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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外頭的大雪已經停了, 小厮婢女拿着掃帚正在收拾石板中道上的厚厚積雪, 他們忙的不亦樂乎, 屋子裏的人靠在窗前手拿書卷皺着眉四處看了看。

書房裏的炭火爐子從未停過,暖氣萦繞,哪怕大開着窗也不覺着有多冷。

盛洺展将剛才随手取下的書放在了規整幹淨的書案上, 招了兩個候在門口的小厮進來。

兩個小厮行了禮便乖乖地立在原地低眉順眼,他提筆蘸墨卻久久下不了筆, 看着那未完畫作良久,才啓聲問道:“怎麽不見梁際人呢?這個時辰了, 他應該過來候着才是。”

兩個小厮似乎對他的問題感到奇怪, 對視了一眼方才疑惑開口道:“您不是吩咐說叫他去七寒山取東西的嗎?您要的急,他帶着傷便去了。”

“七寒山?七寒山能有什麽東西可取的?”盛洺展放下毛筆,頗為不解:“他還受傷了?怎麽受傷的?”

小厮不明所以地擡頭飛快瞄了他一眼,大少爺這是得了健忘症?這才不過兩個時辰呢,就把自己的吩咐忘得一幹二淨了。

“您只叫梁侍衛往那兒去,也沒說清楚, 奴才也不省的。至于……怎麽受傷的,是、是大小姐親自動手打的, 梁侍衛可慘了。這……您也是親眼看見了的啊。”

“胡言亂語!”盛洺展拍案:“清清如何會做這種事?”

這個妹妹他還是清楚的,身嬌體弱,雖然現在性子怪了些, 但素來也是乖乖巧巧的,如何會親自動手打人?還把梁際打的很慘?他還親眼看見了……等等……

盛洺展目光微滞,面部表情有一瞬間僵硬, 兩個小厮彎腰低眉恭立在屋內,他将人揮退,又囑咐其關好門窗不得打擾。

內裏沒有外人,盛洺展一向溫和的俊臉刷地冷了下來,壓抑着怒火道:“你又不與我商量便兀自出現!”

屋內除了他的聲音便沒了別的聲響,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呵欠聲并着伸懶腰的舒服喟嘆憑空響起。

“我這不是見你因為心上人入宮傷心欲絕,好心叫你的靈魂休息休息,你怎麽地還怪我呢?”這男聲懶散随性,雖不見人,但光憑這聲兒便曉得他是何等悠閑的姿态。

“你莫要胡言亂語!”盛洺展怒道。

“我胡言亂語?”那男聲笑了笑:“你這桌案上未完的畫兒不就是那個女人嘛?我說句實話,你這眼神兒當真是不好的很,真應該去找個大夫好生瞧瞧才是。”

他言語中隐帶着不屑:“我看上的人,和你看上的人……啧啧啧,當真是天壤之別。我看上的是天上雲,你瞧上的那個頂多了算株狗尾巴草。”

“你別太過分!”這樣大喇喇地貶低自己的心上人,哪怕他素來沉着冷靜也止不住心頭怒火,盛洺展當即低吼道。

“你除了這幾句話能不能說點兒別的?來來回回都是‘你別太過分’‘你別胡言亂語’之類的,我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男聲裏滿滿的嘲弄叫盛洺展的面色又難看了幾分。

盛洺展知曉說不過他,便也不在這上頭多扯話,而是直接切入正題:“你叫梁際往七寒山去做什麽?七寒山裏蟲獸不少,鮮有人跡,那裏能有什麽重要東西須得急急地去取回來?”

“沒什麽東西要取,我只是想着叫他有去無回而已。”懶散輕緩的聲音裏含着顯而易見的漫不經心。

“有去無回?你幹了什麽?”盛洺展大驚,他知道‘他’不是個安分的人,心中兀地升起一股不好的念頭。

“那個蠢貨對着小姑娘大吼大叫的,叫她生了不小的氣,連帶着對我都沒個好臉色。”

‘他’不悅地哼了一聲:“不懂上下尊卑的東西,留着他有什麽用。不如叫他了了命,也好叫七寒山裏挨餓受凍的猛獸們飽餐一頓。這……對他來說也算是一件大功德了。”

‘他’似乎非常不高興,在身體裏攪和來攪和去,盛洺展癱坐在太師椅上,雙手緊扣着桌沿努力壓制着體內傳來的陣陣痛意,他咬牙:“你……”

“我在他身上下了咒,就算他命大能活着回來,想必也是個半身不遂。幫你除了個蠢貨,你也不必與我說什麽感謝的話。”男聲突然來了些興致:“畢竟我的本意并不是為了幫你。”

‘他’純粹只是惱怒那個蠢貨惹惱了小姑娘,叫無辜的‘他’無端地受了一連串的冷言冷語。‘他’舍不得對小姑娘生氣,那只好叫這個罪魁禍首去他該去的地兒了,得他該得的果了。

“無論如何,他也罪不至死!”到底是和梁際多年主仆,盛洺展心頭始終平靜不下來,他長籲一口濁氣,揉了揉泛疼的心口。

“罪不至死?”

