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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心人

天人合交,所蘊之子,人之形,仙之質。剔透晶瑩,九竅相通,不老不死,神通無極。

楔子宮變

南楚崇巫,憫王病重,大巫風篁簃設法壇于寝宮外驅鬼逐魔,憫王忽傳王子薰夜,不久後,薰夜出,滿身浴血,薰夜宣布憫王駕崩,并雙手舉起墨跡淋漓的憫王親筆诏書。诏書之上只有一行還未來得及寫完的話:

傳位二王子薰夜,廢前太子欽獨,并……

大葬日,豔陽如火似血,廢太子欽獨撞死靈前,以大巫風篁簃為首一衆官員以渎職論,或殺或貶。

風篁簃被鸩殺于天牢之內。傳聞,風篁簃死前向薰夜下了極酷之咒,食水成熔金,食肉成焦木,睡不安寐,醒不清明,日夜煎熬,至死方休。

薰夜登基月餘後,本來清朗峻拔的少年郎君已如槁木死灰,滿頭青絲轉為白發。

一天,有人對薰夜說,極酷之咒有解。擁有解咒能力的人就是風篁簃流落民間的女兒,風如絲。

有人引薦風如絲進宮,薰夜卻執意不見,說,“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引此女至我前,是觊觎我命哉?”

引薦官員因此獲罪被殺。風如絲再次流入民間,蹤跡全無。

之一 除魔

雕菰樓外,魔影幢幢,惡臭盈天,濃霧連着黑雲,将方圓百裏之地籠罩得一片黑暗,星月無光。

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各式各樣恐怖的叫聲交彙一處,好像随時都有可能破屋而入。

如絲眼巴巴望着斜躺在榻上嘴邊噙着淺淺笑意的男子。

“聖骨先生……”

支頤做假寐狀的聖骨緩緩張開了鳳目,他的眼光似水一樣流瀉出去,視線所及處,一股熒熒光華慢慢升起。

如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她怎麽覺得聖骨先生眼裏流露的是有形的東西?有種說不出的鋒利和力量。

人面鳥身的怪物将長長的尖喙從窗格裏鑽進來,聖骨目光一轉,怪鳥像遭到重擊,慘鳴一聲,向後跌去。

如絲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聖骨慢慢拿起擺在身側的煙槍。

世人皆知,驅魔士聖骨先生是手不離煙的,八寸長的水晶煙筒,銀煙鍋玉煙嘴,被他晶瑩剔透的手托着,煙管與手,皆可入畫。如絲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他正将煙嘴從口中輕輕拔出,薄薄紅唇咧出風流倜傥的笑。

“怕了?”聖骨問如絲。

如絲拼命點頭,蠟黃的小臉布滿了驚怖的神态。可是——聖骨心想,你的眼睛怎能如此的空邃和鎮定?那不是在九天之外漠然注視芸芸衆生生老病死受盡磨難而無動于衷的神之眼麽?

如絲去細雨清風樓找他的時候,手裏提了一只竹編的籃子,籃子上蓋着一塊藍底白花的自織布,籃子裏裝了二十六個雞蛋,這是她能夠拿出的全部財産。

她以這麽微薄的傭金向他提出一個請求:請聖骨先生去救她姐姐,她姐姐被雕菰樓的洗花魔捉走了。

聖骨答應下來,當然不是因為那一小籃子雞蛋,更加不是因為他是見義勇為的大好人,他是為了她的那對眼。

越來越多的怪物向窗邊貼近,碧眼白毛的狐貍兒、單臂單足聲如嬰兒的白猿、額間生目的巨人、尾部連在一處的雙頭巨蟒……

“這洗花魔人緣倒是好,哪兒找來的這麽多幫手?”聖骨慢吞吞站起來,将煙槍插在背後。“好吧,既然你怕,我就替你趕走它們。”他側首沖如絲一笑。

聖骨笑起的那一瞬,如絲覺得自己仿若看到了一山的花開。

牆壁上本挂了一張蒙塵的古琴,聖骨身一旋,摘琴在手。“彈琴給你聽!”他悠然一揮五指,窗外忽然強光爆閃,然後天雷大作。妖物們慘叫着奔逃。聖骨像是未曾聽見,仍是極有興味地轉軸撥弦。一曲鳳求凰,叮叮咚咚,緩緩奏來。

如絲不聞弦歌意,只是感覺到樓體開始輕微的晃動,牆壁上也開始出現裂痕。

“好聽麽?”聖骨看向如絲,又是那麽極燦極豔的一笑。

如絲還來不及回答,聖骨忽然單手勾起五弦,拉到極致又斷然松開,锵!五弦盡斷,轟,整座雕菰樓崩塌。

之二罪蓮

聖骨好笑地望着跌坐在廢墟裏的黃臉小姑娘,真的不漂亮,但那對眼裏怎麽會有那種幽靜似海的感覺?

