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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冷

之一

離開官道後,越往西走越荒僻,連綿的戈壁似一堆堆打廢的鐵,天空雖然高遠,但并不明淨,那随風而動的紅色酒招遠遠望去就像準備高飛的小鳥。

接到線報之後,慕安快馬加鞭趕來,一路跑廢了三匹駿馬,但仍舊晚了一步。

青教的人将和西莽山匪徒在歸途酒館談判,雙方的首領都會到場。

慕安追蹤這個叫“林冷”的新近崛起的枭雄已有半年之久。

青教本來是個無足輕重的幫派,幫衆不過做些偷雞摸狗小奸小惡之事,但林冷接手後情勢大為改觀,短短幾年,他就以綁架、暗殺、滅族等等殘忍之極的手段收服南方所有舉足輕重的幫派,青教遂成一霸。

但林冷的野心并不僅于此,他始終沒有放慢擴張的速度,西莽山就是林冷的下一個征服目标,但這批悍匪的實力超出了林冷的料想,第一輪的襲擊青教沒有讨到半點好處,所以——林冷親自出馬了。

所謂約見西莽山匪首談判,不過是林冷準備親手做掉他。

還未走近歸途酒館,慕安已聞見陣陣血腥味。

院子裏、內堂,全是屍體,桌椅翻倒,酒缸也被踢破,裏面的存酒還未完全漏光,顯然這場令雙方都死傷殆盡的生死搏殺就發生在不久之前。

慕安走到坐在木椅上被人一劍穿喉的白衣人跟前。

林冷從來不以真面目示人的,根據慕安收集的資料,林冷總是一襲白衣,戴着□□,話不多,聲音聽上去很年輕。

慕安揭開了□□。果然,是一張非常年輕的男子的臉,并且看上去十分的清秀幹淨,若在別的地方撞見這個年輕人,慕安一定會以為他不過是個準備科考的小書生。

這個攪得整個武林風雲突變的枭雄的廬山真面目竟是如此?

慕安說不清自己到底是覺得震驚還是惋惜。小小年紀已有這麽厲害的手腕,若能用之于正道

靠近內堂擺着的幾個酒缸大多都碎損了,僅有一個仍完好無損,慕安猛的握緊劍柄,他捕捉到呼吸的聲音。

“出來。”

藏在酒缸裏的人倒是很識時務,沒等慕安說第二聲,她推開缸蓋,抖抖縮縮站了起來。

之二

大致清理過的院子裏升起一堆火來。

因為爐竈已被損壞,天色漸暗,為了取暖、更重要的是驅散各種被血腥味吸引來的野獸和猛禽,慕安不斷向火堆內添柴。

換好衣服出來的女子望了望堆在角落的柴火堆,露出不舍得的表情。

她是歸途酒館的老板娘,械鬥發生的時候她急中生智躲進酒缸,僥幸保住一條小命。

大約為了平複自己不安的情緒,她喋喋不休向慕安抱怨起江湖中人暴躁粗魯,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賠上他們自己的性命倒也罷了,毀了她糊口的營生算什麽?

慕安聽年輕的老板娘措辭斯文,遭受這麽大的損失也沒破口大罵,不禁好奇,從風帽下向她多望了兩眼,僅算清秀的長相,盤起的發髻表明已婚的身份,雙手十分粗糙,顯然是平日操勞所致。

“你是這家店的主人?”

“丈夫死後就是了。”女子說到這裏擡起衣袖抹抹眼角,“可能真的是我命硬,和父親流浪到這裏,被這酒館的老板收留,我爹見他為人實誠,便将我許配給他,總算一家三口過了幾天安逸日子,父親和丈夫卻都染病而死。現在更好,連這店也沒了。”

“你爹過去是做什麽營生的?”慕安輕聲追問。

“私塾先生。得罪了當地的權要,以致無處容身。”

慕安點點頭。怪不得了。“在下慕安。”

“我叫何妩。”女子一點也不扭捏地報出閨名,到底是開門做生意每日招呼四方客的酒館主人。看上去弱不禁風實際上自有她的硬氣爽朗。當然也很聰慧機靈,能随機應變,不然也不能在那場惡鬥中保下自己的性命。慕安發現自己還挺喜歡這個小女子。

“我們明日天亮出發。屍體太多不埋了,連這裏一起燒掉。”

何妩眨了眨眼睛,雖然不久前她才看到一群人提着刀劍發了瘋般的互砍,可是她還是覺得眼下她聽見的這句輕描淡寫的話才是最匪夷所思的。

“我、我為什麽要跟你走?還有,這是我的店。”憑什麽你說燒就燒?

