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祭
之一 軟紅
小小的璀色踏着碎步跟在義父身後,她手裏捧了一個小小的花盆,盆裏有一株剛剛結出花朵的貞榕。
皇後的寝宮裏高高低低擺滿了各色花草。打下江山後,這個能文能武的女中豪傑放下了手中三尺青鋒,開始修心養性莳花弄草。
“月卿,你來了。”璀色發現皇後一看見義父就綻開了笑容。她一笑,眼角的皺紋便加深很多。在七歲的璀色看來,皇後絕對不算漂亮,遠遠比不上跳起舞來像仙女下凡似的虞妃。
那時璀色并不知道皇後很年輕就追随當時還不是大燮朝皇帝的丈夫南征北戰,為了保護自己的丈夫,她當過人質,受過牢獄之災,經歷了千辛萬苦才能有今日之尊。皇帝後來那麽嬌寵虞妃,輕易也不敢提廢後重立之事,就是因為在大多數和他一起打江山的老臣眼中,皇後不僅僅是皇後,她也是功勳彪炳的一位戰将。
皇後和義父閑閑地交談了幾句,又賜他飲了一杯新供的綠茶。璀色閑得無聊,清商今天也不知道去哪裏了,不出來和她一同玩耍。深宮寂寂,璀色差點兒在小杌子上打起瞌睡來,忽聽皇後對義父說,“這盆軟紅來自南方,初時花色鮮媚,十分賞心悅目,但不多久本宮發現其根部會分泌一種甜液,招惹螞蟻,”說到這裏皇後的聲音頓了頓,“實在是不除不行。”
璀色一點都不知道她随義父離開皇宮的當晚,那盆正開得盛烈的軟紅被丢出了太後寝宮,同時後宮一位年輕的妃嫔忽然暴斃而亡。
之二太子
清商顯然沒将外界那個關于他的“如今的太子殿下很娘的”這種傳言放在心上。他從黑底金漆的馬車上走下來時,掌裏托着一只出生沒多久的雪白小兔,時不時就愛撫一下。
他那溫柔低垂的視線,還真是宛若少女呀。雖然說身為東宮侍衛這樣腹诽自己的主上非常的大逆不道,但“虎贲”就是忍不住呀,要不是因為戴着□□,他一定會露出嘆為觀止的表情的,這個太子!
太子清商身旁跟了兩個唇紅齒白的小童,長得一模一樣,應是雙生子。亭亭如蓋的古松掩映着一個不大的道觀,清商得閑時愛來這裏找無守道長論道談玄。
“你們就不要跟進去了。”清商對追随身後的大批侍衛說。他潔淨如月亮的臉又轉向跟在他身側蹦蹦跳跳的兩個小童子說,“綠野、白山你們也不要跟了。”他說着将手中小兔遞給其中一位童子。
“虎贲,你過來。”清商用如湖面漣漪般輕柔的聲音道。
“虎贲”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太子召喚的是他。
原來這個名叫虎贲的矮個子侍衛是太子現在最為信賴的侍衛?“虎贲”跟在太子身後走進道觀,又轉入密室。密室只有朝北一扇窗,透過密密的窗格隐隐看得見窗外深翠的竹林。密室內早已燃起了檀香,氣味幽寧,卻——空無一人。
無守道長竟然沒有在這裏恭候太子殿下的大駕?
“虎贲”馬上反應過來清商其實是帶他走入了一個圈套。
果然,清商忽然轉身向“虎贲”的臉上抓去。
“虎贲”下盤不動,腰肢若被斬斷般猛的橫向一斜,清商試圖揭下他所戴的□□的意圖便落空了。同時“虎贲”足尖略移,人已到清商背後,一手反剪清商雙臂,一手虛扣清商的咽喉。
“殿下,好眼力。”
“好眼力,爛身手。”清商一笑。他并不為自己的安危擔心,身後這個厲害的高手若真想取他性命恐怕比弄死他的小兔還要簡單。
“我到底哪裏露出了破綻?”假扮虎贲的人好奇發問。
“虎贲這幾天總是把胡子刮得幹幹淨淨,因為他新添了一個兒子,他不想胡渣紮痛他的兒子。”
假扮虎贲的人摸了摸自己臉上故意黏上去的胡須,一時說不出話來。“你對一個無足輕重的下人也這麽關心?”
“下人也是人。人命都寶貴。暗影士,你能不能放過虞妃?”