“你的雞蛋都跌爛了,你拿什麽來付我的酬金?”

“我……”

聖骨将如絲從樓塌後形成的地陷裏拉出來,如絲看到樓體周圍大約百尺的地方都深陷下去,各類妖物的屍身充盈其中,如絲不敢多看,任由聖骨拉着她一路疾行,腥惡的臭味慢慢淡去,天邊連綿不絕的滾滾雷聲也逐漸不聞,如絲隐約看到不遠處有座蓮池,池內盈盈有一朵紅蓮迎着夜風招展,聖骨忽然轉身,如絲不防備,差點兒跌進他懷裏。

“這樣吧,”他用白皙的手指挑開她額前的亂發,然後在她濺滿塵埃泥土的臉上找了塊還算幹淨的地方,啵,親了一口,“就用這個抵債!”

聖骨看到小姑娘臉上顯露驚慌嬌羞憤怒交織的神态,可是她的眼,還是靜靜的,像藏在山間的幽湖,無波無瀾。

聖骨又笑了,這一笑仍是豔麗,卻多了一點點落寞。

冷箭破空而來,聖骨舉掌将它定在咫尺之外。

泥地上濕氣上升,形成薄薄的霧氣,如絲看到荷花池邊有個道士打扮的年輕男子。

他就是洗花魔?

“你殺了我,但放過罪蓮。”男子明知自己是負隅頑抗,但仍迎着聖骨走過來,蓮池內的水忽然開始沸騰,紅蓮逆着風的方向開始扭擺,像是要把自己從池中連根拔起。

“你們造的殺業實在太多了。”聖骨的眼神變得很冷,兩百年前,洗花魔本是清修之士,精通醫術,救死扶傷,有半仙之稱。後來他愛上了一位前來求醫的重病少女,卻無力救回她,這才斷然入魔道,以極惡之法将少女的魂魄種入荷花池,并日夜以純潔的處子之血澆灌,這便是罪蓮的來歷。每月月圓時,罪蓮便能幻化為人形和他相聚一夜,兩百年來,為了維系這段早已緣盡的愛情,無數無辜女孩因此命喪血盡。

聖骨一直含笑的臉上慢慢浮現嫌惡之色,他手拈指訣,一簇小小的火苗忽然自他指尖綻出,聖骨一彈指,火苗落在潮濕的地面上,驟然一暗,像是滅了,但旋即,整座荷花池被熊熊烈焰包裹,洗花魔慘叫一聲撲過去,很快就染上了滿身的火焰,那株紅蓮猛地向水下縮去,像是想躲避烈焰的灼燒,但當最後一瓣蓮瓣浸入水面時,一個紅衣少女忽然破水而出,竭盡全力撲向已經燒成一團的洗花魔。

生不能同歡,那麽,死至少要同xue。聖骨輕輕一嘆,洗花魔和罪蓮雖然罪大惡極,但對于彼此卻是真正的用情至深。

“算了!”尖叫聲在聖骨身後響起,“放過他們!”

聖骨立即衣袂疾揮,但哪裏還來得及,洗花魔和罪蓮已經燒成灰燼。

如絲看着被風吹起的灰屑,聖骨回頭望着她,他見到她總是平靜淡泊的眼睛裏湧出真正的傷痛。

兔死狐悲,對麽?