“把頭發打散,做姑娘打扮。”慕安根本不理會何妩的抗議,迅速下達第二道命令。

“喂!”雖然剛剛見識過江湖中人可以殘暴嗜血到什麽程度,但何妩還是被激怒了。“我還有一個更好的提議,不如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慕安的話在武林中雖然還不能說是一呼百應,可是身為慕家的二少,武林盟主慕铮的弟弟,還真沒什麽人敢當着他的面叫他滾開。

慕安笑了。冷冽的夜風恰在這是掀開了他的風帽,戈壁的月亮蒼亮如銀,照亮他的臉,何妩忽然忘記了呼吸。從慕安走進歸途酒館到眼下這一刻,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臉。

如果天上真的有神仙,那麽他們最多也只能這樣俊美。

“天亮出發?”

“好、好的。”何妩所有的怒意、所有的堅持都在瞬間化為齑粉。她覺得自己的整個靈魂都被從身體裏吸出來了,努力漂浮着想要貼近慕安,只想輕輕觸摸他以确認他真的存在。

慕安再次拉上了風帽。何妩臉上那種失魂落魄的表情他見過無數次。有時連最寵愛他的大哥都會開他玩笑,“小安,何必這麽辛苦練武,你想誰死,只需輕輕一笑,然後告訴他,本少爺想要你的命,拿來。”

很多人都說,當年慕廣選中并不是嫡出的慕铮統領慕家,完全是因為慕安這張傾國傾城長在女人身上也許是無與倫比的優勢但長在男人身上顯然會令他無法服衆的俊顏。

慕安從沒見過自己的親生母親,她因為生他難産而死,據說她活着時就是個不可思議的美人。慕铮也沒娘親,他很小的時候被慕廣從外邊抱回來,最初有仆人背地裏笑話他是野種,慕廣不顧他正派領袖的身份,一掌擊聾了一個亂嚼舌根的男仆的耳朵,從此再無人敢取笑慕铮,在慕家,以致在整個江湖。

但就連愛子心切的慕廣也不知道怎麽保護小兒子不受到那些關于他奪目美貌的讪笑的傷害。

身為一代大俠的兒子,慕安真的是漂亮得太過格了。

盯着漸漸黯淡下來的火光,慕安眼前浮現起父親臨終前憂慮的神情,彼時他已無法開口說話,一代俠士卻被消渴症擊潰,一只眼睛瞎了,小腿以下全部潰爛,慕安始終記得父親全身散發的那種像水果腐爛後的苦甜的氣息,還有自己當時恨不得能替父親分擔這些苦楚、恨不得可以替他去死的悲切心情。

慕安知道父親到死都在為他擔憂,父親不知道慕安最終将面對怎樣一個前途未蔔的人生。這樣絕世傾國的顏,不該長在一個男兒漢身上呀。慕安知道如果父親還能夠說話,他最後想說的遺言一定是這樣的。

慕廣最終選擇讓慕铮繼承一切,雖然慕安小的時候,慕廣曾在慕安亡母墓前做過承諾。

慕安猜測,也許那時父親仍心存幻想,父親以為等他度過少年時代之後,那種魔咒般的美貌自然會離他遠去,他會變得像個真正的男人那樣堅毅粗砺。

美貌像附骨之疽,愈演愈烈。

慕安又拾了幾根幹柴,丢入火中。遠處時長時促傳來狼的嚎叫,坐在火堆邊抱膝睡着的何妩不安地動了動,慕安解下風衣披在她身上,又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撫。

父親離世那天,慕铮表現出了一個長兄和當家人該有的鎮定,他眼眶紅透了,卻始終沒有落淚,他走到慕安身邊,“沒事的,小安,還有我。”

慕安一向敬愛崇拜這個異母哥哥,那天之後,慕铮在慕安心目中的地位更加是舉足輕重。慕安絲毫不曾計較過慕铮拿走了原該屬于他的一切。

慕安決定帶何妩卻慕家,交給大哥代為保護。

之三

何妩醒來時,發現肩上有陌生的沉實的感覺,一摸,是一件厚厚的風氅。盯着遠方的慕安聽見身後的動靜,轉過身來,他臉上帶着倦意,但嘴角扔挂着明媚的微笑。“醒了?”

