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救仙
爺爺說我是一個可憐的孩子,因為我身上流着古怪的血液,要耗盡自己的生命來治愈別人的創傷。他說,這是一種詛咒。我很想告訴爺爺聽,其實他錯了。
之一
我是個一點都不漂亮的小女孩,面黃肌瘦,頭發稀疏,經常咳嗽,有時會咳出細細的血絲,爺爺總是擔心我養不大,所以他風雨無阻漫山遍野采集各種藥草,熬成苦苦的藥汁,然後用蒼老的眼睛注視着我把它們喝幹淨。
我和爺爺住在一個草葉青青蒼鷹掠空的荒島上。
我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座島。
爺爺說這座島叫無名,爺爺還說只要我們爺孫倆能在一起,只要我能一直平平安安,我們在哪裏都不重要。
夏花燦爛的這一天,爺爺又去采藥了,我咳得喘不過氣來,于是我一個人慢慢走到海邊,爺爺說過潮濕的空氣可以舒緩我的呼吸。
海風帶着鹹鹹的氣息一波波撲到我的臉上來,我以為碧藍如洗的大海會像往常一樣映入我的眼簾,如同倒垂的藍天,但我看到的卻是被鮮血染紅的一片海面。
我跌跌撞撞跑過去,我看見了一頭受了重傷的大魚,好大好大,簡直比我和爺爺住的石頭屋子還要大,它時不時在淺灘上掙紮幾下,血因此更急劇地流淌出來,它的背上有好幾道極深的血痕,可能是被比它更大的魚咬出來的。
它不會說話,它望着我,我以為我在它眼睛裏看到了懇求的光芒。我終于把我的手按在了它的傷口上。爺爺對不起,我知道我答應過你絕不幹涉萬物的生滅,可是我不能眼睜睜看着它在我面前死去呀。
巨大、致命的傷口在我的撫摸下飛速愈合,海浪一波波湧上來,淹沒我的腳、足踝、腿、腰,我覺得好冷好冷呀,大魚身上消失的傷口似乎轉移到了我的體內,很痛很痛,我無法遏制地猛咳,一大口一大口鮮血從我嘴裏流出來,染紅我的胸襟,我終于再也支持不住,我倒了下去,海浪很快覆蓋住我的口鼻,我想,糟糕了,我可能要死了。爺爺、爺爺一定會很難過吧。
就在我絕望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那條大魚頂起了我,它躍出水面,以極矯健敏捷的姿态向大海的深處游去,而我,一直被它馱在背上。
我像身處搖籃中的孩子,漸漸失去了知覺。
之二
我并不是沒有想過要離開無名島,但是爺爺說,其實,山的那一頭還是山,海的那一頭還是海,你想去陌生的地方尋找一些虛無缥缈的東西,往往找到的只是遺憾和傷痛。
爺爺說,我的媽媽曾滿心雀躍地離島,結果她只帶回了滿腹的傷心還有還在孕育中的我,最後憂傷而終。
這是一個警示。爺爺說,就像蝴蝶飛不過滄海一樣,有些花注定不能被移植到別的地方,因為它們太嬌貴太脆弱,我就是這樣一朵小花。
可是當我在岸邊醒來,當我感覺到細沙摩擦着我的臉頰,當我看到圍攏在我身邊的關切的面孔,我意識到我不但離開了無名島,我還渡過了滄海。
因為我幫助了一條大魚,而大魚似乎聽見了我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渴望,于是它将我送到了這裏。
之三
漁村裏的人都叫我“鯨魚送來的女孩”。有段時間他們視我若神靈。有着黑紅的臉龐和溫暖眼神的村長告訴我,村人們認為我是海裏的神靈。
我笑,我說我才不是呢,我只是個小女孩。
在這裏,我幫不上什麽忙,一來,他們不讓我動手做任何事情,二來,我不會梭網也不會捕魚。我每一天每一天站在海邊看着村人們出海,傍晚時載回或多或少的魚兒,他們的臉上總是帶着疲憊卻滿足的微笑。我看着那些在網內垂死掙紮的魚蝦蟹蚌,不免覺得難過,我總想上前去觸碰它們。
