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冬日酷寒的時候已經徹底過去了, 大地漸漸回春, 盛清清在衛國都城呆了不過幾日, 再加上從衛國回到大靖京都的行程時日,統共了不過六七天。
她掀開馬車簾子,在席則的注視下并着扶落一起跳下了馬車。席則此時尚不得閑, 他得先行到皇宮去與聖上報備此番衛國之行,雖然小皇帝一早便傳了消息叫他先回府歇息待明日再行奏報, 但他心頭念着這些事兒總是不大安生,想着還是去一趟的好。
“一路風塵, 好生歇歇。”席則挑開車窗的蜀錦, 神色柔和:“馬上就是初春了,過幾日得了空,我來尋你一道去游湖爬山。”
盛清清歪着腦袋連連道好,扶落斜睨了他一眼,食指繞了繞發梢:“游湖爬山?真是沒有新意,全都是別人玩兒剩下的, 無趣!”
盛清清捧着有些發涼的臉蛋兒,笑眯眯望着慢慢悠悠遠去的馬車, 道:“我倒是覺得挺好的,情侶之間不就該做這些事情嗎?游湖踏青,花前月下, 想想都很棒。”
“你還小,你不懂。”盛清清拍了拍扶落的肩,步伐歡快地踏上丞相府門前的石階。
扶落龇了龇牙, 不服氣地跟着她:“我怎麽不懂了?人間不是還有句古話叫做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嗎?姐,你是被那可笑的愛情迷昏了眼。”
她揪起綠毛小鹦鹉的兩只腿兒:“一個小白臉兒,有什麽好的!”
綠毛小鹦鹉聽到這兒不高興了,它哧哧仆仆了兩下為席則辯駁道:“臉好!臉好!”
它主人的臉俊啊!又白又好看!不服氣啊,不服氣你也沒轍。
扶落冷冷地松開了抓着它的手,還好檬星星眼疾手快才沒叫它落在地上。
小鹦鹉在心裏将老巫婆罵了一萬遍,它在熊腦袋上蹦了幾下,檬星星這才将它抓了下來。
小鹦鹉昂着頭,直勾勾地盯着它許久,才張了張嘴:“你很好!”
它潇灑地轉身,撲騰着翅膀跟上前面的盛清清和扶落,只留下一個‘高傲帥氣’的綠色背影,不過一會兒,丞相府的大門前便只剩下檬星星孤零零的一只熊。
檬星星一臉茫然地伸着爪子撓了撓自己的腦袋,不知道為什麽,它總覺得那只鹦鹉的腦子好像不大好使。
歸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拜見父母。如今時辰尚早,盛丞相上朝還未回來,她便帶着扶落一起去了林氏住的正院兒。
扶落行事比她還來得無所顧忌,為了不讓林氏受到過大的沖擊,盛清清是千叮咛萬囑咐,叫她一定小心說話,縣主娘沒見過什麽妖妖怪怪神神仙仙的,萬一說了什麽不該說的就不好了。
“你一定記清楚了,你是打藥谷來的,別搞錯了!”盛清清不放心地又多叮囑了一遍。
扶落保證道:“放心吧,姐。我都記着呢。”
兩人說話的檔口,已經走到了正院兒門口,她拉着扶落往裏去,正院兒的人早便接到了小姐回府的消息,見着她也不覺的驚訝,也只是偷偷地瞄了幾眼分外陌生的扶落。
三夏已經打起了簾子,盛清清整理了一番衣裳佩飾,乖乖巧巧地緩步進了內室。
林氏正坐在屋內的貴妃榻上,榻上鋪着白色的狐貍皮毛,看上去順順滑滑的。她正拿着針線簍子,似乎琢磨着繡些什麽東西。
“你可是舍得回來呢。”她也不擡頭,語氣不鹹不淡的,叫人摸不準兒現下是喜怒中的哪一個狀态。
“我惦記着母親呢,巴巴地就馬不停蹄地趕回來了,一路颠簸地可厲害了。”盛清清擠坐到林氏身邊,挽着她的胳膊笑嘻嘻道:“我也沒想到阿蘇的那個溫泉莊子離的那麽遠,一來一回的耽誤了不少時間。”
她這次是借了林蘇蘊打掩護才出的門,林蘇蘊招呼了一幫子玩的好的姐妹到她年前剛得的一個溫泉莊子上去,身為好閨蜜兼表姐妹,她自然也邀了她去,她一心念着自家小哥哥,哪有什麽心思去泡溫泉?便撺掇着她到林氏跟前去打了個掩護。