雖然對此人一點也不了解,但何妩還是大致得出一個印象,雖然俊美得不像凡人,但這個慕姓劍客實際上是個相當溫和親切的家夥。

何妩做了簡單的早餐,又收拾了細軟和幾件衣服,等在院中的慕安已舉高了火把。

因為氣候幹燥,火勢蔓延得極快。

何妩和慕安站在遠處望着即将化為灰燼的酒館,忍不住追問,“為什麽一定要燒了這裏?為什麽我一定要跟你走?”

慕安整了整馬鞍,示意何妩騎上去。“沒有時間掩埋那些屍體了,不管那些人生前多麽罪大惡極,死後屍身也不該受野獸損毀烏鴉啄食,只好一并燒了。至于你,不管是青教和西莽山的人找到你,你都會沒命。”

何妩的臉色白了白。

慕安拉起缰繩,牽着馬匹向前。

何妩詫異,不是說要逃命麽?怎麽他不騎上來?

“到了前面不遠的驿館,我再買一匹馬。”慕安頭也不回地解釋。他很早就學會了要和所有的女子保持足夠的距離,他并不想真的變成那種外人所臆測的“倜傥風流慕家二少”。他希望自己可以像個真正的俠士那樣,仗劍江湖急公好義,正直不阿骨氣铮铮。

之四

一路向南疾行了幾日,夜間在客棧投宿,慕安總是只要一間房,最初何妩也不是一點都不擔心,但慕安秋毫無犯,總是拿條長凳橫在門前,抱着劍坐上一整夜。

打尖吃飯的時候就更加可笑了,慕安竟然小心地替何妩清理好碗筷,茶水燙過一遍、瀝幹,然後才遞給她用。頭兩次何妩忍了,第三次,她伸手按住慕安的手。

“還是我來吧。”她可是開酒館的,成天都是這樣伺候客人的。

慕安輕輕推開她的手,“可是你是女孩子。”

何妩覺得有只無形的大錘重重敲了她的腦袋一下,慕安随口的一句話聽在她耳中卻有着千鈞之力。她長到這麽大,好像從未被誰這樣憐香惜玉過。

何妩急忙用剛剛洗過的茶杯倒了熱茶一口灌下,希望可以借此壓制心中湧動的情緒。慕安忽然起身,坐到她身側,那麽近,何妩幾乎感覺得到他的呼吸和體溫。

“慕”何妩不明白一直謙和守禮的慕安為什麽會一反常态。

雪亮的箭矢破空而來,慕安及時壓下何妩的脖子,何妩感覺淩厲的銳風擦着頭皮而過,下一秒她被慕安攏進他的風氅。世界瞬間黑了下來。尖叫聲,兵刃交接的聲音,重物落地的聲音等到一切歸于寂靜,何妩聞到濃重的血腥味。

何妩從風氅下鑽出來,“你受傷了?”她急切地問。

正在将劍鋒上沾染的鮮血抹去的慕安搖了搖頭,“事情不對。”收劍入鞘的同時他用力握住何妩的手。“我們走!”

之前那兩匹馬已經在激烈的打鬥中被驚散,慕安輕輕道了一聲冒犯了,何妩只覺得眼前猛的一晃,然後她就到了慕安的背上。

何妩見過草原上的牧羊人在找回走失的小羊時,會把它們扛在肩上。現在,她好像就變成了一只無助的小羊羔,何妩無可奈何地想。

慕安輕功絕佳,一路提氣縱行,猶若騰雲駕霧,何妩對他已是極其信任,最後幹脆趴在他背上呼呼大睡起來。

之五

“何姑娘。”慕安放輕了聲音喊了一句,但何妩仍沒醒來。

星辰滿天,林子裏寂寂的,偶有夜鳥的鳴啼,還有小動物在布滿落葉的地上穿梭來去的細小聲響。慕安找了個幹燥的地方将何妩放下,她一側身,将臉枕在并握的雙手上,睡得更沉了。

慕安忍不住微笑起來。想來這幾個共居一室的夜晚,她一直提心吊膽,根本睡不沉實,所以如此疲倦。雖然說起來已經嫁為人婦沒多久又做了寡婦,但實際上這個姑娘看上去最多只有十七八歲。

比他還要小上好幾歲,卻差不多在一夜之間失去家園、失去營生,又莫名招惹上致命災禍,慕安想起他那幾個養尊處優的堂姐妹,她們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對于普通人來說生存是如此的不易。

慕安記得小時候他曾想不通為什麽他們吃飯的時候總有仆人站在一旁伺候,卻什麽都不吃。他問父親,父親哈哈一笑,誇他是宅心仁厚的好孩子,但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慕安後來自己弄懂了,原來整個世道就是這樣的,貧富、等級、地位他單憑一己之力是無法力挽狂瀾的,他只能幫一個是一個,所以得知無法成為族長統領慕家時,慕安其實并不怎麽難過,他以為也許獨行俠的生活更加适合他。