我知道,只要我碰碰它們,它們就可以恢複生機,可是我不能,因為我救了它們,村人們就可能餓死。我第一次領悟到爺爺總是叮囑我的那句“不要幹涉萬物生滅”的另外一層寓意。
還有一個人也總是像我一樣傻傻站在岸邊看着漁村裏發生的一切。
他看上去髒髒的,頭總是挂在一邊,光裸的腳面上布滿被沙灘上的碎石和貝殼割出的細碎傷痕,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從來不會低頭看看他的腳。
有一天,他也看見了我,他沖我古怪地一笑,嘴咧得好大,笑容好醜好醜。
村人們告訴我,他是個癡子。不知道為什麽流浪到這裏,好心的村長并不驅逐他,經常派人送魚幹和魚湯給他吃,還給了他一間空置的草屋。
我花了好幾天的時間才鼓足勇氣,我走向頭發粘成一束一束的癡子,我猜我也許是太孤單了,也可能是因為他腳面上的傷口讓我不安,我想我救不了那些必須用來維持村人生計的魚蝦,至少我可以幫幫他。
之四
癡子從不說話,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天生的啞巴,村人們叫他“喂”,或是“那人”,我問他到底叫什麽名字,他卻只是張大眼睛望着我,我再問,他就咧大嘴醜醜地笑,後來我自作主張給他取了個名字,我叫他樂癡。
我說,樂癡,你坐下來,讓我看看你的腳。
樂癡很乖,他坐了下來。
我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腳背,他像是怕癢似的将腳縮回去,然後又沖我笑,但很快他的笑容消失了,因為他發現他腳面上密布如蛛網的傷痕一瞬間全部消失了。
他用力瞪住我,像是受到了很大的驚吓,過了一會兒,他的神情柔軟下來,混沌的眼睛裏流露出感激的光芒。
“這沒什麽的。”我說。
然後我開始咳嗽,很大聲很大聲,樂癡像聽到打雷似的驚得跳起來,我咳出了一小口血,樂癡哇的大喊一聲。
我抹抹嘴角,心想,真好,最起碼讓我知道樂癡并不是個天生的啞子。
之五
那天之後,我和樂癡之間便開始分享一個秘密。我發現他穿上了草鞋,他是害怕再次受傷,我又去幫他,然後又咳嗽吐血吧。而如果有村人在捕魚中受了傷,他便會拼命拉住我不許我靠近。
樂癡非常關心我,雖然他是個什麽都不會的白癡,但他總是拼命想要保護我。就像、就像爺爺一樣,雖然知道我是注定活不長久的孩子,但他還算竭盡全力想要延長我的性命。
因為村人們都很忙碌,村裏的孩子們總拿我當廟裏供的神像那樣敬而遠之,所以我在漁村的絕大部分時間都和樂癡一起消磨。我幫樂癡洗淨了頭發,那可真是個浩大艱巨的工程,他頭發髒的都可以染黑小半個海面了,我還和村裏的大嬸讨了一塊粗布為樂癡縫了一件新的衣裳,嗯,手工不是一般的拙劣,可是樂癡穿上後,笑得好開心好開心,他還圍着我打轉,讓過大的衣服在他的身上像鳥的翅膀那樣飄蕩。
我忍不住抱住樂癡,仰頭向他說,“樂癡,如果你不是生下來就這樣,如果你是因為後來得病或者受傷,我可以幫你的。”
我真的可以的,只要樂癡告訴我他為什麽受的傷,他的傷痛到底藏在他心中的哪個地方,我就能幫他治愈的。
樂癡愣了愣,我想他是聽懂了我的話,我等着他向我敞開心扉,等着他向我發出沉寂已久的聲音,但他卻用力推開我,然後狂喊着奔向大海,海水幾乎被他劈成兩道,浪花高高的飙起,遠處的村人們個個吓得面色慘白。
連我也大吃一驚,連自己洗頭都不會的樂癡竟然是個絕頂的武林高手?
