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房間裏的燭火燃燒殆盡, 黑蛇盡職盡責地取了新燭點上, 她将燈罩重新罩放在紫檀纏枝燈架上。點好燭火, 她便沒了多餘的動作,立在跳躍的火焰旁邊,看着那個坐在床沿邊, 她算是從小看着長大的姑娘。
她比公主只年長百歲,百歲在人類看了就是一生, 在妖界卻不過是一轉眼罷了。
她看着她從一個軟嚅嚅的小姑娘痛苦艱難的成長,看着她成婚生子, 看着日日坐在暗室裏寂然無神。
黑蛇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她心頭情緒紛雜,一時之間只呆呆地瞧着公主在懷中摸索出一方白色的手帕。
那手帕上繡着翠竹,看起來分外素淨清雅。
這東西,公主她一直帶在身上,十幾年來幾乎從不離手。
北钰雙手捧着那手帕,突地緊緊攥在手裏揉成一團, 她眼睑低垂似乎在發怔。
“我想,我這一輩子, 只有那一刻你眼裏真真切切瞧見的才是我,而不是她。”
她唇角漸漸泛起一抹柔和的笑意,也不看他, 看他做什麽呀,看他還不如看這方手帕呢。
四月的山中桃林,芳菲繁華。
桃花妖慌亂逃走, 整片灼灼花林只剩下她還有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男人。
不知道是因為那花落白衣的場景太過美好觸動了她不知道哪一根神經,還是體內的人族血脈勾引起了她的恻隐之心。
她摸出搜羅來的丹藥,塞了一顆到他的嘴裏。
她想,這人被南瑗迷得神魂颠倒的,已經夠可憐了。若是再這樣因為無妄之災死了,那就更可憐了。
秦州邊界的這座山妖怪衆多,桃花妖只是其中的一個,未免自己的上好丹藥救回來的男人又被其他精怪叼了去,她打發了棠羽飛身坐在桃花枝桠上,靜待着他醒過來。
上好的靈丹妙藥,不過兩刻鐘他便幽幽轉醒。
她坐在上頭看着他坐在鋪滿桃花瓣的地上茫然四顧,撓着腦袋思索良久無果竟是生生扯了自己好幾根頭發,待到疼的連吸了好幾口冷氣才拍打着粘附的花瓣站起了身來。
那個時候的沈瑜歸啊,還只是個未及弱冠養在深宮,日日順遂的兒郎。
而不是現在這個沉穩寡言的威嚴帝王。
她看着他那傻樣,有一刻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來,看起來真是蠢透了。也是,若是不蠢,如何能叫南瑗勾住呢?
“姑娘,是你救了我。”
她聽見他肯定的聲音,一掀眼皮便對上那雙漆黑如墨的瞳眸。她的第一反應是,這個凡人的眼睛真有神。
他的背影裏是漫天花雨,他穿着一身白衣,雙目炯炯,面容怔怔。
那一瞬間,她對南瑗生出一股子嫉妒,多好的孩子啊,怎麽就落在那個女人手上了呢?
他又出了聲兒,她也不避忌,大大方方地從枝頭輕落在樹下,保持着應有的淡漠:“是又如何?”
他素來受的是正規的皇家教育,禮儀規矩刻在骨子裏。他拱手作揖,一舉一動都如規整有序,他跟她說話,略有些緊張:“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不過過路人,她轉身打算離開,他卻又追了上來就堵在她面前,與她遞上了一方白色手帕,似乎對自己的突然舉措有些局促:“你的手受傷了。”
她自小便受過無數的傷,對于疼痛的感觸不大敏銳,手上滲着血的一道傷痕很是明顯,可她一直都沒有發現。
“姑娘,包紮起來會好一些,血可是很珍貴的東西,我母親常說,流一滴血得吃不少好東西才能補回來的。”
大概是說到母親,他的面上帶着幾分輕松的笑意,言語也松緩了些,不像剛開始那般緊繃着。
她怔怔地接過手帕,看着傷口一時之間竟是不知如何下手。
“不要那麽蠢一個人跑到深山野林裏來。”她握着手帕,繞過他淡聲道:“妖魔鬼怪可比你想象的多了。”
“那姑娘你呢……”是妖是魔還是鬼怪呢?