被清商稱作暗影士的人明顯一怔。這個一向被視為軟弱無能的太子竟能一眼識穿他的身份,如此目光如炬?還有太子為什麽要替他父王的寵妃求情?買通暗影士狙殺虞妃的人,為的不就是維護太子的利益麽?
烈帝想改立太子的事一度鬧得沸沸揚揚,如今烈帝重傷昏迷天命難測,朝中各方勢力暗潮洶湧,有人傳烈帝曾秘密寫下诏書,将傳位給虞妃之子小靈王。而這份诏書現在就藏在虞妃手中。
“恕難從命!”
清商聽到這句斷然的回絕,下一秒,他便軟軟倒在了地上。
神秘的暗影士從密室窗口躍出前用力撕掉了粘在臉上的□□。明麗的小臉如耀眼的光束般一閃而過,沒入竹林。
當晚,虞妃暴斃于栖梧殿。一代傾國傾城的佳人死後卻遭人戮屍,四肢不全,面目全非。
之三月铮
明月山莊近日裏寂靜了很多,對外的解釋是,皇上沉疴卧床,月铮大人派出了門下所有弟子去各方求醫問藥。
暗影盟是明月一手創立的組織。那些武功絕頂的暗影士與其說是殺手不如說是死士。璀色見過太多從小一起長大的暗影士第一次接任務離開明月山莊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這次暗影士傾巢出動,是因為政權面臨交替,各方勢力蠢蠢欲動,他們都需要某種來自暗處的強大力量幫他們悄悄地掃除一些障礙或者提供一些必要的保護。
身為暗影盟排名第一的暗影士,璀色接到的任務是在暗中保護太子殿下。但不久前皇後又下達一道指令,她要虞妃的命,并且皇後要求月铮派出他手下最得力的人去做。璀色首當其沖。
其實璀色一點都不想殺虞妃,小時候跟着義父在後宮行走慣了,她其實很喜歡那個笑起來像花呼吸像花脾氣也像花朵般柔軟的美麗後妃。
可是一身铮铮傲骨的義父卻總是對皇後言聽計從。
璀色懂事後聽人說過,義父年輕的時候曾是名動天下的美男子,武功才學無不令人折服,歸于當時還未稱皇的烈帝營下。烈帝領兵攻向京都之時,鎮守後方的皇後被前朝官吏抓走投入大牢,受毒打受刑訊。義父單槍匹馬冒死救出皇後。躲避追兵的時候義父和皇後不得不在荒郊野外藏身了幾日。後來義父護送皇後安然回到烈帝身邊,烈帝問清來龍去脈,冷笑一聲,忽然向義父拔刀。此後,義父便不再是個周全的男人了。
所以大燮國立國後,義父可以自由出入宮闱。
璀色最初知道這段過往時,二話不說拎起武器袋就要沖進宮中幹掉烈帝那個老混蛋。月铮制止了她。
“其實,這樣也挺好。我想見皇後的時候就可以去見她,而她也不必再承受任何非議。”月铮說。
這樣一個驚采絕豔的男子竟然也能卑微如塵埃。那是璀色第一次明白到底什麽是愛情。當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的時候,就會變得很傻很傻,像毫無城府心機的小孩子那麽傻那麽無私。
璀色看着義父已經白透的長發,她不由想起皇後眼角那深若刀刻的皺紋,其實,是不是一直以來他們兩人都在默默地經歷着同樣的煎熬?
之四璀色
璀色是個孤兒。
不是孤兒也不會被月铮收養了。不過相較于明月山莊裏的其他被自己親生父母抛棄的孩子,璀色又要幸運很多。因為月铮不僅收了璀色為徒,他還收了她做養女。
“明明髒兮兮的,可是看人的時候整張小臉都在放光。我從不以為明亮可以用來形容一個人的模樣,直到我見到你,璀色。”
沒有婚娶沒有兒女的月铮真的拿璀色當做自己的孩子般悉心地撫養長大。
可是月铮對別的孩子就絕對沒有這麽慈和了。撿回來的孩子裏有些天生資質太差不适合練武,月铮便割掉他們的舌頭毒聾他們的耳朵讓他們在明月山莊裏為奴為婢。
“我不能冒着暗影盟可能被暴露的風險。”月铮這樣對跑來向他大鬧的小璀色解釋。
“你太殘忍了!”