我曾見過爺爺一掌托起一塊就要墜落的巨岩,我問爺爺為什麽這麽厲害,爺爺淡淡一笑說,因為爺爺會武功呀。
哦,對了,爺爺那天托起那塊巨岩是因為山腳下有幾只很小很小的兔子,爺爺怕石頭落下去砸傷了它們,我會忍不住去救治。我總是可以輕而易舉地治愈別的生靈的傷痛,但那些傷痛并不會憑空消失,它們會反噬我。
爺爺說,有人認為擁有我這種血脈的人是天神遺裔,天生異能心懷慈悲,故被美稱為妙救仙。
之六
漁村平靜的早晨被急遽的馬蹄聲驚破。
騎在馬上的劍客們到處橫行,大家都吓壞了,樂癡似乎也吓壞了,縮在一邊一動都不敢動。
一個很威嚴須發皆白的劍客勒住馬走到村長跟前,質問他,有沒有見過一個黑衫劍客。
村長戰戰兢兢地搖頭。
劍客沉聲說,如果你們見到了,一定要來英武堂回報,那是個十惡不赦的大惡人!
劍客說完帶着随從離開了,馬蹄疾飛,村長最小的女兒不懂閃避,被馬踏倒,等村長發現女兒血肉模糊躺在地上,那些人已經絕塵而去。
村長和他娘子一起爆發慘絕的哭喊。
我沖過去,樂癡箭一般撲過來要阻止我,我說,樂癡,如果那是你的女兒呢?
樂癡被我的這一句話問成了雕塑。
我跑到已經奄奄一息的小女嬰身邊,村長死死抱住她,不肯松開手,我說,我能救她,真的。村長無法置信地看着我,我把我的手放在了女嬰血肉模糊的肚子上。片刻後,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村長再一次痛哭失聲,不過這一次卻是因為喜悅。他握住我的手,激動地向我講着什麽,但我一個字都聽不清了,體內刀割般的疼痛令我搖搖欲墜,再我向後摔倒那一刻,樂癡又閃電般撲向我,他用力抱住我,在我暈倒之前我只感受到一件事情,樂癡的懷抱就和爺爺的一樣,很堅硬又很溫暖,像生了一大蓬火的石頭房子,我只要呆在裏面就會很安全很安全。
之七
那個縱馬傷人的劍客再度來到漁村,在一個陰雲密布的清晨,他身後跟着大隊人馬,他身前則是一個高踞在白色駿馬上的穿着一襲白袍的氣度非凡的男子。
男子戴了一張木頭面具,別人恭敬地稱呼他為堂主。
“那個女孩子呢?”白發劍客質問。
村長用力咬緊嘴唇,死死地将小女兒摟在懷裏,這些人怎麽回事?上次差點兒害死他女兒,現在又來找麻煩?
“我問,那個女孩子呢?!”
搜尋的目光直直掠過村長,落在我的身上。他們要找的人,是我?
因為懼怕,我身旁的人下意識地閃避開了,村長擔憂地望着我,但他也不敢走到我身邊給我做屏障。
“你能起死回生?”
比起白發劍客咄咄逼人的質問,面具人冷冽的目光更讓人我不安。“不能。”死掉的人我哪救得回?我又不是神仙。
白發劍客冷哼了一聲,顯然認定我在撒謊,他忽然在人群中揪出一個人,手起刀落砍傷他的背脊,然後像丢棄無用的垃圾那樣扔在地上。
漁民們因這個變故驚叫起來,孩子們放聲大哭。我的眼淚也忍不住跟着湧出來,我撲到無辜的傷者旁邊。
随着傷者背後刀傷的消失,白發劍客露出滿意的表情,面具人的眼睛也灼灼地閃爍起來。
“帶她走!”
