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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從七寒山下來之後, 盛清清便跟着席則一道先回了他的國公府。她好奇地盯着一直昏迷的沈瑜歸, 這個應該算是她在看小說的時候最感興趣的一個人, 可現在出現在她面前,她也就多看了幾眼便丢在了腦後。

待到沈瑜歸被接回了皇宮,天也已經黑透了。

席則送她離開, 兩人沒帶其他人,也沒坐馬車, 只并肩走在喧嚣散盡的街道,檬星星跟在他們後面, 時不時望望前頭一高一矮的兩個身影, 時不時低頭看着平坦的石板地。

今晚繁星滿天,月色反倒不明,席則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暖意煨熱了那有些發涼的肌膚。

“清清……”

席則欲言又止,清俊的面頰上帶了些遲疑,他也不是沒見過這些個妖魔鬼怪, 可今日的事情還是叫心頭覆上了一層沉郁。

盛清清奇怪地看了他幾眼,戳了戳他的臉:“小哥哥, 你有話就說啊,憋着不難受嗎?”

席則停住腳步,他側身低眸凝視着她良久, 直到看的盛清清老不自在了才低首抵着她的額頭。

他在那雙始終清亮含着無限活力生機的杏眸裏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他擡起另外一只手輕輕地按在她的後腦,輕聲道:“以後……你會回到那上面去, 對嗎?”

那上面的上面,層層雲霭之上的湛湛青天,湛湛青天之上的九重宮闕。他看不到的地方,他觸不到的地方,不可望亦不可即。

他的聲音低低沉沉,這突如其來的傷感叫盛清清摸不着頭腦,她理所當然道:“是仙女當然要回天的嘛。”她是小仙女啊,以後肯定要回去的,那上頭還有個妹妹呢!

她不待他回聲兒又笑着道:“不過也說不準兒呢,如果你還不能回上頭去,那我應當也不會回去的。”她笑嘻嘻地扯着他的前襟:“聽丹舒說我可是特意下來追你的,那不得先把你追到手再說其他麽。”

說到這兒,席則也想起來了,當初在郗家宅院頭一次見到丹舒的時候,她确實說了不少奇奇怪怪的話。

席則心頭兀地松了一口氣,他眸子裏的沉郁也散了不少:“這麽說起來,你是不會一個人走了。”

盛清清聽着他這沒頭沒尾的話突然就明白了過來,她湊上去吻了吻他的雙唇,眨巴着眼道:“我去哪兒不都得帶着我夫君嗎?”

她說話時帶着一貫的不正經,唇角微翹,問道:“那,娘子喜歡夫君嗎?”

盛清清掙開他握着手,将人推開了些,踮起腳尖雙手捧着他的臉,微仰着頭左看右看,認真道:“長這麽好看,不喜歡都難。”

“別人也好看。”世上皮囊千千萬萬,‘好看’二字也是形容不盡的。

盛清清一本正經道:“可我不喜歡啊。”

別人好看也就好看了,除了賞心悅目也就賞心悅目,除此之外又能如何?左右她不喜歡。

不是因為你擁有好看的容顏我才喜歡你,是因為我喜歡你才覺得你的那張臉風華絕代,舉世無雙。

情人眼裏出西施大抵就是這個意思了。

席則靜靜地凝視着她,指尖輕撫着她的眉角,盛清清笑看着他任由他打量,他卻是猛然單手環住她纖細的腰身,一手扣住她的腦袋,俯身吻住了她的雙唇。

她唇上抹着口脂,帶着清甜的香味兒,就像多年前在青蓮寺裏她給他的那顆不知名的糖果,他含在嘴中甜在心間,久久難以忘懷。

唇齒相依氣息交纏,他似乎已然丢棄了平日裏的規矩矜持與清和平淡。

星光下的京都城安寂無聲,冬日夜寒,人們早早地便歇了燈火鑽進了被窩,只除了兢兢業業晚晚巡街的更夫。

拿着竹梆子的中年更夫一邊走一邊斜眼,連梆子都忘了敲,他一臉呆滞一臉痛心:“簡直是世風日下啊!”

大庭廣衆之下摟摟抱抱卿卿我我,以為天黑了就沒人了嗎?!!不知道還有他們這種走街串巷的嗎?!!

更夫咚的一聲,敲響了身上挂着的竹梆子,到嘴邊的‘晚間夜寒,關門關窗’臨了臨了出嘴卻是成了:“天寒地凍,回家親熱。”

盛清清将席則推開,瞪了那更夫一眼:“真是謝謝你的提醒啊!”

那更夫笑呵呵地又敲了幾下梆子,搖頭晃腦地離開了這條街,盛清清對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頭,略略略……

席則替她攏了攏鬥篷,重新握住她的手:“有些晚了,再不回去岳父岳母該擔心了。”

盛清清翻了個白眼:“怪誰呢?”