比如眼下,看着這個弱小而倒黴的姑娘在他的保護下安然沉睡,慕安的心也跟着踏實下來。他甚至覺得幸福。

當慕安阖目養神的時候,何妩悄悄張開了眼睛。其實她一直都在裝睡。裝得無比的像,所以慕安根本看不出破綻。

他的正直和純真,大大超乎她的想象。甚至比他的容顏都更叫她驚詫。

這個世界上,怎麽可能會有人外在和內在一樣的完美,毫無瑕疵?

何妩不信。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下定決心。

何妩鬓邊一直插着一支素樸的青玉釵,別人問起,她總說是亡母的遺物,現在她在陰幽的月色中拔下了這只發釵,輕輕扭動釵頭,發釵分為兩截,尾端發黑的銀毫細針露了出來,何妩用衣袖遮了手,小心拈出一根。

她慢慢靠近慕安,如一只靈狐,半點聲響都沒有發出。夜風穿過枝葉的間隙發出沙沙的輕響,何妩盯緊了慕安後頸的要xue,果斷擡手,正要刺落。

有什麽從天而落,何妩感覺肩頭一痛,然後她無法遏制地慘叫起來。

之六

慕铮從夢中驚醒。心中那陣忽然掠過的悸痛令這個全武林最強悍的男子滿頭冷汗。

每次慕铮和慕安出現在同一場合,別人都會覺得這完全是不相幹的兩個人,與慕安的清俊秀美不同,慕铮強壯而威嚴,像是赤手空拳就能獵虎搏熊。他确實也真的可以。

身旁的美人被慕铮急促的呼吸聲吵醒。

“盟主?”

慕铮毫不憐惜地推開她。慕家一向美女雲集,不知情的人都以為這些都是慕安的嬌妾美姬,但真正風流不羁的人卻是慕铮。慕家的仆人從來不敢往外說,自從上任家主過世後,一向謹言慎行生活素樸的慕铮就變得判若兩人,酒要最醇,女人要最美,生活奢華有若帝王。

這才是真正的慕铮。而不是江湖人以為的那個一腔熱血鐵骨铮铮的豪傑好漢。

“備馬!”

慕铮以最快的速度召齊他所有的親衛。

“我們北行,迎二少!”

自打前天接到慕安的飛鴿傳書說要送個女人來慕家避難,慕铮心中就隐隐有了不詳之感。

剛剛那陣将他從睡夢中震醒的驚悸,慕铮聽老人家們說過,當你最在意的人身陷險境或者遭遇不測的時候,那種像被閃電擊中般的痛便會在心尖一掠而過。

慕铮跨上坐騎,毫不手軟地重重抽鞭,“堅持住,我來了!不許死!不準死!”他的腦中只剩下這樣一個念頭。

之七

慕安一劍斬殺了毒蛇,何妩軟軟癱倒在地上,她捂着被咬的肩膀,“我爹說過”

慕安不等何妩說完,嘩啦撕開她的衣服,埋頭就吮出毒血。

慕安奮不顧身的救援讓何妩目瞪口呆,其實她想告訴他說毒蛇出沒的地方,周圍一定有解毒的藥草。毒針仍被何妩捏在手中,如果她還想下手,眼下無疑是最好的機會。何妩看着慕安近在咫尺的側顏。

“慕少俠,你也許也會中毒的。”何妩将毒針悄然插入了身旁的泥地。

“我不要緊。”慕安擡起頭抹幹淨唇上的血跡,他眼中一直含着溫暖的淺淺笑意,“我是習武之人”他的眼神忽然收緊,充滿警惕。

又是追殺的人?“為什麽他們對我窮追不舍?”何妩苦笑。

“這幾天我一直在打聽,青教那邊完全沒有傳出教主林冷已死的風聲,這就代表他們想掩蓋首領已死的實情,你是目擊者,所以青教的人非置你于死地不可。”

慕安一邊解釋一邊将何妩護在身後。

宿鳥驚飛,晨曦從枝葉的間隙灑落,向慕安和何妩藏身的地方聚集的追擊者的模樣終于清晰起來,反穿的皮毛大衣,牛皮硬靴,長板斧“都是西莽山的惡匪呀!”何妩脫口而出。

慕安也覺得意外。他握緊了劍柄,“不管是誰,除非我死,不然誰也不能傷你。”