“也許。”月铮低了一下頭,像是凝神想了想什麽,“天地不仁以萬物為刍狗。每個人其實都是棋子,都有自己的使命和位置,不能亂也不能抗争。争也沒用。”
璀色聽得傻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問,“那皇上皇後也是這樣?”
“是這樣。”月铮很肯定地答。
我才不要當什麽倒黴棋子,我才信你說的話!璀色記得自己當時好像是這麽頂撞了義父。
大約也就是憑借着這一股自小就在她胸中燃燒至今也不曾熄滅的莽撞的勇氣,她才敢一喜歡太子殿下就喜歡這麽多年。
栖梧殿血案之後,璀色又易容改裝回到東宮繼續暗中保護清商。
之五 虞琳琳
虞琳琳是清商的恻妃。雖然身為當今聖上最寵愛的女人的親侄女,但虞琳琳的身份絕對達不到日後将母儀天下的太子妃的标準,最多只能當一個恻妃。
不過虞琳琳倒是一點不在乎這些。得知太子想要迎娶她時,她開心得都快瘋了。虞琳琳認為整個大燮國都找不到第二個比太子更儒雅更俊逸的青年了。可是入了東宮,太子除了偶爾白日遇見會沖她溫軟微笑,她竟連見他一面都難,并且她嫁過來至今,太子都不曾和她洞房。
栖梧殿血案的前一天晚上,虞琳琳百無聊賴準備入睡的時候,清商倏忽而至。他穿了一襲織錦銀袍,看上去好似冒雪而來,身上缭繞着一圈柔白的光芒。
“虞姑娘,我要送你去栖梧殿。”清商說。
雖然心中對清商竟然稱呼自己虞姑娘有點介意,但虞琳琳心中更多的還是喜悅和期待。“現在去見我姑姑?”是不是有點不合禮數呢。
“不,我要你去替虞妃。”
替?
“替她去死。”清商說。
虞琳琳是冰雪聰明的女孩子,她馬上明白過來太子為什麽突然提出要娶她,她不過是大局中的一個小小伏筆,人人都說她長得很像她的小姑姑虞妃,當然絕代風華這種氣韻是虞妃一人獨有的。
在暗室中要虞琳琳短暫地冒充一下虞妃,是很難被看出破綻的。
“從來沒有喜歡過我,是麽?”虞琳琳也不知哪來的勇氣,盯着清商的眼睛質問。
清商低下了頭,臉頰因為羞愧而微微泛紅,像是自知自己做錯事的孩子。虞琳琳心中那一點點怨恨也便如鹽着水,化得無影無蹤。
“那麽,你是喜歡虞妃對麽?”虞琳琳問。一定是這樣吧?不然太子為什麽要如此處心積慮計劃周全地保護虞妃的安全?
虞琳琳腦中浮起姑姑那張嬌媚得全天下所有花朵都會在她面前黯然失色的臉,也不能怪太子為了她連人倫大忌都不顧,一往情深。
“我去。”
虞琳琳去了栖梧殿悄悄換出虞妃。第二天晚上,栖梧殿中多出一具破碎的女屍。
之六傷痕
數月之前,烈帝狩獵時被驚馬摔下,新傷引發當年征戰時留下的舊創,多年來安榮養尊又不忌酒色的烈帝早已不複當年之勇,群醫極力救治後,烈帝仍陷入昏迷。
在太後的示意下,東宮各處都加派了侍衛。虞妃雖然已死,但仍有不少暗中擁護小靈王的勢力蠢蠢欲動。
去皇後處請安歸來,想起母親短短數日額前又添幾縷白發,清商心中很難不覺得慘淡。清商踱進書房,準備臨帖靜心。
剛剛臨了幾筆,就不得不放下。今天輪值的想必是最毛手毛腳的小虎了。扇出那麽大的風,紙張都幾乎要飛起了。
小虎本叫琥珀,清商見這小丫頭一對毛毛蟲似的短粗眉,性格又毛躁又傻氣,很有意思,就留在身邊,還賜名小虎。
“小虎”清商嘆息了一聲,放下毛筆。
小虎停下扇子,以為太子要責罵她手勁太大了。
“天天戴着□□,皮膚會不會很癢?”清商忽然露出頑皮的笑容。“璀色。”
怎麽可能?這次又被看出破綻?
她可是暗影盟中排名第一的暗影士呀!