“風如絲。”他喊出她真正的名字。大巫風篁簃獨女,南楚國第一美女,若幹年前神秘失蹤,傳言她與二皇子薰夜有茍且之事,風篁簃恨她敗壞門風,故将她逐出家門。

之三薰夜

風如絲摘下□□,她看到聖骨的眼睛像飲了酒,一點點醉去。

“欽獨王子,好久不見。”

乍見聖骨,風如絲根本沒認出他,這個神采飛揚笑口常開的男子怎麽會是當年那個連脊梁都挺不直總是疾病纏身的欽獨王子。

風如絲十三歲時随父入宮,因天人之姿,豔驚後宮,備受矚目和寵愛。其後,她受沈皇後傳召頻繁出入後宮,為後宮嫔妃禳災祈福。

帝有二子,欽獨王子纏綿病榻,不見人;薰夜王子則因母罪被軟禁冷宮,據說其人頑劣不堪。

當如絲的額頭被石子擊中時,她終于明白什麽叫傳聞不虛。

“你就是那個人人都忙着巴結的風大小姐?”。

這是薰夜對風如絲說的第一句話。

如絲看着眼前滿臉戾氣的少年,面如冠玉天庭開闊劍眉入鬓,明明是極英氣的長相,但純黑雙眸中流露出那麽濃重的恨意。

薰夜母妃是因為和侍衛私通之罪被秘密處死。薰夜名為王子,實際上卻是個在鄙夷和敵視下長大的孩子。

第二粒石子擊來時,如絲猶豫片刻,終于決定不再閃避,額角的皮膚終于破開,透明液體緩緩溢出,清芬四溢。

“你……”薰夜雙目圓瞪,濃烈的恨意終于自他眼中褪去。

如絲永遠記得,當年不閃,是因為怕薰夜認為她也是個鄙夷敵視他的人之一。

之四驅逐

大巫風篁簃之女和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二王子薰夜走得極近,流言衍生、傳揚,明明只是清澈如水的感情卻在衆口相處中變得污濁不堪。

風篁簃嚴詞厲色禁止風如絲再見薰夜。

我不能,是如絲給出的回答。

“你……難道你真的愛上了薰夜王子不成?難道你不知道流言是因何傳出的?是薰夜!是他故意向外放話!是他處心積慮壞你名節!因為他自己遭遇的悲慘,所以他希望你變得和他一樣慘!一樣不堪!”

關于薰夜施加在她身上的種種惡行,如絲并非懵然不知,但是為什麽包括爹爹在內,所有的天下人都看不到,薰夜其實只是一個在深淵邊徘徊的可憐小孩,若再不拉他一把,随時都可能萬劫不複。

“我不能放棄薰夜。”正因為天下人都棄他不顧,所以她必須留在他身邊,即使他滿身是刺,靠近他的結果就是令自己千瘡百孔。

“好!”風篁簃誤以為女兒是情深不悔,“我要你即刻離京,在我有生之年不許你再踏入京城一步!”

“爹!”如絲沒料到爹爹會如此決絕。

“你絕對不能再留在宮中,我絕對不能眼睜睜看着你重蹈覆轍……”

什麽重蹈覆轍,蹈誰的覆轍?如絲聽不懂,風篁簃也不多做解釋,立即逐如絲出城,并下了禁咒,令如絲無法返京,直到他在宮變中因支持廢太子欽獨而被殺。

之五 極酷之咒

“我詐死逃脫,只望能離開那片傷心之地,不曾料到最後還是被你找到。”聖骨站在已經被他從地獄借來的刑火燒得寸草不剩的焦土上。

風如絲短暫地無語,欽獨離宮這些年,隐姓埋名卻活得無比飛揚,憑借天生的異能幫人捉鬼收妖,再厲害的魔怪,碰到他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有人封他為天下第一驅魔士,她真的不該來打攪他的,過去的那個總是面蒙黑紗像小老頭般的王子,其實是生不如死的,如今聖骨才是真正的活着。

“欽獨王子,如絲有一事不解。”如絲定了定神,平靜雙眸中有微瀾一逝而過。

“請問。”

“當年你多病,并非體弱,而是中了極酷之咒,可對?”

極酷之咒,中咒者,活着的每一刻都在經受痛苦到極點的煎熬,食不下咽寝不安眠,五覺均受幹擾,一天十二個時辰,無一刻能得到安寧。

聖骨猶豫片刻,點了點頭。“是淑妃死前下在我身上的。”所以他從五歲到十五歲,每天活着就像在在刀刃上行走,每一口呼吸都是痛的,他每天都想死去,可是很奇怪,他試過無數自殺的法子,他卻無法殺死自己,要不是後來在禦花園看到風如絲為了維護他而受傷流血,他不會知道,他原來——并不是人。“但逃出宮前,我已經自解。”正因為這樣,他才能擁有另外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而不必再活在由無盡的怨憤和恨意織成的黑色濃霧之中。

