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九十四章

屋子裏沒有閑人, 黑蛇輕手輕腳地多點了幾盞燈, 又往爐子裏頭添了些安神的香料。幽香随着熱氣撲騰到他的身上, 他在從北钰的懷中直起身子,似乎想透過那張臉看到些什麽。

“母後,我能看看你的臉嗎?”

北钰背過身, 猶豫了一下,卻還是點了點頭。

二皇子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目不轉睛。

他看見她的母親緩而慢地轉過身來,他看見了一張格外陌生的臉。

他從小依賴親近的母親在他面前從未展現過她的真面目, 他日日對着那張面孔實則是一片虛無。二皇子的心間漫過萬千思緒, 最終的最終盡數化作了對母親的心疼。

他不知道母親為什麽以別人的面孔示人,但十幾年如一日的頂着一張不屬于自己的臉,而且很可能是仇人的臉,這心裏頭該是何等的煎熬?

“母後比她好看多了。”他由衷贊美道。

北钰生的卻是不比南瑗差,南瑗的容色在美人兒遍地走的仙神妖界只能算中等偏上,真不算什麽頂尖兒的美人。

可有什麽辦法?浪蕩的人總有浪蕩的法子叫那些個犯賤的男人們魂不守舍啊。北钰嗤笑一聲, 裏頭是滿滿的嘲諷。

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與他理了理衣襟:“你有什麽想說的想問的便直接開口, 我們母子之間沒什麽好隐瞞的。”

她話雖如此,二皇子卻仍有些遲疑,他緊攥着手問道:“母後, 你和父皇……”

北钰就知道他會問起有關沈瑜歸的事兒,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不甚在意地抿了一口茶水,唇角泛着若有如無的笑意:“這事兒你別管,你放心吧,他可死不了。”

“可是……”

二皇子剛開口又被北钰打斷了話頭:“沒有什麽可是的,毅兒,大人的事兒就得用大人的法子來解決。”

北钰目送着黑蛇送着二皇子離開,她一個人坐在空曠寂然毫無一人的大殿裏,将茶盞裏頭的茶水盡數飲下,這才步履緩慢地踏入了暗室。

暗室裏沒有亮光,黑黢黢的一片。她夜視能力極佳,這對她來說倒也沒什麽大的影響。

繡鞋踩着繁複的裙擺,她立在木椅旁邊看着石壁上頭懸挂着的美人圖良久,最後幹脆坐下怔怔出神。

“您放心,女兒不會步上您的後塵。”

………………

盛蔚蔚成了宮中選侍這個消息一傳到盛家,盛老太太當着所有人的面兒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盛清清看着府中人忙進忙出,和着林氏在老太太床前立了一會兒,誰知那老人家一醒過來就指着她破口大罵,将一切事兒盡數歸在了她身上。

“她是死是活與我何幹?”盛清清冷笑兩聲:“祖母你有這力氣,倒是進宮哭訴去,不比在這兒指着我發瘋來的實在?”她昨晚是在紫宸殿見着了盛蔚蔚,她當時确實是挺狼狽的,不過……那與她有什麽幹系?她不上趕着落井下石已經是好的了,還指望着她救她?怕不是腦子被豆腐渣塞了。

盛老太太聽到‘進宮哭訴’那四個字聲音頓時小了下來,在兒子媳婦兒面前她倒是敢逞威風,可……皇宮,以往腿腳還好的時候,每次往那裏頭去,她連大氣兒都不敢出,哪敢哭訴?

“祖母怎麽不繼續了?這滿大家子的人都比不得你的二孫女來的重要不是?你今兒個在這兒撒潑胡言,你猜猜那皇城裏的人是知道還是不知道?”盛清清順着檬星星的毛,也不再如以往那般裝乖乖女,這人啊……都是喜歡得寸進尺。

盛老太太指着盛清清,枯皺的手發着顫:“你、你就是這麽跟我說話的?林氏,你看看你教養出來的好女兒!”

林氏半彎着腰給盛老太太理了理被子,笑着道:“我乖女卻是好的很。”

“你、你……”對于這二媳婦的睜眼說瞎話,老太太差點兒氣了個倒仰,林氏依舊面帶着幾分笑意,親自給她順着氣兒,哪怕心裏頭再是不喜,她在表面上對這個婆婆還是得擺出幾分孝順來的。

盛清清對着林氏眨了眨眼,在她的示意下帶着明香和明荷溜出了福安院。

今日依舊是大雪天兒,庭院裏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雪,她踩在上頭,每走一步便留下一個腳印。一段路後她回頭瞧了瞧,那長長的一串兒腳印歪歪斜斜的,突生風雪踏歸人的感覺來。

“大小姐!”