她明明已經把小虎的性格習慣摸得一清二楚。
“這次我又是哪裏露出馬腳?”璀色惱火又無奈地變回自己的聲音。
清商倒轉筆尖,輕輕在璀色右手掌緣輕輕一點,那裏有個不易察覺的小疤,近似于圓形,小指的指甲蓋大小。
其實清商兩次拆穿璀色的僞裝,都是因為這個舊年留下的小小傷口。
璀色氣呼呼地将臉上的□□撕扯下來。清商忽然想起,月铮大人說過,當年撿到璀色為她取下這樣的名字,是因為他不曾見過有誰笑起來可以比璀色更像一道光束。
像流星掠過天空。
流光溢彩、灼灼烈烈。
“因為六指所以被父母抛棄。”
“為了練劍,是我自己把多出的指頭軋了的。義父好難過,我還沒哭,他都要掉下眼淚了。”
小女孩清脆的聲音始終在清商的記憶深處占據着一席之地。
他一直記得她的傷痛,她的經歷。
璀色不知這些,她只知道清商天生的性情就是如此溫情款款,對身邊每個人都體貼入微,她并沒什麽特別。
可是不管自己在清商心中的地位是如何的無足輕重,璀色都願意以身為盾護衛他。沒有任何人的命令可以驅使璀色不顧及自己的性命,除非她心甘情願。
“謝謝你。”清商忽然将聲音放輕。
璀色立刻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栖梧殿血案中死的到底是誰,璀色不知,但她很肯定死掉的女子不是虞妃。刺虞計劃當日,璀色潛入栖梧殿,還未下手就發現虞妃已經被掉包,所以她立即離去。那晚,她的手上沒染上任何人的鮮血,但她也沒有向義父彙報栖梧殿血案有詐。
這次她第一次背叛義父吧,璀色的神情變得有點黯然。
一向被人诟病軟弱無能的清商,即使在外界盛傳烈帝準備廢掉他的時候,他也不願展露一直被他自己掩藏的實力。當時璀色百思不得其解,難道說清商甘願被小靈王取而代之,将即将到手的江山拱手讓人?直到她發現清商竟然想盡辦法要保護虞妃。
是因為愛上了那個女人吧,深深的迷戀,無可自拔,所以寧可犧牲掉自己,也要滿足她的一切心願。
其實,自己對清商又何嘗不是這樣?
“去花園看看虞妃吧。”璀色提議。這幾日她不止一次看見蝴蝶翩翩地往花園中一處假山中飛。蝴蝶天性喜陽,怎麽會像蝙蝠似的鑽山洞?除非洞裏有什麽可像鮮花一樣吸引它們。
虞妃天生體帶異香。
蝴蝶們應該是把她當做了一朵幽香暗藏的巨型花朵。
之七虞妃
經過曲曲折折的甬道,璀色和清商來到四壁都是石砌的密室。密室不大,但顯然出自高人之手,深藏低下,空氣竟不悶滞。虞妃手持一卷,借着夜明珠的光芒讀着,表情安然,她身後站着一位容貌與她相若的年輕女子。璀色馬上反應過來栖梧殿的女屍該是清商不知從來弄來的女屍。他從來沒打算過要送虞琳琳去死。
可是他怎麽能那麽有把握在她發現虞琳琳冒充了虞妃之後不會幹脆先一劍把虞琳琳刺死?
錯殺一人,對暗影士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你不是這樣的人。璀色。”清商像是讀懂了璀色的心思,忽然靠近她,輕聲說。
是麽?
一道如蛇游過草叢的聲音忽然在密室中響起。
清商根本來不及反應,璀色已然拔劍在手,劍尖直指虞妃咽喉。
流光劍。
傳說中鑄劍大師龍冷生平所鑄最後一把劍,準備死後陪葬,不知為何輾轉到了月铮手中。
月铮珍愛璀色更勝自己性命,所以将這柄能令武者功力倍增的神器傳給了璀色。
“不要,璀色!”