風如絲不再說話,眼簾慢慢阖下。極酷之咒,共分兩種,死咒生咒。

死咒,下咒者在死前一刻落咒,中咒者終生無解。

生咒,生咒不同死咒,生咒有解,但解咒者必為下咒者。

“宮中傳言,是我爹爹在死前向薰夜下了極酷之咒。”

聖骨露出訝異的神情,“大巫絕對不會這麽做!”那個總是帶着悲憫的眼神注視一切的男子,就算薰夜再怎麽辜負他傷害他,他也不會做出這樣的報複。

“是的,我爹不會。他亦不能。”風如絲的聲音越來越沉重,“我見過他流血,他的血,是紅色的。”

風篁簃早已失去“慈心”,他早已與普通人無異,他怎麽可能還驅神弄鬼。

之六慈心

慈心者,天之子,玲珑心,剔透智,無色血,長壽無極,不死之身。

風如絲、欽獨、薰夜是在同一天同一刻知道自己乃慈心族的後人。而告訴他們這個秘密的人,就是風篁簃。

那一年那一天,欽獨王子在禦花園落單,和薰夜狹路相逢。薰夜這麽多年來最強烈的執念就是,找個機會殺死欽獨,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因為薰夜不服氣在他受盡冷落和鄙視時,欽獨卻因身份高貴而受到萬民敬仰。他要欽獨死!他一定要他死!

但,同時,他并不打算自己動手。

薰夜轉身向影子一樣默默跟着他的風如絲說,“你去捅死他!”他從靴筒裏抽出匕首,塞入風如絲手中。

風如絲總是很安靜的眼睛猛地瞪大。“你說什麽?”

“你也是南楚國寵兒,你殺掉他,不會有多大麻煩,我不同,我若加害欽獨,我一定要給他陪葬。”薰夜邪氣地抿嘴而笑,“你說過什麽都肯為我做的,你說過永遠站在我這一邊的。”

欽獨站在花叢後,他想逃,腿卻發軟,他想呼救,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從五歲起就包裹着他不放的黑霧,忽然像張漁網似的越束越緊,他無處可逃!當年淑妃在死前向他落咒,便已預料到這一天的來臨了吧?她的兒子終将殺死他為她複仇。

欽獨眼睜睜看着風如絲握緊了那柄匕首。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眨眼,也許是一輩子,風如絲忽然反手,将匕首交還給薰夜。

“我不能。”

“你說什麽?”薰夜氣得面目都扭曲起來,“好!我自己來!”他舉起匕首就要向欽獨砍落。

欽獨閉目,萬念俱灰,反正他早就不想活了,如果能被薰夜殺死,也不算太糟呀……風如絲撲過來。這個他只遠遠望見過的女孩,她有仙女似的容貌,氣場安靜而祥和。薰夜說的沒錯,她是整個南楚的寵兒,因為她如此美好。

風如絲堅定護住欽獨,發了狂的薰夜将匕首一下下刺向她。

風如絲不躲不閃,很多很多年之後,薰夜才明白,如絲這麽做是因為她也想要保護他。她想盡辦法要阻止他們兄弟相殘。一直都是。

透明的液體從風如絲身體的各個部位流出,似檀似蓮的香氣慢慢彌散開來,很快蓋過了禦花園內的百花之香。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欽獨用力咬住嘴唇,他感覺到涼涼的液體溢了出來,他知道那是他的血,無色的透明的……風如絲不知道中了多少刀,但她就是死不掉,正如他之前想盡辦法自戕卻怎麽也死不掉一樣。

“你為什麽一定要護他?!我不許我不許!我不許你像維護我一樣維護他!風如絲你只能對我一人這樣!”薰夜狂叫,他忽然翻轉手掌,一匕首紮向自己的肩膀。欽獨猜這是薰夜這輩子經歷過的最強烈的心痛,除了自傷,他已經找不到其它發洩的方法。

薰夜用力退開幾步,他開始流淚,他從不知道一直被他當做工具利用的風如絲竟能叫他這般心痛。

“薰夜?”風如絲驚訝地輕叫。

薰夜順着風如絲的視線,低頭看向自己的肩膀,那個被他自己紮出的傷口正在汩汩流血,無色的、散發着香氣的血……

匕首自薰夜手中跌落。

血無色,有蓮之芬芳。風篁簃後來告訴他們,慈心族人的心也和常人不同,是透明的,似水晶般剔透,所以他們的智能遠遠高于凡人,知過去通未來,看得透人鬼神三界。

風篁簃說,慈心族人,可算天地間最大的寵兒,受盡天神眷顧,可随心所欲縱橫一世。

之七尊主

“天人合交,所蘊之子,人之形,仙之質……剔透晶瑩,九竅相通,不老不死,神通無極……”風如絲輕輕念誦父親當日所說。

“風如絲,你此行所來究竟為何?雕菰樓那群魔怪其實是你誘來的,對麽?為了耗盡我的心神精力,然後呢?對我出手?”果然是物是人非麽?眼前這女子當年曾不顧一起将他護在身後呀。