“阿蘇那莊子裏的溫泉可舒服了,下一次母親與我們一道去吧。”
她言語柔緩,嬌嬌軟軟的,林氏本就是佯裝的冷淡,這樣一番下來,要不是礙着有外人在差點兒就忍不住摟着喚心肝兒了。
“你不給我介紹介紹?”林氏将膝上的針線簍子放到了身側,溫和地笑看着立在她們不遠處的姑娘。
這姑娘的模樣瞧起來約莫十六七歲的模樣,穿着一身素白的長裙,外頭罩了一件黑色披風,整個人水靈靈,處處都透着幾分光華,一看便不像是從平凡普通人家出來的。
“這是扶落,打藥谷來的。”盛清清對扶落眨了眨眼:“她啊常年待在藥谷裏,也沒什麽機會出來,如今是到京都來玩兒的。我在城門口碰見了,便邀了她往府裏來。”
“伯母好。”扶落笑着颔首俯身問好,之後便依着盛清清的意思坐在椅子,在林氏詢問下答了些無關緊要的話。
“你既然回來了,一會兒便去瞧瞧你祖母吧。”林氏嘆了一口氣:“她最近身子不大好了,不說其他,好歹面上得過得去。”
“女兒知道了。”盛清清滿口應下。
母女倆又說了一會子話,之後盛清清便依着林氏的意思去了盛老太太的福安院。
扶落閑這走來走去瞎唠嗑的事兒無聊得很,一個轉身便跑沒了影子,檬星星和綠毛小鹦鹉也自個兒去玩了,到了這福安院門口便只剩下盛清清一人和方才趕過來陪着她的明香。
“老夫人可真是心疼二小姐呢。”明香嗤之以鼻:“她老人家前些日子大雨天兒裏撒潑,說是做了個夢,夢見她乖孫女兒在宮裏過着苦日子,說什麽也是放心不下,纏着老爺要他将二小姐帶出來與她瞧上一瞧才能安心。”
盛清清老早便見識過了這盛老太太的不着調兒和偏心眼兒,今日聽了明香這一說她越發覺得這盛老太太是個人才,哪家的老夫人像這樣的?便是普通人家的也萬萬不可能這般行事的啊!
盛清清無語地打量着帶着抹額,滿臉蠟黃躺在床上的老婦人,說到底這位老太太也就是仗着他爹是個孝子,才敢如此。
這整個盛家,大伯雖無大才卻也是行為端方的,三叔呢雖在外混賬了些,但在家中也素來規矩,大事兒上也知曉分寸。
她爹這個老二就更別說了,好名聲也不是傳傳而已的。
明明三個兒子都好好的,相互扶持親的很,她這個做母親的日日瞎蹦跶個什麽勁兒啊?
“祖母這些日子身子可好?”雖然知道盛老太太的身子不好,但秉承着‘孝順’一詞,她還是非常官方客氣地問候了一句。
“你們就盼着老婦人我死的呢,呵!”盛老太太聽見她的聲音,總算是睜開了一直緊閉着的雙眼,側着頭渾濁的雙目怒瞪着她:“你爹是個不孝的,你也好不到哪兒去,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盛清清最是煩她那些什麽孝不孝的陳詞濫調,收斂了表情,挑眉道:“祖母你也好不到哪兒去,你自個兒出去問問,你的不慈之名早就是公認的了。”先不說她丞相爹的那一腔孝心,就算她丞相爹是個不孝的,那完完全全也是因為她這老太太不慈在先!
“你放肆!”盛老太太氣的摸出被窩裏的小暖爐,想也不想便砸了過去,盛清清側身躲過,不屑地掃了一眼地上打了個轉兒的暖爐,施施然地坐在隔得較遠的一個梅花凳上。
“祖母,你還是安靜一些吧,再吵吵下去,你可就真見不着你那位寶貝孫女兒了。”
“你什麽意思?”盛老太太翻了個身,在花嬷嬷地攙扶下坐起了身來,她伸長了腦袋,向着盛清清:“你能把蔚蔚帶出來見我?”
盛清清對着她笑的十分燦爛,在老太太滿面期盼下突地一收,冷淡道:“不能。”就算能,她也不會把盛蔚蔚拎出來的。
“那你說個什麽勁兒!”盛老太太被她這做派氣的又将身後的軟枕丢在了地上,她抖着手指,恨不得戳到盛清清的腦門兒上。
盛清清翻了個白眼:“你急什麽啊?我不能帶她出來,不是還可以帶你進去嗎?反正祖母你就是想見見她,行啊,明天就帶你進宮去……看、看、你引以為傲的好孫女兒!”