“任務在身,恕難從命。”璀色說。現在清商應該明白為什麽她發現虞琳琳是替身後不出手,為什麽明知栖梧殿血案有詐也不動聲色,因為她要找到虞妃本尊。暗影盟第一暗影士的稱號,并不是義父寵她所以才扣在她頭上的。
只要能再進一寸,她就能了結這個一代美姬的性命,但清商忽然撲過來,雙手握住劍鋒。鮮血很快彙聚成一條線,滴滴嗒嗒落在地上。
“今日你對她仁慈,他日她未必肯放過你。”璀色急了。
“沒錯。”虞妃忽然出聲說。璀色出其不意拔劍指她時,她确實慌了神,但很快便鎮定下來,恢複了帝妃該有的尊貴姿态,“如果陛下真的改诏,小靈王繼位後,就算不殺前太子,也必然貶他為廢王,發配荒域,就算我們娘兒倆不願這麽做,臣子們也會逼着我們這麽做,不是麽?”
虞妃泰然自若的态度叫璀色暗暗欽佩,可是她生死關頭展現的氣魄也叫璀色明白她絕非一個只懂以色事人的寵妃這麽簡單。不能留!
清商感覺到劍上力道的增強,于是更緊地握住,“我不在乎呢,璀色。發配什麽的,貶谪什麽的!”
他到底是對這個女人有多如癡如狂?璀色心中一陣悶痛,等他日後登上帝位,怎樣絕色的女子他不能擁有?因怕真的弄殘清商的雙手,璀色不得已撤劍。
虞妃輕輕松下一口氣,“殿下宅心仁厚,明知本宮曾屢屢撺掇陛下改立小靈王,依然處處保全救護,本宮并非心如鐵石無情無義之人,靈王不滿七歲,于争權奪利之事一概不知,身為其母,本宮保證日後定然令其恪守兄弟之序,不再心存任何妄想。本宮可以以小靈王的性命為誓。”
虞妃這番悔悟之詞出乎璀色的意料,但她還是忍不住反駁,“你的保證又有何用?”
清商看了璀色一眼,似乎是在責備她詞鋒過于刻薄,但是虞妃輕輕一笑,眼神變得黯淡無奈,“我說了确實不算。如今陛下龍體違和,但他仍是九五之尊一言九鼎,誰也不能違逆他的意志,若他最後還是親口說要宮廷之中波詭雲谲,過去本宮以為只要小靈王能被立為儲君,我們母子餘生便有了安身立命之所,但實際上,深宮似海,無一處是安全的,真不如那些庶民草屋菜圃一家團圓。”
這一番話聽得清商也黯然下來,耳邊忽然傳來虞琳琳輕喚的聲音,“璀色姑娘,你去哪裏?”
清商擡頭環顧密室,璀色竟然片刻間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清商和璀色其實自小就相識的,民間有句話叫兩小無猜青梅竹馬,他和璀色差不多就是這樣的。蹒跚學步的璀色跟着義父進宮時總能碰見被皇後愛憐地抱在懷中的清商。清商一見到璀色,便掙紮要下來和她一起玩。那時他們太小,大人們都不忍心用太多的規矩戒律束縛他們。
後來各自長大,清商礙于身份的懸殊,很少去找璀色了。他真的不知道幾年未見,璀色竟已練出如此出神入化的本領。
真好。清商這樣想着,由衷地微笑起來,以後一起浪跡江湖,若碰見什麽帶鋼刀的匪徒,絲毫也不必去怕了呢。
之八流光
璀色趁着月色用軟綢輕輕擦拭流光劍上沾染的鮮血,隔着一汪碧水,有幾只灰鶴在慢慢踱步。
其實手中這柄曠世神兵說起來可算是她硬從義父手上讨來的。
“我也要習武,我也要當暗影士。”
“不行。璀色,我只願你這一生平安喜樂,不知愁苦,更不要經歷任何危難。”月铮哭笑不得地□□着年紀小小卻異常倔強的養女。
“可是若我不習武,誰去保護清商,清商沒有人保護是不行的。”
“你是個小女孩,你又能保護清商什麽?”月铮更覺得好笑。
“怎麽保護不了,我拿出命去拼嘛!”