“你為什麽要向薰夜下極酷之咒?”風如絲平靜安然的眼中透出一絲悲涼之意。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什麽?”聖骨怔了怔,但旋即想到大巫風篁簃曾鐵口直斷,當世僅存的慈心族人只有他們三個了,所以能下薰夜下極酷之咒的,就只有風如絲和他兩個人,風如絲是絕對不會對薰夜下咒,那麽就只剩下他了。

是他向薰夜下咒?聖骨笑了,不多做辯解。如果她認定了是他做的,他再怎麽辯解也是枉然。

“那麽你想怎麽做?殺了我?這是唯一解咒的法子。”可是,你殺得了麽?從他自解了淑妃死前下的極酷之咒之後,他便知道他是他們這一代慈心人中的尊主。

風篁簃當年說過,每一代慈心人中都會出現一位尊主,尊主乃能力最強大者,負責統領和保護其他族人。

上一代的慈心尊主,是風篁簃,“我,我無疑是族史上最不稱職的尊主。”風篁簃曾無限悲涼的說。“就算擁有無上的力量又如何?一點私心便能将一切化為烏有。”

因為聖骨是這一代的尊主,并且身中極酷之咒那十年,極大地激發了他的潛能,所以就算薰夜和風如絲聯手也未必是他的對手,何況只是一個柔弱的風如絲。

聖骨孤傲地睨視風如絲,風如絲卻回避了他的注視和他的問題,“我們離開這裏吧。”

天色拂曉,風如絲和聖骨一前一後離開已成廢墟的雕菰樓,向市集走去。

之八破律

風如絲能夠為了薰夜而設局害他,她愛薰夜一定愛得極深吧?這個推測令聖骨滿心酸澀。

風如絲忽然向聖骨喊,“讓我們來個了斷吧?”

聖骨看到風如絲手裏多了一柄匕首。仍是當年那把匕首,鯊皮鞘、雙刃、利口,是薰夜交給她的,叫她來殺他,是麽?

集市上已有幾個小販開始擺攤。

風如絲忽然轉向他們,用力大聲喊,“我是慈心人,我是不死身,我有呼風喚雨翻江倒海的力量,你們不知道我的存在,是因為天神不希望你們這些蟻民心生自卑!”

小販們愕然望向風如絲,他們根本不明白她在說些什麽。

聖骨卻面如死灰。

慈心族人終生受到兩大戒律束縛。僅僅兩條。第一,不違心,他們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事情,不論善惡對錯,只要不違背自己的本心;第二,守身份,絕對不可向外人透露自己慈心人的身份。

若悖律,如何?

慈心碎,血污穢。

“你瘋了!風如絲!”聖骨怒斥。

但風如絲一直猶若冰雪般透白的雙頰上忽然多出兩團嬌豔的紅暈。

“風如絲!”聖骨忽然在她總是平靜無波的美麗眼中看到了愛恨驚懼猶豫等等各種情緒。

一直以來,他總是那麽喜歡探究她眼裏的七情六欲的,可是這一刻他只希望那些情緒能夠全部退回去!他不要看了!他不要知道了!讓風如絲還是風如絲,讓她還是平淡從容,讓她還是聖潔慈悲。

“欽獨王子。”風如絲喊,聖骨還不及答應,風如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将手中匕首插入自己胸口。

這就是她要向陌生人喊破自己身份的目的所在,她要讓自己變成血肉之軀,這樣她才能順利殺死自己。

“欽獨王子,如果你和薰夜之間的恩怨,一定要一個死去才能化解,那麽就讓我代替你們去死,不管……不管是……是代替你們中的哪一個去死,我、我都是甘願的。”

鮮血染紅了風如絲的胸口。

總是淡定的女子,總在行善的女子,最後卻是這樣的一個下場。

聖骨以為在他身受極酷之咒煎熬的那十年,他已然經歷了這世間最大的痛苦,可原來竟然還有這麽錐心刺骨的痛!