身體內撕裂般的劇痛令我沒法反抗。村長鼓足勇氣試圖阻攔卻被一拳打翻在地。“樂癡”不知道他一大早跑去了哪裏,我恐怕沒有機會和他道別了。
爺爺警告過我世途的詭谲、人心的險惡,還有比野獸猛禽更酷烈的殘暴。
“如果被居心叵測的人知曉你的能力,後果将不堪設想。”爺爺蒼老而睿智的聲音在我的耳邊回響。
這些向我圍攏的劍客還有那位高踞馬背用鷹隼注視獵物的目光注視我的面具人都是居心叵測的吧。
好害怕,我沒出息地閉上眼睛。一股強勁的氣流将我的頭發猛烈地掀起,我聽見驚恐的慘叫聲,我張開眼睛看見那些試圖捉我的劍客都從馬背上被震落,而不遠處的面具人也遭到了正面攻擊。
攻擊面具人的是樂癡。他如一支不知從哪裏射出的疾箭倏忽逼到了面具人身前。
所有人都驚呆了。狂烈的氣流激起飛沙,樂癡和面具人交手的速度極快,我極力瞪大眼睛能看到的也只是隐約的殘影,有的劍客試圖上前幫手,但都是很快被震飛,躺在地上痛苦地□□。
距離沙灘不遠處有座密林,樂癡和面具人攻防間轉移了戰場進了密林,也有劍客不死心想跟進密林助戰,但無一例外都是被鮮血淋漓地抛出來。
樹葉抖動的聲音,枝幹折斷的聲音,夾雜着天邊的悶雷,一道如巨型利刃般的閃電之後,暴雨傾瀉而下,但所有漁民都和我一樣,忘記了要去避雨。
豆大的雨點砸在身上頗為疼痛,我猜測不出樂癡此刻的狀況,面具人有劍,樂癡卻是徒手呀。我感覺臉上好濕,不知是雨還是淚。
雨不知下了多久,終于止歇,烏雲散開,陽光射落下來,密林裏一片寂靜。漁民們三三兩兩抱成一團,方才那場激鬥,他們如我一樣,都是生平未見。
樂癡?我看見有道人影緩緩自林中步出。
不,不是樂癡。是面具人,那襲原本如霜似雪的長袍染上了鮮血泥污,早已分辨不出原來的顏色。
樂癡沒有跟出來,結局不言而明。
面具人走到我跟前,沒有人敢阻攔他,也沒有人能夠。
“跟我走。”
我乖乖跟在了面具人的身側。沙灘上留下一大一小兩行并列的腳印。
我就這樣離開了漁村。
之八
說起來,我應該算是被面具人挾持了,但我想象中的種種恐怖的事情并沒有發生。
離開漁村後,面具人用他随身攜帶的銀兩買了一匹大馬一匹小馬,然後就帶着我上路了。他專挑荒蕪僻靜的小道走,時不時帶我鑽入深山老林。我栓好小馬坐在一邊看着面具人熟練地砍柴生火,熟練地打來獵物,熟練地找到淨水他像是一生下來就生活在郊野似的。
餐風露宿的生活令面具人那一襲長衫髒污得不成樣子,但他毫不在意。我也并不在意,自小和爺爺在無人的荒島上相依為命,這種每天睜開眼睛就看見翠葉間流瀉而下的陽光、耳朵聽見山禽清脆的啾鳴的日子,讓我覺得十分自在。
并且,在飲食起居上,面具人竟然都十分照顧我。好吃的東西先盡着我吃,入夜時讓我睡靠近火堆的地方,我騎不慣小馬,面具人就陪着我緩辔而行。
我時不時爆發的咳嗽聲似乎令面具人心煩了,有一天早上,他竟然給我端來一碗剛剛熬好的藥汁。
“喝掉。”除非必要,他很少和我說話,但聲音總是很溫和。
喝掉藥汁,嗓子裏清清涼涼的,舒服了很多。
這一日我們又在山道間穿行,臨晚的時候,面具人在一塊背風的巨岩下生了火。天空完全暗下來,然後星子閃爍起來。我坐在面具人用揀來的幹燥落葉給我鋪的簡陋床鋪上。面具人背對我,觀望山下的情況。
“你是要帶我去哪裏呢?是想賣掉我換錢麽?我覺得你好像在躲着什麽人,你在躲誰呢?誰在追你?你有沒有名字,能不能告訴我?”我把這幾日積蓄在心裏的問題一股腦兒問了出來。
高大寬闊的背脊輕微地聳動了一下。面具人轉過身來時,我剛好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你是壞人麽?”