笑容在月铮臉上凍結了。璀色一直都記得義父在那一瞬間表情的轉變。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驚吓,又像是看到了什麽無法抗逆的厄運。
“璀色呀,不要那麽傻,不要不顧一切對別人好。”璀色記得那天義父把她抱在膝上,這樣輕聲在她耳旁說,像在念一個咒語,又像在唱一個歌謠。
可是我就是想不顧一切對清商好呀!璀色還劍入鞘,她對着天邊高懸的月輪,用手背用力抹了一下忽然變濕的眼睛。
月光如銀照亮通往朱雀西街的石板路。朱雀西街盡頭便是皇城九門之一的玄天門。
這是個多事而不詳的夜晚,股肱重臣們紛紛自睡夢中被傳令太監叫醒,披上朝服後火速趕往烈帝寝宮。
之九 烈帝
烈帝昏迷多日後忽然醒來,皇後聞訊後立即趕到。
禦醫們侍立兩側,太監宮女們目不斜視,但眼角餘光仍瞄得到皇後親自捧起藥盅喂了烈帝幾口藥汁。
眼窩深陷神态憔悴的烈帝費力地揮揮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噗,烏色的藥汁被他盡數吐了出來,有幾滴濺在皇後的臉上。皇後扯了一下嘴角,若無其事掏出帕子擦了擦臉。
烈帝忽然覺得心如刀割,他已經離死不遠了,她竟然還不怕費事地落毒害他。
真的有這麽恨他?
當年烈帝只是前朝一個沒落貴族家庭的幼子,被一位富商收留,富商的女兒年不過及笄,雖然一身武藝,卻容貌靈秀性格溫婉,對父親言聽計從。父親說烈帝絕非池中之物,要她嫁他,她便嫁了。烈帝知道她并沒有多麽喜歡他,後來她遇到月铮,他便知道她再也不會喜歡他了。
“你還在怪朕當年要知道朕可是留下了他的一條狗命!”烈帝越說越覺得痛心。
“我早說過我和月铮之間絕無私情。”皇後斷然道。
是麽?那清商是怎麽回事?烈帝猶然記得清商剛剛出生的時候,他不知道多麽歡喜,他的長子,他最心愛的女子所出,可是随着清商慢慢長大,烈帝漸漸覺出不妥,他無法在這個孩子身上找出與他相似的地方。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吧,他專寵虞妃,作為對皇後的懲罰,可是她卻毫無妒意,成日侍弄花草,自得其樂。他貴為一國之主又如何?過去她不将他放在眼中,現在依然是。
烈帝咳嗽了幾聲,眼淚從眼眶中被震落。
皇後忽然跪倒。“陛下,臣妾求您,您對臣妾有何怨恨,請發落在臣妾身上,哪怕即時賜死臣妾,臣妾也絕無怨言,但請您不要遷怒在清商身上。他身來即為太子,若被廢,他餘生何以為計?陛下!”
啊,原來是因為這樣才向他落毒,皇後怕的是他臨時改诏,才不得已下此毒手。烈帝心中一松,精神振作了一些,領事太監在外通傳大臣們已齊聚殿外。
雖然無人敢明言,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烈帝這次醒轉,無疑是回光返照。所有人都等待着聆聽他最後的訓示,大臣中暗分兩派,擁立太子的,支持小靈王的,烈帝最後宣布的決定将關系到他們的仕途升遷,甚至身家性命,所有人手心都攥着一把冷汗。
皇後聽見臣子們腳步陸續逼近,“陛下!”
“你放心,貞榕。”烈帝忽然喊出皇後的閨名。
皇後一怔。
“就算清商僅是你的孩子,我也該竭盡所能去愛護他。”烈帝說出了他最後的承諾。
眼淚從皇後眼中滾落的一瞬,殿外忽然傳來一陣由厲喝聲追逐聲交織的喧鬧。雁列烈帝病榻之側的大臣們面面相觑,一道黑影若激射而出的飛箭竄入殿內,帶刀禦林高喊着護駕紛紛追入。夜行衣差不多已被鮮血浸透的刺客被逼退幾步,臣子中武将出身的幾位紛紛劈手奪下禦林的佩刀,包括一直呆在角落默不作聲的月铮,一柄大刀使得獵獵生風,搶身護住了皇後。
已如甕中之鼈的刺客身上很快又多出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刺客終于不支,單膝跪倒,眼見就要被刀劍□□。
“留活口!”烈帝在彌留之際依然爆發出雄獅般的帝王之怒。
攻勢頓止。大殿內一片寂靜,血的腥味慢慢彌散開來。蜷縮在地上像是已死了一大半的刺客忽然暴起,“小心!”不知誰喊了一聲,但黑衣刺客已然穿過刀光劍影交織的屏障。
哧——