之八

慕安強力的抵禦逼退了群匪,他們甚至都不管受了傷的夥伴,只顧自己逃之夭夭。慕安和何妩退到一株蒼天古木的旁邊,用樹身作為屏障。

“我沒追上去,不用多久他們就會發現不妥,到時”

毒性發作得比慕安意料得要快上很多,口中忽然充滿甜苦的唾液,視線也開始變得模糊,心跳一下比一下沉重,如一面馬上就要被敲破的鼓。如果群匪去而複返再發動第二輪襲擊,他就算拼盡全力恐怕也保不住何妩。

慕安忽然希望此刻追殺他們的人是青教的教衆,他們行事雖然狠毒,但并不下流,何妩落在他們手上至多一死,但若落在那些如狼似虎的西莽山惡匪手上

一股說不出的甜軟的睡意忽然攫住慕安的意識。

慕安擡手用力在自己腿側劃了一劍,鮮血飛濺,何妩吓得尖叫。

“何姑娘,我會盡我所能拖延他們,而你也一定要竭盡全力能跑多遠是多遠。”

林間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辰時的太陽無限美好,明媚卻不刺目,慕安最後一次望了望天空,他雙手握住長劍,平舉于胸。“走!”

“不。”

如果不是因為敵人已經逼近,慕安真想回頭看看何妩,以确定他是不是聽錯。

“慕安,”何妩很不客氣地直斥,“你是不是傻的呀?我這樣的無名小卒,你甚至都不認識我,為我拼命,值得麽?值得麽!”

生死關頭聽到這樣質問,慕安一時也不知怎麽回答,只好笑笑說,“我怎麽不認識你,你姓何名妩,叫何妩。”

何妩噗嗤笑出聲來,眼淚随之從眼角崩落。她真的叫何妩,只有這一點她沒有騙他。

阿妩。

爹爹。

和父親流落街頭的那段日子不知怎麽又浮上心頭。何妩記得當時餓得好像肚子破了個大洞,腳又走爛了,散發着惡臭,她問父親,如果她死了怎麽辦?

父親說,沒事的,爹爹一直陪着你。

其實之前有人向父親提議過的,把她賣掉。可是父親斷然拒絕了。“一家人死都要死在一起!”

陪她一起死,陪她一起踏上黃泉路,爹爹願意這麽為她犧牲,是因為她是他唯一的愛女,塵世間的至親,可是慕安呢?

傻瓜!何妩在心中輕輕罵道,一直站在慕安背後的她悄悄揀起一根樹枝,手腕一翻,抖出一個淩厲的劍花。好吧,就讓我們決一死戰同生共死吧!

何妩移了一步,站到了慕安的身側。

群匪鼓噪着揮舞着長斧正要一哄而上,不知哪兒飛來一支羽箭,當先的匪徒被一箭穿心。

馬蹄聲如洶湧的海浪擊打着岩石,一列駿馬以極快的速度穿越密林,何妩眨了一下眼睛,本在數丈開外的馬隊已推近到觸手可及之處,她甚至看得清馬鬃在風中飛揚的弧度。

“大哥。”慕安握着劍柄的手一松,整個人跪倒在地上。

慕铮馬沒勒停,人已下馬,一手扶住弟弟。“你”他側目看了看何妩,這顯然就是慕安說要帶回府避難的女子了。

“姑娘無恙?”

何妩摸了摸肩頭并不疼痛卻一陣陣酥癢的傷口,不,她不好,那條毒蛇的毒性驚人,若不是慕安及時幫她吮了血,她恐怕早就毒發身亡了。何妩輕輕向慕铮搖了搖頭,然後昏厥過去。

之九

慕家的大宅依山臨海,松濤閣附近群木依偎,推開窗戶碧海藍天一起映入目中,這是慕宅中風景最佳地勢最好的所在,慕安打小便住在這裏。

慕铮帶了兩名親信邁入松濤閣,恰好撞見慕安将已經收拾好的包袱束緊。

“又要走?”

不走難道留下來養尊處優飽食終日麽?慕安不想頂撞大哥,笑着點了點頭。

“我不是每次都能在千鈞一發的時候趕到救你一命的!”慕铮的聲音猛然提高。

慕安露出愧疚的表情,他知道他不在家中的每一天慕铮都在為他的安危懸心,畢竟,他們是彼此唯一的至親骨肉了。

“算了,”慕铮放緩了聲音,“一個人在外邊,要學會自己照料自己。記得,人心詭詐,不得不防。”慕铮說完将一疊銀票和幾個藥瓶塞進慕安的包袱。

“那個姑娘,現在如何?”