之九 悲問

其實,當年那個令風如絲無法返京的禁咒是聖骨偷偷下的。因為他實在無法忍受看到她受到一絲一毫來傷害。他寧可她遠遠地離京,也不要成為他們兄弟相争的犧牲品。

他寧可一直一直看不到她,也不要薰夜有機會再傷她。

那一年,在風如絲堅定擋在他身前不許薰夜傷害他的時候,他已經愛上她了。

“風如絲,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到底是護着薰夜,還是護着我?你到底愛誰?風如絲?是不是我?是不是我?風如絲,你答我!你答我!”

風如絲無法回答他,她已氣絕,他眼睜睜看着她咽下最後一口呼吸,他卻什麽都做不了。

大巫風篁簃明明說過,他們慈心族人是天神寵兒,擁有近似于神的力量,卻不必遵守清規戒律,他們可以随心所欲縱橫一世,可是他這一輩子只愛過一個女人,為什麽還要她死,為什麽他這麽無所不能天下最惡的魔怪見了他也只能觳觫發抖,他卻留不下她的性命?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大巫你騙人的!大巫你是騙人的!”聖骨仰天悲嘯。

之十 沈後

薰夜掐指算着日子,風如絲眼下應該得手了吧?笑容在他英俊中帶着三分邪氣的臉上浮現。他特意親赴天牢,向被關押的沈皇後報告這個“好消息”,你兒子欽獨的屍身馬上就會運送入宮了。

沈皇後是他的殺母仇人,他登基後卻沒有第一時間殺死她,因為他必須留下她的命,這樣才能好好地折磨她。

剛剛受過鞭刑的沈皇後渾身布滿傷痕,薰夜随手按住一道,手指一剮,指尖便被染紅。

“哈哈,這就是為什麽我在先皇面前誣陷真正的野種是欽獨時,你無法替他澄清,因為你已經失去慈心?慈心碎,血污穢?哈哈哈!”薰夜張狂地大笑。“先皇到死都以為欽獨是個妖怪,因為他的血竟然是透明的。”

這就是南楚憫王在臨死前忽然修改遺诏的全部原因。

“陛下,請你放過欽獨。”沈皇後說。

薰夜置之不理,他以為沈皇後這麽說只是想為欽獨求情,他不知,沈皇後其實也是在為他求。

之十一 魔衍

欽獨的無色血傳承自沈皇後。沈端十八歲入宮,不是為了貪圖榮華富貴,而是因為真正愛上了南楚憫王。但不久後,靈淑跟着入宮,因為她什麽都要和沈後争。

本來意在山林的風篁簃為了化解沈後和淑妃之間的矛盾,不得不跟着入南楚,接受大巫一職。

容貌妖冶的淑妃分去了憫王的寵愛。

沈後一忍再忍,終于在淑妃誕下一子後忍無可忍,靈淑竟然以她的兒子也能繼承大統為由,要求憫王廢後。

沈後污蔑淑妃與侍衛通奸。

憫王聽信一面之詞,賜死淑妃。

淑妃死前為了報複沈後,向當時只有五歲的欽獨下了極酷之咒。

可——也正因為此舉,淑妃失去慈心,轉堕成凡,最後死在前來行刑的太監之手。

她破了不違心之律,她以為她夠狠心能向稚童落咒也毫不心軟,但毒咒一成,淑妃就已經後悔,她直到死前那一刻都想收回咒語,欽獨只有五歲,稚子無辜,這是淑妃最後的念頭。正如沈後,她設毒計陷害淑妃,她以為她絕不會內疚,她向一個破壞她幸福的狐貍精痛下殺手,她為什麽要內疚,但結果淑妃一死,沈後就想起她們自幼一起長大時種種快樂時光。

而在沈後與淑妃內鬥時選擇袖手旁觀的風篁簃,當年他入南楚的真正原因,是為了追随沈後,因為她是他摯愛的女子。風篁簃為了維護沈後,即使明知淑妃被誣陷他也聽之任之,他以為他不會後悔,但其實他後悔了。

沈後,淑妃,風篁簃,在一夜之間相繼失去慈心,轉堕成凡。

雙鬓泛白的沈後目送薰夜的背影消失在天牢內,“孩子……”她不知怎樣勸他,才能真正點醒他。

慈心族人受天神無限眷顧,凡人絕對傷不了慈心族人,但天神忘記了,他們可以自相殘殺。

淑妃、她、風篁簃,他們都曾以為自己是這世上除天神外最高高在上的存在,他們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結果卻是一個接一個轉堕成凡,餘生凋零。