‘他’嗤笑一聲,懶懶地打了個呵欠:“我看他不止該死,還應該慘死。”

他那話似乎只是随口一說的閑語,散漫的很。但盛洺展卻是出了一身冷汗,在他有記憶以來,這個人就一直待在他的身體裏。說是共用這個身體,事實上‘他’對這個身體的掌控權并不是特別在意,多數時候都是他在外示人,‘他’一般都是在身體裏頭得空了閑言幾句。

盛洺展攥緊了拳頭,多年相處,他也知曉‘他’不是個好像與的,但

從未出現過這如今這些情況。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突然控制身體,在他意識薄弱的時候強制叫他陷入沉睡。

這些變化叫他慌亂不已,而這些變化的原因似乎都歸結在一個人身上。

“你喜歡清清?”說出這話的時候,盛洺展面上已然浮上了幾分不可置信,這不應該啊,為什麽呢?

“喜歡?”

‘他’言語飄忽,像是在回想着什麽:“不知道,反正小姑娘挺有趣的,我喜歡看她笑,笑起來天都亮了。”

“你不覺得嗎?算了,我問你做什麽。你一個眼瘸的人,如何欣賞得來這般美景。”

………………

盛清清坐在屋子裏和來丞相府找她玩兒的林蘇蘊大眼瞪小眼。她雙手握拳撐着臉,生無可戀:“阿蘇,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好不好,我好像沒聽清楚。”

林蘇蘊捏了捏她鼻尖,重複道:“我剛才說呀,明日該去十八書院領考核成績單了,你可不要起晚了。我今日特意來提醒你的。”

“為什麽古代也有成績單這種東西!”好氣呀,穿越了居然都還逃不掉這個噩夢!

“嗯?你這話是個什麽意思?”林蘇蘊将糕點碟子往自個兒這邊挪了挪,撚起一塊:“十八書院一直都有成績單啊。”

盛清清氣鼓鼓地蹂|躏懷中的檬星星,弄的檬星星一陣哀嚎她才停下手來。

林蘇蘊将話傳到了,又與她當笑料般地擺了些盛蔚蔚的話,方才在天黑之前離開。

她走的潇灑,徒留下盛清清痛苦萬分。

第二日,盛清清在房間磨磨蹭蹭了大半天,林氏火急火燎地親自到了宜蘭院來催她。

“閨女啊,你怎麽還在床上坐着呢,今個兒還得去十八書院呢。”

在她娘親萬分和藹的目光之下,盛清清心慌慌地坐上了前往十八書院的馬車,希望……她拿着成績單回來之後,她娘親還是那個溫柔的娘親。

盛清清到十八書院的時候人都已經來齊了,她慢吞吞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一偏頭就見樂安公主鐵青着臉目視前方不言不語。

丙班發成績單的是老熟人莊貞莊先生,盛清清上去拿單子的時候,這位素來穩重親和的女先生面上有一瞬間的扭曲。

盛清清低着頭就要迅速開溜,還未來得及邁步便聽她道:“盛小姐,恭喜你門門第一。”

盛清清尴尬地笑了幾聲。

所有的文試都是倒數第一,所有的武試全部順數第一,這第一可不是叫她占了個全嗎?門門第一也沒說錯。

樂安公主扯過她的單子瞧了個遍,難得的沒有開嘲諷,而是拿着毛筆戳了戳她胳膊肘,與她說起了別的事兒:“母後叫我給你傳話,讓你今個兒與我一道進宮去,她說想與你喝喝茶聊聊天兒。”

“啊?”盛清清轉着幹毛筆:“皇後找我?”

“嗯。”樂安公主點頭後便又目視前方發起了呆,盛清清見她悶悶不樂,開口問道:“你今天是怎麽了?”

樂安公主猶豫了一下,到口的話還是咽了回去,她不過是因為盛蔚蔚的事情惱火罷了。她往日喜歡親近的小姐姐一轉眼變成了自己小媽,以後還得跟着她親娘争寵,這心頭一口氣實在是憋得慌,一時半會兒纾解不過來。

“沒什麽。”樂安公主站起身收拾好桌上的筆墨紙硯,指了指外頭:“接下來也沒事兒了,咱們這就往宮裏去吧。”

盛清清摸了摸她腦袋瓜子:“小姑娘家家的,不要想太多,開開心心的才好呢。”

樂安公主瞪了她一眼,将她懷裏的檬星星給搶了過去抱着玩兒,兩人走出門不久,就遇着了席則。

穿着毛邊白色披風,立在十八書院僅有的幾棵紅梅樹下,黑發白衣紅梅灼灼,盛清清捧了捧臉,真是人比花嬌,看什麽花啊,看人就好了呀!

席則本就是等着她的,見她過來便拉過她有些發涼的手搓了搓:“你拿了單子?我瞧瞧……”

盛清清聞言一蹦三尺遠,連連擺頭:“不瞧不瞧,這有什麽好瞧的。”

她那一副避之不及的樣子叫席則不免失笑:“我就看看,考得差了我也不說你,你這樣我倒是越發想瞧上一瞧了。”

盛清清看着他伸着手,輕輕地打了一下,将單子塞進衣襟裏,環着他腰踮起腳尖摸着他的臉,吻了吻他唇角,像安撫小孩子:“不看了,不看了,那東西哪有我好看啊?小哥哥要乖啊。”

那成績……她實在是丢不起那個人!

席則哪裏不知道她?無奈道:“我特意走後門叫你到十八書院來的一番心思算是白費了。”

“沒關系,沒關系,你以後親自教導嘛。”盛清清靠在他身上:“你抱着教導我,我能一目十行,你要是親親我,我說不定就能一躍千裏了。”

樂安公主抽了抽嘴角:“……你夠了!”

“再不走,母後就該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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