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我以前特別羨慕她。”北钰目光放空, 思緒飄的有些遠, 待在人間界的最後一天, 可能也是最後一次與他共處一地。
她緩緩轉過身來,坐在黑蛇搬過來的椅子上,背靠在上頭, 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輕點。
她曾經真的特別羨慕南瑗, 特別羨慕她。
“我的母親是一個凡人。”
她事實上和毅兒一眼,也是人與妖的後代。她的母親是古檀國公主, 單名一個翡字。她原本應該像許多普普通通的凡人一樣成婚生子, 等待着歲月帶來的生老病死。
可惜她碰上了那個男人。
她的父皇到人間一游看到那個坐在檀國皇宮荷塘邊的身影便再也不能忘懷,他為她提筆描畫,美人執花,淺笑盈盈,便是那荷塘碧波都比不上那雙溫和噙笑的瞳眸。
檀國公主從人間到妖界,成為了千百年來妖界唯一的一位人族妖後。
可惜, 好景不長。抛棄一切孤注一擲來到妖界的新任妖後終究還是抵不住那無數的如花美眷。
他替她撫過長發的手在別人的雲鬓上逗留,他曾與她描畫的筆落在紙上成就的是別人的風姿綽綽。
他的夜是縷縷笙歌, 她的夜則是無邊的寒寂與落寞。
無權無勢,柔弱不堪的人族妖後,不過一個被妖王摒棄在角落的舊顏, 似乎每一個妖都能走到她跟前踩上幾腳。
她本應該高貴無憂一生順遂的母親在妖界的蕪花殿裏過着比之低階妖魔還有難熬難耐的日子。
她時常能瞧見父皇的新歡趾高氣昂大搖大擺地踏進妖後的蕪花殿,就像人間皇宮裏的嫔妃般嘲諷挖苦。
她除了玩鬧着逗母親歡喜,唯一能做的便是努力修煉, 父皇不能保護母親,那就由她來,她努力變強,努力去獲得父皇的認可,努力得到長老們的認同,努力堂堂正正地掙回她本就應該擁有的公主榮耀。
年幼的她懷揣着無數的美好憧憬,然而世事無常,母親的突然離世叫她措手不及。
母親猝然離世的時候她不過六歲。六歲在人間界是垂髫小兒,但妖與人終究是不同的。
她清晰地記得母親面色蒼白地躺在床上拉着的手,說的唯一一句話:“你要好好的,好好的活,不要步上母親的後塵。”
她清楚地記得父皇站在床前看着泛涼屍首時面無表情的冷漠,妖性本殘,也許人類真的沒有說錯。
不然為什麽他可以冷漠無情到如斯境地呢?
明明還是當初那個許下承諾誓言的人,為什麽不過數年便成了陌路旅客呢?
彼時年幼的她曾經問過母親,父皇真的愛過她嗎?
母親從不會正面回答她,而是笑着摟住她說:“我的小钰兒知道什麽是愛嗎?”
她知道嗎?她當然不知道。
對上她的滿面茫然,母親會摸着她的腦袋喃喃道:“等到你長大自然就懂了。”
後來她一個人的時候常常會想,父皇真的愛過她的母親嗎?
也許……曾經愛過。
她的名字叫北钰,北山之玉,華美光燦。
北山的仙玉赫赫有名,他給她取這個名字的時候,看着的是不是母親,腦海想着的是不是他們的曾經?
她不知道。
……………
她的母親妖族翡後逝世不到半月,神狐血脈傳承的狐女以二嫁之身高調地進駐妖界,落住蕪花殿。
妖界第二任妖後塗後正式為六界所知,與此同時,她的母親如同一個笑柄在六界人士的茶餘飯後傳談。
南瑗随着她母親來到妖界的時候恰年七歲,她那個時候還不叫南瑗,而是叫玉泠。
父皇抱着七歲的玉泠,看了她一眼,笑呵呵地與她改了名兒,南瑗。
北山有玉,南山有璧,真是多好的心思啊。
那一刻起,她便再也不期盼那并不存在的父愛。
他的愛太廉價了,廉價的她根本不想有絲毫的沾惹。
父皇很疼惜南瑗,和南瑗比起來,她這個親生的女兒與旁邊侍立着的婢女沒什麽不同。
南瑗想要什麽便有什麽,她的母親塗後,她的父皇妖王會想盡辦法捧到她的面前。
而她……想要什麽便只能自己想法設法費盡心力。
“她從來都不用擔心妖術考核,哪怕她連最基本的變幻之術都使不出來,誰都不敢與她多說一句重話。因為她是妖王的寶貝女兒,是妖後的心肝心尖兒。”北钰嘲諷地笑了笑:“而我,只要出了一點兒錯,等來的便是萬妖崖的禁閉,寒霜鏡的冰封。”
她道:“你知道寒霜鏡的萬層冰封有多可怕嗎?一寸一寸,一層一層……”到現在她都還忘不了那鏡中的令人窒息的冰層寒霜。
她每一日都在想,努力熬過去……等到她長大了,等到她變強有足夠的實力了,她便離開妖界走得遠遠的,去一個沒有他們的地方,像母親說的那樣好好活。
這個前提是……她沒有發現母親逝世的真相。
南瑗啊,七歲的南瑗親手将她的母親推下了萬妖崖,而當時的她就在萬妖崖的另一面被罰禁閉。
萬妖崖下是無數的罪孽之妖,他們将她的母親撕的粉碎,她甚至未曾聽到一丁點的慘叫,頂着濃濃妖氣來到萬妖崖看望她的溫和柔弱的母親在利爪尖牙下屍骨無存。
而她後來在蕪花殿裏看到的那具屍首,不過是她那所謂的父親為了掩人耳目用靈器幻化出來的假象。
就連她母親與她說的最後一句話……都是假的。
“你知道南瑗為什麽要把我母親推下萬妖崖嗎?”北钰看向床鋪上的人,平靜地問道。
沈瑜歸嗓口發幹,他握緊了身側的手,緊攥成拳,啞聲道:“為什麽?”
“她覺得我母親占了她母親的妖後位置,所以……她該死。”北钰雙目中含着滿滿的狠厲:“不用懷疑這個理由,這是她親口說出來的。”
仙神妖魔的七歲女孩不能以人類的心智來衡量,七歲的南瑗性子幾乎已經定型。
“說了一堆,你可以想象一下你的心上人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說到這兒,北钰面上染上了幾分興味,好似在看他的笑話。
“白蓮花?毒蓮花?都不大好……”她譏笑道:“蓮花高貴,她可擔不得。我還是覺得婊|子,賤人之類的下作稱呼适合她。”簡直是為她量身打造的一般。
“北钰……”沈瑜歸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喚道。
“閉嘴吧,我的陛下,我現在不想聽你說話。”北钰擡手勾了勾寬大的袖擺,冷漠道:“你現在只是個聽客,僅此而已。”
“今兒個晚上我也沒什麽事兒,就想一個人唠嗑唠嗑。等到天亮了,我唠嗑完了,一切就該塵歸塵土歸土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不行,今天萎了,明天盡量……盡量粗一點長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