“怪我。”席則道:“再過不久,就不用擔心這些事兒,如那位大叔所言,天寒地凍的,确實應該在家裏頭親熱的。”

盛清清扭頭:“誰要跟你親熱了!我們之間還有仇沒算呢!”撩完就暈的事兒,她可是不會忘記的。

她記別的不行,記仇可是一把好手。

席則眸光微動,笑道:“情到濃時,你便記不得什麽仇不仇的了。”末了,他又補上一句道:“就像剛才。”

盛清清:“……”

……………………

盛清清回到宜蘭院的時候,明香盯着她瞧了好一陣,她扯出手帕擋住雙唇:“小姑娘家家的,看什麽看!”

明香:“……”我比你大,謝謝。

明荷帶着人将熱了又熱的晚食端了上來,動作麻利地擺着碗筷,圓圓的臉蛋上含着幾許睡意:“小姐你沒回來的時候,西雲院兒那邊往咱們這兒打聽了好幾回了?說是二小姐也一直沒回去。”

盛清清正抱着碗喝了一口熱湯,呆愣愣地将瓷碗放下:“哎……我好像把她給忘了,盛蔚蔚好像還在七寒山來着。”她當時和席則盡顧着那位皇帝老爺了,哪裏還記着盛蔚蔚和菱枝。

室內有一瞬間的沉默,明香斟酌了一番才開口問道:“小姐,現在都已經是深夜了,七寒山挺不安全的吧?”七寒山尚未規整出來,裏頭的山路難行,蟲蛇無數,少有人去的。

盛清清握着筷子給自己夾了一個肉丸子:“今日七寒山應該還好,等我吃完飯,她若是還沒回來我再去找她吧。”今天是上神返天的日子,七寒山的妖物蟲獸大抵還是安分的,再說了,以盛蔚蔚的體質哪那麽容易出事兒?

明香還想說什麽,盛清清幹脆叫了她們出去,自己和檬星星一起吃吃喝喝。

檬星星抱着明香特地給它準備的大雞腿,一股腦啃了個幹淨之後,它又乖乖地喝下盛清清給它舀的一碗湯,打了個嗝,問道:“主人,你還要去找那個盛蔚蔚?找她幹什麽呀,她那麽讨厭!”

“我把她帶出去的,不得把她弄回來啊?”盛清清戳了戳碗裏的米飯。

“說的也是,她不回來,那個老太婆又得找你麻煩了。”檬星星輕哼了一聲,讨人厭的老太婆。

盛清清聽着它埋怨的話,不由笑看了它一眼,不知怎的,她突地偏了偏頭,放下筷子站起身将房門關掩了起來,帶她轉過身來,原本空無一人的房內便出現了兩個倒地的人影,不是別人正是盛蔚蔚和菱枝。

兩人倒在地上沒什麽知覺,應當是暈過去了,衣裙也不知道被什麽勾的破爛了,發髻散亂面上沾着泥土,真是好不狼狽。

盛清清拿着手帕擦了嘴道:“你們是特意把她們倆給我送來的?”

她話音一落,又有兩個人影在屋中顯現。

“下山的時候正好看見她們倒在地上,便順手給你帶回來了。”丹舒在外頭罩了一件帶兜帽的鬥篷,兜帽遮擋住了大半張臉。

珩和一身白衣就立在她身邊,對着盛清清喚了一聲:“嬸嬸。”

這兩人一起出現,嗯……盛清清先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丹舒,随即對着珩和擠眉弄眼:“可以啊,大侄子,你這動作真夠快的!”

珩和木着一張臉:“小侄子。”

盛清清長嘆一聲,坐在凳子上,到底還是問了一句:“你們打算怎麽辦?珩和不返天去嗎?上頭怎麽交代?”

珩和握緊了手中玉簫,答道:“我會想辦法。”

盛清清點了點頭:“你們自己心裏有數就行。”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提了提:“實在不行的話,你們也可以找找……扶落?說不定她有辦法呢。”

丹舒道了謝,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我們準備先往梨華神女的萬梨島去,看看……這張臉還有沒有得治。”

梨華神女當年受了情傷,之後便一直待在萬梨島不出半步,號稱衆生無顏的美人,她對清容美顏之術尤為精通。

“若是不行,我們再想其他法子。”

盛清清給她倒了一杯茶:“那就預祝你們一切順利。”

珩和與丹舒一道離開,他們閃身出了丞相府,立在京都主街邊的屋頂之上,安寂的城闕裏好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他握住她的手腕兒,看着遠處的天幕:“沒事兒的。”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再丢下她一個人。

丹舒應了一聲。

她知道前路未蔔,但沒關系,因為有人陪着她……來日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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