不違心,不違心,言之易,行之難。

極難,極難。

她要怎麽告訴薰夜,他才會明白?還是直到他失去慈心,悔之莫及那一刻,他才能真正領悟,真正能傷害他的只有他自己。

之十二風如絲

風如絲将棺木運到了朝堂之上,她向着已成南楚王的薰夜盈盈一拜。

薰夜大喜。登基以來,他倍受極酷之咒的折磨,整個人畸零枯萎,像缺水過甚的植物,但當他看到棺木中欽獨的屍體,他忽然身軀一振,枯白的頭發瞬間轉烏,無力疲弱的眼神立即變得熠熠生輝。

“如絲,你瞧,我說的一點都有錯,只要殺了欽獨,極酷之咒立即可解。”薰夜中氣十足向風如絲說。

風如絲嘴角含笑,眼神卻極冷極厲,“薰夜,你當真以為如絲一直不知道其實向你下極酷之咒的人正是你自己。”

薰夜怔了怔,如絲怎麽了?

“薰夜,你想過沒有,如絲已經洞悉你的詭計卻仍心甘情願任你利用,是因為什麽?”

薰夜望着眼前這個能令整個世界的花朵相形失色的美麗女子,“你到底是誰?”

“你處處逼絕欽獨,你明知他根本無意和你争奪王位,為什麽?僅僅是因為你不願如絲保護欽獨,扶持欽獨,用曾經對待你的方法來對待欽獨。你想過沒有你這樣強烈的獨占欲是因何而起?”

薰夜望了望棺木中欽獨的屍體,悄悄後退一步。他隐約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沒想過,是麽?你也不必再想了,因為風如絲已經死了!為你。”

薰夜後退的腳步驟然而止。死了?誰死了?風如絲麽?死了便死了。不過就是個莫名其妙愛上他的傻姑娘,不利用白不利用。可是心口裂開般的劇痛是為了什麽?

風如絲忽然出手,匕首閃電般插入薰夜咽喉。

“……”薰夜口不能言。

“風如絲”的臉忽然開始變幻不定,像是被只無形的手拉扯、揉搓,最後她軟軟癱倒在地上,一道淡白的影子漂浮在空中,是欽獨的。

他将自己的靈魄附在風如絲身體上,趁薰夜不備向他痛下殺手。

“薰夜,你以為你可以對世上每一個人殘忍,你可以将任何人都不放在心上,但其實根本不是,你在乎風如絲,你一直将她擺在你的心上,如今她死了,你的心也碎了。”

薰夜怔怔地看着傷口中湧出的紅色的散發着腥味的血,凡人之血。慈心碎,血污穢……果然,果然……不違心,不違心……原來他一直是違了心的。

原來,他一直都是愛着風如絲的,可是為什麽之前他沒有意識到,直到知道她的死訊。

薰夜的嘴唇奮力地張合,欽獨猜他是想喊風如絲的名字。

“不要怪我,風如絲,是薰夜先對我趕盡殺絕的,我不過自保。”欽獨輕輕自語,雖然他明知道風如絲不惜一死為的是保住他們兄弟倆個,如今他設計殺掉薰夜,令如絲的獻身變成枉死。

可是又有什麽關系呢,反正在如絲的心裏,他從來都不是最重要的呀。欽獨俯視跪倒在地上痛苦掙紮的薰夜,傷在喉頭,必死,但過程極緩慢。莫名的,欽獨的心中起了不忍之心。

欽獨走向棺木,想将魂魄沉入自己的身體,可是,砰,砰,砰,砰,連續數下,欽獨被自己的身體撞出,他竟無法歸魂?

目睹此幕的薰夜,以指沾血,在地上緩緩寫下,“血濃于水,欽獨你殺我,怎能不違心?”

尾聲

尖叫聲響徹朝堂,執事太監提着拂塵走進大殿,卻看見三具倒斃的屍體。

光滑的大理石面上還有一串模糊的血字,似乎寫着:“慈心族人,享盡神恩,無所不能,但族人好鬥,互以奇能施殺手,族衆因此日稀,終于盡絕于此。薰至滅頂前方悟,族命含‘慈’,乃天谕,即永不能失仁慈之心,不肖子孫悔之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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