“婦道人家,身子骨總是弱些。”慕铮語帶不屑地說,“不過,大夫說了,她身上的毒也都清幹淨了。”

慕安露出放心的表情。這次追擊林冷的行動雖然失敗,但好歹救下了一個無辜者的性命。

慕安和大哥道了別,慕铮目送他離開松濤閣,他知道這個善良過頭的弟弟必然還是會先繞道去探望一下那個救回來的女人,然後才會離府。

慕铮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希望慕安離開。

最後一次活着離開。

之十

慕铮年長慕安好幾歲,所以在他都能跟随父親一起狩獵的年紀上,慕安仍是個胖乎乎的、走路搖搖晃晃的奶娃娃。

慕铮至今依然清晰地記得慕安年幼時的模樣。世上再不會有比他更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了。

小安,跟來,給哥哥抱。那時他總喜歡這樣逗慕安玩。

那時,慕铮是真心實意地喜愛這個異母弟弟。那時,他絕對不允許任何人在慕安身上施加半點傷害。

手下送來一壺酒,慕铮揮揮手,示意他們退下。濤聲雲影,若是換了文人雅士坐在這裏,想必一定詩興大發,慕铮卻在追憶他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對慕安動了殺機。

對于一個男子而言,慕安過分溫良的性格比他耀目的美貌更加有損他的男子氣概,他确實是個不折不扣的好人,但他難堪重任。慕铮試圖提醒父親。

可是慕廣呵呵一笑說,小安确實不夠世故圓滑,可是有你這個大哥在一旁幫襯,為父的很放心很放心。

幫襯?他的餘生就只能成為他弟弟的幫襯?

“爹,茶要涼了。”

苦丁葉泡的茶,味道極其苦澀,慕廣勉強喝了一口,他覺得這日的茶汁似乎比往日要甜口一些,但因為是愛子親手奉上的,慕廣毫不提防,仰着脖子一飲而盡。

當夜慕廣病危。

慕安一直以為父親臨終前望向他的憂慮的眼神是因為擔心他的前程。他再也料不到父親其實是在憂心他的性命安危,如果慕铮對親生父親都能痛下殺手,那麽對他這個異母弟弟,他更加不會手軟。

生性純良的慕安是不可能察覺到慕铮的狼子野心的。

所以他必死無疑。

慕铮握着酒壺的手忽然一松,壺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其實,如果有可能,他真的不想要慕安的命,他更不想犯下十逆之罪弑殺慕廣,只要父親能把慕家名正言順傳給他就好了。

為什麽不給他?明明他才是最合适的人選!難道僅僅因為他的母親是個低賤的□□他就不配擁有任何美好的東西?

之十一

慕安走進何妩暫居的客房時,她剛剛沏好一壺茶。

何妩見到慕安肩上的包袱,知道他馬上又要啓程。

“當是給慕少俠踐行了。”何妩斟了一杯茶,雙手端給慕安。

慕安微笑着道謝,接過茶喝了,又叮囑了何妩幾句,要她放寬心在慕家休養,如果真的要離開就去找他大哥,慕铮會替她準備一筆盤纏。

慕安向何妩道了別,走到門邊,忽然雙膝一軟摔倒在地上。

何妩款款站起身,她摸了摸別在鬓邊的青玉釵,冷笑走到慕安身旁,“慕二少,認識你我才知道這世上真的有人能活活笨死。”

慕安望着何妩。酸麻的感覺瞬間蔓延到全身,他連移動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你”

何妩不緊不慢解下慕安腰間佩的長劍,“你不是一直很想殺林冷麽?來,殺吧。”她惡作劇似的将劍塞入慕安的手中。

何妩、何妩就是林冷?

所以在歸途酒館只有她一人能活下來。

所以青教始終沒有宣布教主的死訊。

所以那天在密林追殺他們的人是西莽山匪徒而不是青教的教衆。

可是,他們一起逃亡這段日子,他絲毫沒有察覺到何妩是會武的呀?

她不可能僞裝得毫無破綻,除非——她的功力已是高深莫測。

“我會。”何妩像是聽見了慕安心中的疑問,“比你哥哥還要厲害。”厲害很多倍,所以一直以來慕铮才會那麽珍視她。

“原來,何姑娘是武學奇才。”慕安用依舊溫和的口吻說。

何妩突然很想重重掴慕安一個大耳光,面對馬上就要取自己性命的敵人用得着這樣文質彬彬麽?這家夥真是又蠢又傻又好心,死了活該!但最終她只是将手掌輕輕放在了慕安的臉上。“這毒很快,不痛的。”

如果不是因為有慕铮的嚴令,何妩真的不願意殺慕安,并不僅僅因為他的俊美,而是殺他會令她心中充滿一種像是屠殺了無辜嬰兒的罪惡感。

“何姑娘,你年紀輕輕便有這樣驚人的天賦,為什麽”慕安掙紮着說出最後一句話,“為什麽你不走正道,不做好人?”