刺客被人一刀穿心,但同時他手中的長劍已經送入烈帝的胸口。烈帝低頭看了看插在自己心口的這柄再普通不過的長劍,他忍不住笑了,鮮血順着嘴角流淌出來,烈帝笑聲驟止,溘然長逝。
匆匆趕來的清商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幕。黑衣刺客已被人惡狠狠踢到一邊。
臣子們圍住清商行帝王禮。
這場奪位之戰,太子清商勝。
之十 心祭
刺客屍體暫收刑部大牢,等待處置,清商費了好大的勁才能脫身前來查看。
他心中一直隐隐有不詳的感覺。
清商遣開所有人,小心靠近瘦小的男屍,他伸手摸了摸死者的耳下,果然那裏有不平滑的接縫,清商的心猛地提起。
猶豫了很久,清商不得不閉眼咬牙猛力揭開那張面具。
面具下竟是一張完全腐蝕的臉,清商吓得倒退一步,但心中那塊高懸的巨石終于可以放下。不是璀色。
不是璀色。
怪不得月铮看到有人将這具屍體擡走時無動于衷,照理說,璀色的武功是月铮一手一腳教會的,她若出手,月铮絕對沒有看不出的。
不是璀色。
清商轉身準備離開這個惡臭的小屋時,不小心碰到了屍體的手臂,噠,這人的手落了下來,像被快折斷的樹枝,懸吊在那裏。
清商視線一瞥。
回到正乾殿後,清商被大臣們團團圍住,各種事項都要請他這位新君示下。清商忽然一口血嘔出來,緊接着又是一口。皇後聞訊飛速趕到時,清商仍是嘔血不止,就好像他的五髒六腑都化成了膿血,除了把它們嘔出來,他不知道他還可以做些什麽。
刺客右手掌緣有個小小的疤痕,清商看到了,那是他無論如何不會錯認的。
好傻呀,璀色,怕烈帝在臨終前改诏,于是豁出性命将他刺死。
好傻呀,璀色,我有說過我想當這個帝王麽?
之十一
清商繼位,時稱寧帝。皇後被尊為太後,她力排衆議,委月铮以丞相重責。月铮不敢怠慢,兢兢業業輔佐新君。
三個月後,小靈王因病夭折。
被清商安置在京城外的虞妃想法設法入宮試圖刺殺太後,事敗被擒,當場杖斃。
清商死于那一年的冬天。
扯絮般飄飛的雪花中清商卻看見了夏日石榴的豔紅。
小小的璀色向他炫耀新得一把寶劍。
“看招!”璀色挽出一個劍花,忽然振臂疾刺。
清商只覺得眼前一花,等他看清,劍尖已經差不多抵在他的鼻尖,一朵恰恰盛放的石榴花赫然正在劍鋒之上。清商一笑,小心用手取了花。
璀色将流光劍收回,“清商,你長大娶我做你的妻子好不好?”
清商想了想,答,“我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想娶誰就娶誰的。”
算起來,他和璀色就是從那時開始疏遠的吧。
他真不懂她為什麽那麽性急,不等他把話說就跑得無影無蹤,“我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想娶誰就娶誰的,除非我不當這個太子。”
清商千方百計保全小靈王的母親虞妃,就是因為他根本不想當什麽帝王,小靈王能替他去做,那是再好不過了。所以他不能讓母後傷害虞妃,不然小靈王日後必然要母後血債血償。
本來,他是全部都計劃好了的呀。
可是命運如此殘酷,璀色死了,并且她到死都不知道他有多麽喜歡她,最喜歡她了。只想與她歸隐五湖,共度餘生。好想好想的。
尾聲
因為璀色所犯之罪,死後屍體仍遭屠戮,且不能入土為安,月铮想法設法悄悄集齊了璀色的骨殖,火化後存入一個玲珑精巧的水晶罐。
清商大葬前一晚,月铮将這只罐子和流光劍一起擺入了清商的棺椁中。
流光劍一直都在明月山莊,璀色刺殺烈帝時棄其不用,就是因為怕此物太招眼,牽連到義父,其實若她當時帶了此劍,也許還有幾分活下來的希望吧。月铮越想越覺得心如刀割。
“義父,我才不要做什麽棋子!我命由我不由天!”
這條死路是璀色自己選的,月铮知道她一定走得無比慨然、無比鎮定,雖然不計後果,但卻無怨無悔。
“為父教過你的呀,璀色,不要不顧一切對另外一個人好,你做不到,但我也不能怪你,因為義父自己也做不到。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太上忘情,餘下不及情,我輩中人,情有獨鐘”
夜深如墨,月光寂寥,風聲把低語轉成了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