含帶着濃濃質問的男聲打斷了盛清清難得的惬意心,她瞬地冷下臉來,轉身回眸,面無表情地打量着眼前這位怒氣沖沖的侍衛。

來人正是盛洺展身邊的那個侍衛,當初到藥谷接她回來的那個事兒逼。

“大小姐,你為什麽還是不肯放過二小姐?!!你都已經和景國公定下婚約了,如何還能對二小姐做出這樣的事來?”梁際似乎氣極了,整張臉猙獰的厲害,他一手握着劍身一手緊攥着劍柄,好像下一刻就要拔劍沖過來砍她似的。

盛清清:“……你怕不是腦子裏塞了檬星星的屎哦!”她對盛蔚蔚做了啥她自個兒怎麽不知道?

檬星星炸毛地往上蹿了蹿,湊到她耳邊低聲怒道:“主人,你不要侮辱我!”它的屎是誰都能往腦子塞的嗎?!!

檬星星在丞相府裏還是很有名的,大小姐走哪兒抱哪兒的愛寵,府中下人都曉得,梁際自然也是清楚的。

聽見這話,他心頭的火氣憤怒又高漲了一截,跨着大步往前,那平日裏尚算周正的臉部肌肉此時有些痙攣,緊咬着牙關極力忍耐着什麽,

他一上前,盛清清連忙捏着鼻子後退兩步:“你有病啊,要上茅房往我跟前湊做什麽?”

“大小姐!你适可而止!”梁際大吼一聲,幾個丫鬟就要沖上來攔住他,盛清清擡了擡手将她們揮退,擡着袖子抹了抹臉,在梁際急吼吼地說着話的時候猛地伸腿,一腳正中他下腹。

這一腳盛清清使了十足的力道,梁際來不及防範,啊的一聲驚叫,砰的落在了厚厚的雪地裏,順着拖拉出了一道滑痕。

盛清清把檬星星丢到明香懷裏,活動活動了手腕兒和十指,陰沉如墨,冷笑森森:“我不去找你,你反倒是自個兒不怕死的往我跟前湊。像你這麽大膽子的,我還是頭一次見到呢。”

為了不把身後的幾個小丫頭吓着,盛清清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将搖天劍給抽出來,而是撿起梁際掉落在雪地裏的那把破劍,嫌棄地抽掉了劍鞘,随意地拖拽着。

她的一腳便是普通的小妖都有些受不住,更何況這樣一個外強中幹的弱雞。梁際一時半會兒還沒反應過來,倒在雪地裏捂着肚子嗷嗷直叫,盛清清拿着他的劍哧的一聲直插在了他的□□,梁際猛地僵住身子,看着那劍動都不敢動。

“大、大小姐……”他減弱了聲調,就怕那劍一歪叫他這輩子都完了。

盛清清聞聲擡腳踩在他心口處狠狠碾壓,鞋底上沾着的冰雪盡數融在了他的衣襟上,她眉眼彎彎笑靥如花,聲音柔柔似那輕絮悠悠:“吼啊,對着我繼續吼啊。”

如果不是胸口碾碎般的疼痛太過清晰,這笑意盈盈的模樣還真是相當能哄騙人。

盛清清将身上礙手礙腳的鬥篷扯掉,随手扔在雪地裏。

她回頭對着幾個小丫鬟得意地撩了撩額前碎發:“姑娘們,接下來的畫面有些血腥,不适合觀看,我建議你們背過身去。”

幾個丫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還是聽話地背過身,明香緊閉着眼,聽着後頭砰砰咚咚的聲音,整顆心都跟着蹦個不停。

“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撐着素面兒油紙傘走過來的男子在離盛清清約莫兩米遠的地方駐足,他将傘遞給身邊已經完全呆滞的小厮,微笑地打量着剛剛收回拳頭直起身來的盛清清。

盛清清冷漠地瞟了盛洺展一眼,又在梁際身上踹了一腳,擡了擡下巴:“關你什麽事兒?”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地上那個半死不活的應該是我身邊的侍衛梁際。”

“啊……原來這頭在我面前亂吠的野狗是你的啊,下次記得把他拴好了,否則我就把他腦袋砍下了送給你炖湯。”盛清清冷笑着威脅道。

盛洺展雙手拱在袖擺裏,對于她惡意滿滿的威脅不甚在意,只淡淡地掃了一眼梁際便又将目光放在了她身上,溫和道:“記住了。”

盛清清将腳邊的人踢到了盛洺展那兒,朝着已經轉過身來的明香幾人走去,她抱着檬星星走在最前面,準備回自個兒的院子裏去睡上一覺。

“等等……”

盛洺展将雪面兒上的鬥篷撿了起來,緩步送了過來,明香連忙接着與他道了一聲謝。

“下次再見,妹妹。”他言笑溫和,眼眸平寂。

盛清清沒理他,他也沒多說什麽,原地駐足目送着那看起來纖弱的身影遠去。

盛清清一邊一走,一邊嫌棄地瞪着明香臂彎裏的鬥篷:“這鬥篷我不要了。”

“啊?為什麽呢,小姐。”明香翻了翻:“這還是新的呢,你才穿了兩次。”

“反正我不要了,你看着辦吧。”盛清清輕哼一聲,那男人奇奇怪怪的,萬一他在這上頭給她使絆子怎麽辦?小心點兒總是沒錯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