何妩伸手探了一下慕安的脈搏。她真沒料到他臨死之前還能說出一句那麽蠢的話。“禍害活千年,好人不長命。傻瓜!”何妩低頭向雙目緊閉的慕安說。

之十二

何妩将慕安拖回屋內,然後悄然來到鐵木園,這是慕铮日常起居的地方,前後都有很大的庭院,靠南的書房後另有一個小花園。

時近晚秋,空氣中充滿清馥的味道,何妩走近書房,更是聞到一股熟悉的淡香,慕铮迎上前,刺鼻的酒氣掩蓋了一切,何妩皺皺眉。

這一兩年,何妩忙于擴張青教,暗中為慕家斂集大量不義之財,慕铮也很難得才能見她一面。這個昔日他從街邊撿回的小女孩,五官仍是依稀仿佛,可是随着年紀的增長,她越來越人如其名,別有一種妩媚清麗。

“都好了麽?”慕铮摸了摸何妩的肩膀,他指的是她的傷勢。

“如你所願。”她指的是慕安。“他是你唯一的兄弟,僅剩的血親,我真的不明白,你為什麽一定要置他于死地?”何妩非常不客氣地質問。她知道她再言辭不恭,慕铮也不會生她的氣。

雖然是主仆關系,但慕铮一直對她很好,可是他對他的坐騎也很好,對他的獵狗也很好,因為這些東西對他而言都有足夠的利用價值,僅此而已。

“如果他發現了父親的真正死因”

“如果他根本就發現不了呢?或者你可以等到慕安真的發現了再動手?”

“我不能冒這個風險。”慕铮輕聲答。

“所以,”何妩忽然冷笑,“慕安說什麽都要死,我不殺他,你也會找別的人。”一滴淚忽然從何妩眼角滑落。

“阿妩?”慕铮從未見過何妩流淚,一次都沒有。

“我是因為自己的親人都死絕了,我想為他們死、替他們死都沒機會了,所以我真的想不明白怎麽會有人殘害自己的至親!”何妩低聲嘶喊起來。

慕铮沉默。忽然他笑了,笑得十分邪氣,“你從來都知道我不是什麽好人。”

何妩用力一抹眼角,當然,她知道,她至今都記得她對慕铮說的第一句話是,走開,大壞蛋!

父親病死後,她一個人流落街頭,肚子太餓,她偷東西吃,被人追打,她摔倒在地上,慕铮扶起她。

那一年的慕铮已獵過熊捕過虎殺過人,已然是慕廣的左膀右臂,青春年少、意氣風發、金刀怒馬。

慕铮并沒有和小小的何妩一般見識,反是俯下身平視她的眼睛,溫言說,小妹妹,在這個醜惡的人世間,只有變成壞人,特別特別壞,才能好好活着。

雖然是輕言緩語,但何妩一直記得慕铮的聲音裏有種威懾人心的力量,總之她沒有敢再頂撞他,任由他牽起她的手,那時她大約只及他的腰部那麽高,他牽着她的手引她走向他的駿馬,抱她上去。

後來,他給她好吃的,給她好穿的。

何妩知道慕铮用同樣的方式為自己馴服豢養了許多死士,她不過是其中之一,但她有一個特點,她是武學奇才。

發現了這一點後,慕铮開始對她視若珍寶。

他甚至對她說過,阿妩,等你長大,我娶你。

第一次聽見時何妩吃驚極了,但後來每一次慕铮提及此事,何妩都相當不以為然。

這個聽上去相當誘人的承諾不過是個誘餌,就像誘惑着鹦鹉學舌的一點鳥食。等她真的像條訓練有素的狗一樣乖乖完成任務,她能得到的獎賞也許只是被親切地拍拍後腦勺。

慕铮有那麽多女人,他卻從來不碰她,可見中人之姿的她根本入不了這位大少爺的法眼。

她并不是傻瓜。

“等下我再派人去處理慕安的屍體,阿妩,你過來。”慕铮走到窗邊,何妩跟過去。

“看。”

