跑出去,但這一次,她的衣袖被扯住了。
“嗯。”很簡單的音節從面具後嗡嗡地傳出。
千栀覺得自己活到這麽大從未像此刻這樣這麽欣喜若狂,真想用那種能把喉嚨都扯爛的聲音喊,“我好高興好高興!”
她想在阿匿的眼睛裏找到同樣的欣悅,可是面具阻隔着,好麻煩。千栀一不做二不休幹脆伸手摘掉了阿匿的面具。
啊!千栀發出短促的尖叫。她其實早就做好準備看到一張醜陋的臉。可是,阿匿的臉一點都不醜呀,甚至相當的英俊,和琰帝一模一樣的英俊呢。
“匿公子,你怎麽會”怎麽會長得和琰帝一模一樣?
之十
阿匿,十三歲時受刺刑而死的貍王子,其實是統一人。
貍王子僥幸逃脫一死,是因為當時還未繼承帝位的琰王子強行要求的。作為監刑官的太子太傅、刑部侍郎,行刑的執官,太醫院太醫長,當時除了兩位王子外,在場一共四人,琰王子說,“我不想我弟弟死。你們一定要下手,可以,但是假以時日這天下總是我的。”
這種威脅是誰聽見都會背脊發寒吧?
所以當年貍王子之死是四位官員和琰王子聯手做成的假相。
琰帝臨朝後,這幾位官員相繼離世,琰帝并沒有放在心上,直到蕊妃臨死前揭露太傅其實是死于非命。
今天阿匿向琰帝讨還千栀時,琰帝重重嘆了口氣說,“朕不怪你了,當年預聞此事的人确實一個不能留,留下就是後患無窮。”因為哪怕只要漏出半點風聲,好容易茍活下來的阿匿說什麽都難逃一死了。
卸下面具的阿匿将前塵往事一一訴說給千栀聽。斟好的茶一直沒喝,已經變得冰涼。
千栀忽然哭起來,阿匿以為她是心疼他的遭遇,可是千栀以一種很怪異的音調說,“這就是探子們說的‘關系景豐國本之秘聞’麽?”
探子?國本?秘聞?
阿匿的嘴唇動了動,“你到底是誰?”這個問題差一點點就沖口而出。
但千栀像是已經讀懂了他的疑惑,“我是夜窠王的妹妹,夜窠的大千公主。”
已到婚嫁年齡的千栀被要求與周邊部落的首領成親,千栀不肯,和王兄胡攪蠻纏,夜窠王無奈之下答應了千栀的“如果我能立一個曠世的大功勞,那麽王兄就就得讓我想幹嘛就幹嘛”的任性要求。
夜窠族安插在景豐國內的密探曾經傳回一個消息說景豐國宮廷內有一個天大的秘密,如果能弄清楚的話,說不定能傷到景豐國的國本。
“可是這個秘密就算被我知道了又怎麽樣?”千栀一邊掉淚一邊說,“當年的貍王子是詐死,琰帝他沒有遵從列祖列宗訂下的規矩,宣揚出來,琰帝恐怕只能被迫再殺你一遍,以堵攸攸之口。但琰帝事後必然要報複,如果我揭穿這件事極有可能會為夜窠引來另一場殘酷的征戰。”千栀雖然莽撞,但大局上的利害關系看得清清楚楚。“而且我才不要你死,我不要!”
阿匿心中紛亂如麻,之前他已察覺千栀身份似有不妥,但她竟然是敵國公主?阿匿的因為終年不見天日而白如霜雪的臉上更添一層慘白。
“阿匿,殺掉他!”千栀忽然對阿匿說。
什麽?誰?
“琰帝。”
“既然你們長得一模一樣,那麽殺掉他取而代之,是不會被人發現的!”千栀一字一字惡狠狠地說。她果然也是帝王家的孩子,天生的冷血,對于障礙了自己的人可以不由分說就拿起屠刀。
阿匿慘然一笑,當年的聽音測,除了他詐死這個秘密其實還有另外一個秘密,他是故意輸的。輸的人必須死,那麽就讓他去死,因為他實在無法想象哥哥阿琰受刺刑而死的慘狀,他寧可死的是他。
這個秘密連琰帝都不知道。“母後死的時候,皇兄曾想方設法安排我們見了一面,這些年裏就連母後也以為我是死掉了,看到我還好端端地活着,已經病入膏肓的她也露出十分開心的表情,母後臨終有囑,要好好地活下去,兩兄弟要一起好好地活下去。”阿匿說到這裏眼睛裏已泛出了紅光。“我不會傷害阿琰的。”阿匿用起了小時候的稱謂,然後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我也不準許你去害他!”