她沒有回答他的蠢問題,而是步履匆快地離開了他的視線。
“你當初為什麽要給我遞這張帕子呢?”北钰将手中的方帕細細展開鋪平,輕飄飄的一扔便将其搭蓋在了沈瑜歸的臉上,遮住了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雙唇。
他任由她動作,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北钰這些年看夠了他這副沉默的模樣,狠狠地扣住他的手臂,指甲割壓着他那薄薄的寝衣:“無端惹上我這樣的人。”
他日日都會到送玉坊去,每天都會去南瑗的房裏呆足兩個時辰,而她又時時刻刻監視着南瑗,以至于她常常能見着他。
他是一個很有仁心風度的男人,見着送玉坊門外的乞兒會大方的扔下銀子,無論遇着誰面上都帶着三分笑,好似那春日的暖風。
她躲在暗處就像是一個偷窺狂,那個時候,南瑗在她眼裏都變的次要起來。
她能率先在人群裏看到那個年輕的公子,看着他在不慌不忙地舉步前行,她會在他給乞兒碗中扔下一塊銀子後,偷偷摸摸地學着他的樣子也在那破爛的碗中放下一塊模樣相似的碎銀。
一顆破碎而孤獨的心,在得到百年來唯一一縷溫暖後,便再也掙脫不開眷戀的牢籠。
可惜啊,他和南瑗……
他和南瑗待在屋子裏,她卻只能站在門口看着那扇緊閉的木門,她不能越界,不能叫南瑗發現她,否則……一切都完了。
她當時一顆心都漲的生疼,不知道為什麽,不懂的為何,左右難受的很就是了,她想啊,當初她如果把他攔在送玉坊外面就好了……就好了。
那樣的日子足足持續了一個月,突然有一天南瑗離開了送玉坊,所有人都不知道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女人突然又去了何處。
“她去找珩和了。”
南瑗是個異常記仇的人,她還記得她到人間界來為的是什麽,她為的不就是尋珩和實施報複嗎。恢複本貌在外頭浪蕩了一個多月,她自然是回去幹正事兒,到珩和面前刷好感去了。
知道南瑗離開送玉坊,她一反常态地沒有跟上去,而是叫棠羽代替她去監視南瑗。
她留在送玉坊外,果不其然看見那年輕公子大步走進去,不過一會兒又茫然地走了出來,她跟在他身後看着他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游蕩,一個下午,走走停停。
連着幾日,他依舊興沖沖地往送玉坊去,然後不過一會兒又失落地走出來。
在那個秦州燈會的晚上,她做了一件叫她一輩子後悔的事。
她忍着滿腹的惡心,變幻成了南瑗的模樣。
她走過漫長燈街,站在他面前喚了一聲:“沈公子。”
他的驚喜,訝然,突然的怔愣,轉瞬的不解,最終的驚疑不定……一一在她面前閃現。
她聽見他不确定地喚了一聲:“玉泠姑娘?”
他看着她,口中喚的卻是別人的名兒。
本來,她只是想以南瑗的樣子出現在他的面前與他告個別,然後她和南瑗應該就會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裏了。
可是後來,她舍不得了。
他是個很溫柔的人,溫柔的足以叫她溺斃。她沉醉在她自己給自己編織的夢裏,他沉醉在她給他編織的夢裏。
他娶了她,費了無數的力氣。
送玉坊的歌舞女成了榮氏女,榮氏女成了當朝太子妃,第二年便坐上了母儀天下的皇後位。
哪怕當時的她一直頂着南瑗的臉,她依舊覺得自己很幸福。
他會替她绾發攏衣,會在雪天踏着漫天風雪踏進殿門,偷偷摸摸地縮進她的床榻。
他會替她畫眉作畫,會在狩獵的時候不顧禮儀與她同乘一騎,大大方方地帶着她在別人的注視下兜風。
那個時候,他們之間從來容不下別人。
可是後來,就變了。
他赤誠的瞳眸變的複雜,他看着她的目光含蓄很沉默。
她知道,他在透過她看另外一個人,在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發現了那個秘密。
他不說,她也不說。
他們由一對天下皆知的恩愛夫妻,成了相敬如賓不相睹的客氣人。
他是威嚴沉穩的廟宇帝王,她高坐後位的端莊皇後。
再不是當初的模樣。
他們兩人之間突然築起了一道無形的牆。
她與她母親一樣,遍嘗苦果。
“你知道……我啊,有多喜歡你嗎……”
北钰看着他那被白色方帕蒙住的臉,終是在他看不見的時候低下了這一個晚上一直高擡着的頭顱。
她緩緩地伏在他身上,雙手輕放在他的胸膛,眸中蓄着淚,水霧迷漫了雙眼,她沒叫眼淚掉下來。
她北钰從來不會哭,哭有什麽用?
又不會有人來心疼她。
她隔着那塊被她珍藏多年的方巾,在他的額頭上落下一個不曾觸及的吻,又在他雙唇的位置做着如上一般的動作,她沒有碰到他,至始至終隔着那麽一寸的距離。
“此去無期,各自珍重吧。”她喃喃道。
“北钰……”
他又要說話,北钰又打斷了他:“明日我的毅兒就會坐上你的位置,你就安安心心的做個太上皇吧,你看……我都幫你把盛蔚蔚弄進來了,她和南瑗還是有幾分相似的,看着總歸比我這個假的來的順心。”
她眼中含着淚,面上卻是帶着嘲笑,嘴裏更加不客氣。
話音剛落,那個人卻是伸出被子裏的雙手緊緊環住了她的腰,他用了很大的力氣,将她強摟壓在身上,叫她也生出一絲疼意來。
他往日沉穩和然的聲音裏,帶着強壓抑住的哽咽和酸澀。
“你總是這樣,從來都不叫我将想說的話完完整整的說與你聽。”
你總是這樣,從來都不會叫我有機會在你的面前……将心頭的千言萬語,将滿腹的慌亂惶恐完完整整一字不落的說與你聽。
你聽一聽啊,聽一聽我要說的話,聽一聽我的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