書房後的小花園一向有專門的花匠在照看,種滿了奇花異卉,何妩曾經見過,其中絕大多數花草她都叫不出名字,可是眼下漫入視線的——全部是同一種花。

掌心大小,花瓣單層,粉藍或粉白的顏色,香氣很淡,花形也談不上多美。何妩曾經無意中對慕铮提過,這是她最喜歡的花,因為這是她認識的第一種花,是她媽媽還在世時拉着她的小手教給她的。“也離花”。花期很長,并不需要精心培育,也能長勢良好。

“慕铮?”這是何妩第一次意識到慕铮說的要娶她也許并不是什麽用來控制她的策略,他真心的。

慕铮轉身,看見的是何妩再次布滿淚水的臉,還有,在她掌心分成兩截的青玉釵。釵裏應該有七根毒針,何妩在對付特別厲害的對手的時候,總是喜歡下毒。她是他一手□□出來的,他怎麽會不知道?現在,那些毒針一根都不剩了。

慕铮感覺到了後心的刺痛。“阿妩。”一瞬間,他什麽都明白了。慕安沒有死,而為了确保慕安能一直活下去,何妩決定轉而殺死他。也許并不能怪她,世上有幾個女子能抗拒慕安那有若天神的容顏?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句話卡在何妩的喉間,就像個吞不下又吐不出的鉛塊。

“這樣也好。”慕铮順着牆壁滑倒的時候,他笑着說,“死在你之前,就再也不必為你牽腸挂肚了。”他依舊記得幾日前将他從睡夢中驚醒的那種悸痛。那一刻他好怕何妩會出事。現在他的心口也是這樣痛着。

慕铮!何妩聽見一陣慘叫,過了許久,她才意識到這是她自己的聲音。

之十三

被迷藥迷倒的慕安醒來後,發現大哥已死,何妩失蹤。

後來,慕安成為慕家族長。

再後來,青教被清剿,藏滿金銀珠寶的地庫被啓開。

潛伏在暗處的何妩遠遠望見慕安和其他所謂名門正派的人士起了激烈的沖突,他堅持維護那些被俘的青教教衆,不許別人傷他們的性命。

這個善良過頭的笨蛋,簡直就像狼群中唯一的羊只,一不留神就會被撕成碎片。

所以何妩沒有在慕铮死後自殺謝罪,她不得不活下來,因為她不得不在暗中照看慕安,為他擋一切災、消一切厄。

何妩知道自己其實大可以光明正大走到慕安面前向他坦承一切,只要她說出慕廣是被慕铮暗害的,慕安一定會原諒她。慕铮該死,他絕對是個死不足惜的惡人,他冷血殘忍卑劣,他負盡天下人,但他從未錯待過她。

她已要了他的命,所以她真的不能再負他,讓他弑父的惡行大白于天下。

之十四

慕安動用了一切力量試圖緝拿何妩,但幾年過去了,仍是一無所獲。

慕安不知該為此覺得沮喪還是覺得釋然。他不知道如果真的捉住了何妩,他該怎麽處置她。殺?放?

慕安不止一次回想起他和何妩在林子裏度過的那一夜,月色溶溶、星光點點,睡着的何妩呼吸勻淨表情安恬。

如果何妩真的是歸途酒館的老板娘多好?如果她再也沒有別的複雜的身份多好?

短短幾日的相處他已對她充滿好感,假以時日,說不定他真的會愛上她,如果她僅僅是個簡單的女子。

何妩也常常會想起那片林子,有時她甚至會故地重游。

如果那天慕铮沒有及時趕來援救,就讓她和慕安死于蛇毒或西莽山匪徒的圍殺,也未嘗不好。像大鳥一樣蜷縮在樹頂的何妩忍不住想,因為至少那一天那一刻她是很明确地知道,她是喜歡慕安的。

此刻呢,她卻心亂如麻。

夜風冷冷地在林間穿梭,何妩覺得冷,不由用手揪緊了衣襟。莫名的,何妩想起小時候在街頭遇見慕铮,他抱她上馬,她因為害怕而緊緊摟住他的脖子,慕铮身上好暖好暖,流落街頭饑寒交迫的何妩多日來第一次覺得安全甚至安逸。

這麽多年過去了,何妩卻始終沒有忘記那種感覺。說真的,若不是因為慕铮總是教導她要心如鐵石總是告誡她不要相信任何人,她可能早就愛上他了。

畢竟,慕铮才是她這輩子遇見的第一個有若神明的男子。

何妩感覺眼角澀澀生痛,眼淚聚集在那裏蠢蠢欲動,一定是迷進了沙子,她這樣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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