千栀吓了一跳。阿匿轉過身不再理她。
說絲毫沒有被他們兄弟之間的深情厚誼打動,那是騙人的,但——“明明是你讓他的,明明是你比他強,憑什麽他成龍你就成蟲?一天到晚躲在面具後卑微地活着?我告訴你,天底下沒有人能命令我,我想做的事就一定會做!我絕對不會放過琰帝的!”
千栀沖着阿匿的背影大喊,但他還是不理她。
看來阿匿是真的生她的氣了,千栀心中有些忐忑地想。
“阿匿?”
阿匿不言不語不回頭,徑自回了房。
之十一
琰帝出宮狩獵,遇虎,馬驚,危急關頭木面人沖出。琰帝脫險,木面人重傷。
之十二
琰帝将阿匿留在宮中悉心醫治。
氣溫驟降,千栀擡頭看了看聚在天空的陰霾,她已經有兩個多月的時間不曾看見阿匿了。
宮中一直沒有消息傳出,千栀不知道阿匿傷得到底有多重,是不是已經重到連她都完全忘記的地步了?
千栀曾試圖聯系在景豐京都的夜窠探子,想打聽宮內的消息,結果密探卻輾轉帶來夜窠王要她歸國的命令。
小妹,外面風大雨大,倦鳥亦知返林,你還不歸家麽?
千栀從來都覺得對她管手管腳的王兄十分讨厭,但聽了這話,心中忽然一陣翻湧,她差點兒失聲哭出來。
她也很想回夜窠做她威風八面的長公主呀,如果她沒有愛上阿匿,她肯定二話不說掉臉就跑了。
“千栀姑娘,陛下宣你入宮。”
千栀先是喜出望外,但旋即想到這麽突然要她進宮是不是阿匿病情有變?
之十三
千栀看到琰帝時吃了一驚,短短數月未見他竟瘦了幾圈,顴骨似要從皮膚下穿刺出來,膚色也是蒼白得驚人,想來阿匿重傷令他牽腸挂肚寝食難安。
琰帝親自帶着千栀去見阿匿,路上他輕聲向千栀說,那次狩獵阿匿為了引開猛虎,失足跌進山崖,傷得極重,已經行動不便。
殘了?瘸了?癱了?千栀覺得如五雷轟頂。
帳簾揭開,千栀看到仍帶着木頭面具一動不動躺在那裏的阿匿。
千栀的眼淚奪眶而出。
阿匿過了一會兒工夫才察覺到有人來看他,他盯着千栀看了一會兒,像是已經不認識她似的。
千栀心中大恸。一直靜默的阿匿突然似垂死掙紮的魚那樣從床上彈跳起來,“啊,啊,啊”他聲嘶力竭發出怪喊。
這是怎麽了?是身上太痛了麽?千栀極力想要抱住阿匿卻被琰帝一把拽開,“禦醫!傳禦醫!”
就這樣,連一句話也沒說上,千栀和阿匿就又被分開了。
當晚千栀聲淚俱下祈求琰帝讓她留在宮中,琰帝遲疑片刻,點頭答應了。
“千栀姑娘,你自己也要保重身體。”琰帝難得的向千栀展現出溫柔的一面。
之十四
阿匿因為跌下山崖時咬傷了舌頭,所以暫時都不能說話,手也不能動,所以無法書寫,千栀每天去看他,兩人只能大眼瞪小眼。
千栀看出阿匿眼中總是帶着一股怒意。
受傷前的阿匿并不是這樣的,他的眼神總是很平靜。
“阿匿,你并不是因為要救琰帝才傷成這樣的,對麽?”一日趁着左右無人,千栀貼在阿匿耳邊問。
阿匿用力眨了一下眼皮,這應該代表“是”。千栀定定神,繼續問下去,“是有人要害你?”
阿匿再次用力眨了下眼。
“是琰帝?”
千栀一直覺得阿匿這次受傷的事透着古怪蹊跷,她進宮這段日子琰帝又莫名其妙對她很好,是因為心裏有愧吧!可是琰帝和阿匿之間兄弟情深,千栀不知道是不是猜錯了。這時,阿匿第三次眨了眨眼睛。
是的,是琰帝害他。
之十五
千栀這次進宮,琰帝完全沒有拿她當個下人對待,另設一處給她居住,還指派了專門侍候她的宮女太監,更離奇的是,每日飯菜都是單獨送來,菜肴竟多是夜窠族人愛吃的。
所以,是因為她夜窠公主的身份被琰帝察覺,他和阿匿産生争端,才下手害他?但事後又後悔,所以極力給阿匿治病,又處處善待她?