面具人沒有回答,他大笑起來,已栖息在樹枝上的夜鳥被驚得轟然飛起。“你覺得我是壞人麽?”面具人反問我。
他當然應該是壞人。但是,爺爺說過,習武的人心性剛狠,知曉我具有特殊的能力之後,肯定會拿我當上好的傷藥來用,但海邊激戰後,面具人明明受了傷,卻沒有要求我幫他療傷。他對長在山間的草藥很熟悉,自己采集了,搗碎後塗抹在傷處。
山路難行,我的草鞋很快爛底了,面具人特意離開僻靜的道路帶我去了集市,柔軟又結實的小皮靴,他也不還價就給我買下來。我低頭看看他腳上的也開始岌岌可危的鞋子,但面具人像是根本沒想到他也需要一雙新的鞋子。
這天晚上我們仍露宿野外,忽然下起大雨,我聽見雨滴砸落時的噼啪聲,明明是很大的雨,但我卻沒怎麽被淋濕,我擡頭看見面具人兩只大手搭在一起,穩穩地遮住我的頭頂,他的頭發已經濕成一縷一縷的,木頭面具上也全是水跡,但藏在面具後的那對眼睛卻在微笑。
被雨淋有什麽值得開心的呢?
“我覺得你不是壞人。”我終于說出我的判斷。
面具後那對漆黑明亮的眼睛裏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深邃的情緒,面具人凝視着我,不說話。我摸不着頭腦同時又有點莫名的感動。
面具人看我的眼神,不知為什麽令我想起了爺爺。
我離開無名島多久了?爺爺一定很挂記我吧?
之九
我決定放下對面具人的戒備,我對他說起我和爺爺在孤島上的生活。我告訴面具人,我的爺爺頭發眉毛胡子都是雪白的,他雖然年紀很大了,但一手就能托住一塊巨大的岩石。
“你的爹爹娘親呢?”
“沒有見過爹,娘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我如實回答。
大約我的開誠布公感動了面具人,寡言的他竟然也對我說出了他的身世。
他說他是在荒野長大的,因為他是棄嬰,出生沒多久就被抛棄了。到底怎麽活下來的已經不記得了,從他有記憶開始,他過的就是小野獸一般的生活。
他有一些同伴,和他的經歷相仿,于是他們像狼群一樣聚合在了一起。那些同伴和他一樣一身蠻力不講道義行事狠絕。
我想起和面具人一起出現在漁村的那些劍客,他所說的同伴就是那些劍客吧?
面具人像是看出了我心中的疑惑,他發出輕蔑的笑聲,“不是那些蠢貨。我的同伴和我一樣被稱作骷髅狼。”
之十
一釣叟,一老翁,幾個仙女,一群狼。
爺爺閑暇時會和我談古論今,說一些真真假假的好玩事情,所以我也聽說過這幾個武林中最為龐然的勢力。
骷髅狼便是爺爺口中的那群狼。聽名字就已足夠叫人覺得毛骨悚然。爺爺也曾評價說,“那些都不是好人。”
我仍在發愣的時候,面具人又說,他曾是那群狼的首領。
“曾經是?”我聽出面具人聲音裏的苦澀,“為什麽現在不是了?”
“因為那群狼都死了。”
就像潮湧,一浪起一浪滅,爺爺這些年帶着我在孤島過活,他所知的江湖事其實都是舊聞了。
“怎、怎麽死的呢?”
面具人沉默了許久,就在我認為他不會回答我的時候,他說,“我殺了他們。每一個。”
這代表什麽?曾經也是邪惡的骷髅狼一員的他殺光了同伴?這代表面具人其實還是個好人?
“好了,睡覺了,小孩子要好好地睡覺。”面具人用溫柔中又帶着幾絲威嚴的聲音向我說。
唉,他對我這麽好,我真是想象不出他向着自己昔日同伴痛下殺手的樣子。
“不管怎麽樣,我還是相信你是個好人。”閉上眼睛前,我說,我想安慰一下面具人,但想來想去我只能想出這句話。
面具人像是根本沒聽見我說什麽一樣轉過身去,我很快睡着了,所以我沒能聽見後來面具人用追憶的聲音輕道,“我想你爺爺一定對你說過,你和你媽媽一樣分不出善惡,因為你們的眼睛裏都只能看見別人的善。”
這天晚上我又夢見了那條将我從無名島帶出來的奇異的大魚。爺爺說過萬物有靈,這只有靈性的大魚是聽見了我內心的渴望麽?我想見見我的父親,在我還未離開這個人世之前。
之十一
我終于明白面具人為什麽帶着我專揀僻靜的小道走,他果然是在躲避一群人的追殺。
因為我的咳嗽始終不見好轉,面具人決定找個醫館為我好好診治一下。我們的行蹤因此暴露了。
令我不解的是,追擊我們的人的裝扮竟然和當初騷擾漁村的那些劍客一模一樣。
“把我們堂主的面具交出來!”其中一名劍客忿恨地高喊。
“少廢話!”
面具人出手了。
我被好心的大夫拽進醫館裏,我看不清外邊打鬥的情況,只能聽見兵刃交擊的聲音、各種驚呼的聲音不斷傳來,我忽然像上次擔憂樂癡的安危那樣擔心起面具人。
但面具人顯然是個真正的高手,外面打鬥的聲音止息了,面具人走進來,他的腳步很穩,但身上仍挂着不少顯而易見的傷痕,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在不停流血的大口子,我跑過去,想也不想就将我的手指按在了那道傷口上。
在醫館大夫無法置信地注視下,面具人手上的傷口停止流血、飛速愈合。
“你幹什麽?”
面具人一把推開我,他大概是太生氣了所以沒能控制住力道,我感覺我整個身體都向後飛去,不過還好,面具人在我屁股着地之前又及時拉住我。“我不要你替我療傷!”他的聲音聽上去又氣又急,他不知道我是不是受傷了,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在這時拽掉了他的面具。
面具後的臉,是樂癡的。
之十二
我一直都知道海邊激戰後從密林中走出來的人是樂癡。我替樂癡療過傷,我感受得到我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記。
但我不明白,樂癡明明不傻為什麽要裝傻?他明明不是面具人為什麽要假扮面具人?還有,他為什麽要帶我走呢?
通靈的大魚為什麽要帶我漂洋過海去到那個漁村?
一個可能性忽然竄入我的腦海,我想起小時候第一次看煙花,明明漆黑的夜空被瞬間映亮,像個奇跡似的。
“你是不是我爹呀?”我問樂癡。
樂癡整張臉都僵住了。
“椰荔。”
有人喊出我的名字,我轉身看見有個老頭子站在醫館外面擔憂地向裏面張望,白白胡子白白眉毛白白頭發,爺爺?
心中對爺爺的愧疚還有思念令眼淚瞬間湧入我的眼眶,“爺爺!”我沖過去。
爺爺用一點都不生氣的聲音輕輕安撫我,“沒事了,傻孩子,爺爺找到你就好啦。”
我拉起爺爺的袖子抹抹自己臉上眼淚鼻涕,然後獻寶似的雀躍道,“爺爺,我這趟可沒白出來,我想我找到我爹爹啦!”