“陛下。”
千栀正胡思亂想的時候,琰帝一個人走了進來,她急忙起身行禮。
琰帝特意到這裏來探望她,之前也有過幾次,噓寒問暖一番才離去。
“奴婢還想着陛下今天會不會來,特意沏好了茶在這裏等着呢。”千栀笑盈盈地說。景豐的淡茶她雖然喝不慣,但天天看着阿匿喝,沖泡她也是會的。
琰帝笑起來,很開心的樣子,他接過千栀雙手奉上的茶盞,毫不起疑喝了半杯。“很香。”琰帝端起茶杯将剩下的茶水一飲而盡。
不知為什麽,琰帝喝茶的樣子讓千栀莫名地想起阿匿。
“是很香,你沒有覺得太香了一點麽?”千栀說。
琰帝看看千栀,先仍是一副心情舒暢的樣子,但慢慢的他的臉色變了。
腹中有說不出的難受感覺,頭也開始昏了,手腳似乎都變成了棉花,一點兒力氣也使不出來了。
千栀拿出早就藏在袖中的小銀剪,“我知道阿匿把你的性命看得比他自己的還重要,所以我不殺你,我只毀了你的臉,讓你以後也只能戴着面具做人!”
“千栀”琰帝要說什麽。
千栀這樣悍勇的異族女子不像嬌弱的蕊妃,下殺手時手還會軟,她是話音一落,手起刀落。
琰帝最初都沒察覺到痛,直到他伸手按按面頰,手心染得全是鮮血。他這才發出輕輕的□□聲。
千栀也有些不忍再看下去。
“千栀,”琰帝的聲音聽上去無比哀涼,“我真沒想到事情會變這樣。”
千栀想說我也不想的,如果你沒害阿匿,我也不會這樣害你的。
“千栀,你老家院子裏的栀子花現在開得還好麽?”
千栀愣會兒神,“你怎麽知道”我老家院子裏有栀子花?這話我只對阿匿說過。
阿匿和琰帝可是長得一模一樣的孿生子呀,如果阿匿摘下面具穿上龍袍不就和琰帝一模一樣了麽?
千栀猛然意識到什麽,“不,不!”
琰帝臉上的熱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是的,我就是阿匿。”他向千栀揚起慘不忍睹的臉,無奈地一笑。
之十六
琰帝狩獵時受傷的人是琰帝自己,他傷得并不算重,他記得阿匿親自給他喂了藥他沉沉睡去,醒來後,他已經被戴上面具變成了另一個木面人。
通曉醫術的阿匿施針封住了他身上的幾處要xue,所以琰帝無法說話無法動彈,只能像個廢人一樣躺在病榻上。
若非千栀攪局,這場神不知鬼不覺天衣無縫的篡位不會被任何人識穿。
而琰帝大概也只能像個活死人一樣了此殘生,天天在心中“感激”阿匿到底還是顧念了最後一絲兄弟之情,沒有對他趕盡殺絕。
琰帝也終于想明白,阿匿為什麽要對太傅等人痛下殺手,他是要确保這個世上知道和當今聖上長得一模一樣的貍王子仍然活在世上的人全部死絕。
阿匿呀阿匿,為了取而代之,你到底籌謀了多久?
之十七
阿匿确實籌謀了很久。
他早已不再是那個寧可自己死掉也不要哥哥受到傷害的純良少年了。
長大後的他開始不平,明明一母所生,明明同樣身為貴胄,憑什麽琰帝就能統領天下受萬民景仰?他卻只能藏頭縮尾做貼地而行的影子?
他不想再這麽卑微下去,所以他反擊了。
尾聲
千栀和阿匿趁着月色上了一輛四駕馬車往夜窠方向馳去。
因為臉上的傷,阿匿不得不再次戴起面具遮掩。千栀想起過去她曾幻想阿匿藏在面具下的模樣,還曾對自己發誓,不管阿匿的臉有多難看她都不會嫌棄他。
想着想着眼淚都要掉下來。
“阿匿,你放心,我這一輩子,直到我死那一天,我都會對你好。很好很好!”千栀哽咽着說。
看上去已經挨在車廂壁上睡着的阿匿從衣袖裏慢慢擡起一只手,落在千栀的頭發上,輕輕撫摸着。
千栀以為阿匿是原諒她了。阿匿确實是原諒她了,但并不是因為聽了她方才說的話。
阿匿其實是聽不見的,他是精通讀唇,所以沒人能察覺出他實際上是個聾子。當年聽音測之後,為了掩人耳目,阿匿還是接受了刺刑,只是長針沒有入腦,只是刺入了雙耳。
所以那晚千栀在他背後大喊說她絕對不會放過琰帝時,阿匿根本一個字都沒有聽見。
如果他能聽見的話
也許還是像這樣沒聽見的好,哥哥的江山還還給江山,而他也能心平氣和地和自己真正所愛的人長相厮守了。
馬車通過邊界的時候阿匿和千栀都有些緊張,但不知為什麽,竟被輕輕松松地放行了。
阿匿轉過身望着身後的漫漫長道,他在心裏說,謝謝你,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