爺爺臉上的笑容忽然全部消失,像有只看不見的惡獸舔了一下他的臉,一貫慈祥的爺爺竟然露出了無比險惡的表情,但我沒看見這個表情,因為我轉身去看樂癡了。
樂癡不知什麽時候已畢恭畢敬跪伏在地上了。“聖翁大人。”
爺爺越過我,走向樂癡,我以為他是要扶起樂癡,但結果他是一掌狠擊下去。
樂癡的身體撞裂牆壁,然後狠狠飛跌出去。
一群狼,幾個仙女,一位釣叟一個老翁——爺爺從未告訴過我那個老翁就是他。爺爺少年成名,因為為人正直品性高潔,又天生一頭白發,所以得了個稱號,聖翁。他帶着我退隐無名島前,是天下第一高手。樂癡就算想躲也未必躲得開爺爺這傾盡全力的一擊,更何況他根本沒有躲閃。
樂癡、樂癡要死了!我聽見自己尖叫起來,我想跑過去,爺爺卻揪住我的衣領,“不許你救他!”
樂癡在碎磚沙礫中勉強擡起身子,他氣若游絲,卻說出了和爺爺說的一樣的話,“不許你救我。”
之十三
身為聖翁之女,我娘年輕時在武林中大概算是最尊貴的少女了,但她竟然選擇了我爹爹。爺爺自是勃然大怒,他勒令我爹和骷髅狼劃清界限,改邪歸正。
我爹照做了,但狼群有自己的準則,他們不準我爹離開,還威脅要傷害我娘,迫不得已,我爹和他們動手了。
最後,正如我爹說的,那些狼都死了,只有他活着。
他沒有回去找我娘,因為他要懲罰自己。
他沒瘋卻裝瘋,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也是因為他要懲罰他自己。
他從不知道我的存在,他說這才是他最大的遺憾和愧疚。
“乖孩子。”這是樂癡昏死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爺爺将重傷樂癡帶回了無名島,因為我娘是安葬在這裏的,所以樂癡必須死在這裏給她做伴。
我救不了樂癡,因為爺爺說了如果我因救治樂癡傷及自己,那麽就算樂癡傷好了,他也會再次把他打死。更何況我越來越孱弱的身體也許根本經不起這次救治後的反噬。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長這麽大我第一次對爺爺發了脾氣。“你這是濫殺無辜!”
“無辜?你娘是被他害死的呀!”爺爺語調沉痛地說。
不,不對,雖然那時我還很小,但我記得娘親是因為救治失事的海船上的乘客力竭離世的,“娘到死去那一刻眼睛裏都是笑盈盈的!”我記得非常清楚,所以每次憶起娘親,我都不會覺得悲傷憂苦而是覺得溫暖馨甜。“娘不會恨任何人,你不明白,只有我懂!爺爺你總是說我和娘親的這種能力是種詛咒,利人卻損己,其實根本不是這樣的,把別人的傷痛轉渡到自己身上那一刻,心裏會有一種像被最潔淨的水洗濯了的感覺。只能看見別人的善,記不住任何怨愁,這難道不是天神給予我們這樣的人的獎賞麽?”
非以其無私耶?故能成其私。小時候爺爺教我念經書的時候教過這一句的,但實際上爺爺自己根本不懂得其中的奧義呀。
“爺爺你什麽都不懂,最笨就是你了!”
我伏倒在樂癡身上大哭,身為擁有妙救血脈的最後一人,我卻無力救他。
“閃開!”一直沒說話的爺爺忽然低喝。
我擡頭看見爺爺對着樂癡高高舉起了手掌,但出乎我意料的是,這只蒼老的手掌卻輕輕地落下,溫柔地按在了樂癡的胸口上。
尾聲
我從未認真想過娘親和我身上奇異的血脈傳承自何處。當然,就算我很認真地想了,也想不到爺爺身上。
爺爺一生未曾動用這種在他看來利人損己的力量,直到他出手醫治樂癡。
樂癡康複後,我們祖孫三人離開了無名島,我們在一個小鎮開了一間收費低廉的醫館。
我還是常常咳嗽,但爺爺不再多說什麽,因為他也開始常常咳嗽。但是,我們很快樂。
凡人皆有一死,無可避免,但命如飄燈的我們依然可以選擇怎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