“可……可是……”盛老太太聽見進宮的兩個字頓時萎了,盛清清冷笑一聲,推開擋在她跟前的花嬷嬷,雙手撐在床沿上,杏眸中含着幾分狠意:“別可是了。祖母啊祖母,明兒個你便和我一道進宮去,先說好了,這盛蔚蔚我可是讓你見了,若是,你以後還敢給我弄出什麽幺蛾子來……”
她從儲物袋随便摸出了一把匕首,當着滿屋子的下人的面兒比在了盛老太太的脖子上。
那匕首上透着的寒氣穿過肌膚滲入血液之中,盛老太太僵着身子絲毫不敢亂動,不只是因為這匕首緊緊地挨着她的脖頸,最重要的是,她在這個素來病弱的大孫女兒的臉上看到了冷酷的笑意,她的眼中含着滿滿的不耐與厭煩。
“……我會親手送你下去見祖父的哦。”盛清清眉角上揚,唇邊泛笑:“祖父一定會很高興你下去陪他的。”
“你、你、你……我是你祖母!”盛老太太頂着滿頭冷汗,竭力厲聲呵斥道。
盛老太太這副色厲內荏的模樣很好的取悅了她。
“祖母?有什麽所謂的?”盛清清輕笑了兩聲,握着匕首的手并不安分,左動一下右動一下,惡劣至極。
“我高興了,你算是個祖母。我不高興了,你老人家也就是個無關緊要的糟老婆子。”
“我爹娘高興了,我便高興,他們若是不高興了……那就糟糕了,我不止不高興,我可是還會生氣的。”
“我這個人啊,真生起氣來,可是會砍人的哦。”
在這個盛家裏,原主和她在意的一直都只是丞相夫婦二人而已,至于其他人……和她有什麽關系?
以往顧及着丞相爹那顆脆弱的孝子心,忍了也就忍了。可是,這一而再再而三的,她算是受夠了這個老太婆了!
“我一向說話算話,你若是不信,大可試試。”她慢踏踏地收回匕首,這過程中不小心在盛老太太的脖子上劃拉出了一條細痕,老太太被吓的驚叫連連,盛清清倒是頗有閑心地多看了幾眼,可惜道:“這傷口太淺了些,滲出來的那丁點兒血都不夠看的。”
這話語作态可謂是涼薄,盛老太太一時說不出話來,倒是忠心耿耿的花嬷嬷怒道:“大小姐,你就不怕今日之事傳出去毀了你的名聲嗎?老太太可是你親祖母!”
盛清清右手一擡,尚未放回儲物袋的匕首正對着花嬷嬷那因為激動褶子都不停顫動的臉,冷聲道:“閉嘴。”
匕首泛光的尖頭正對着她,花嬷嬷瞬地便噤了聲。
“傳出去?”盛清清涼涼地在屋內的婢女臉上掃過,她們無一例外地往下低埋了頭顱。
“身為丞相府的下人,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她們是極有分寸的。沒有人會往外傳,也沒人敢往外傳,您真以為這丞相府是你們的丞相府嗎?這裏、是我爹我娘的丞相府,我……是他們唯一的親生女兒。”
“而且……就算傳出去了又如何?你以為我會怕嗎?”
盛清清陰冷的目光在盛老太太和花嬷嬷的面上轉了幾圈兒,最後嗤笑一聲大搖大擺地走出了福安院的院門。
盛老太太癱在床上,她被盛清清這麽一吓,出了不少的汗,身體竟然松快了不少了。
只不過,身體是松快了,這整心卻是跟凍在雪地裏似的,冷的吓人。
“這、這真是……”花嬷嬷比起盛老太太要好上一些,她憋了半天只憋出這幾個字來,後頭的半截話活生生地卡在了肚子裏。
………………………
盛清清收拾了一番盛老太太的主仆,心情愉悅地不行,一路哼着小曲兒回到了自個兒的院子裏。
洗了個熱水澡,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叫了明香明荷幫她預先挑選好過幾日要游湖爬山的衣裙。
明香明荷依着她的吩咐翻箱倒櫃,一邊挑着衣裙一邊與她說着話。
“小姐,你過幾日又要出去呢?夫人怕是不會應的。”明香拎起一件鵝黃色的百褶裙在她面前晃了晃。
盛清清搖了搖頭,這鵝黃色不大适合她。
“為什麽不應呢?我出去和她未來女婿培養感情呢,這可是正經事兒。”
“我的小姐哎,再過一個月你都得嫁人了,可不得待在家裏備嫁麽?哪能随便出去到未來的新郎官兒面前露臉的?”明荷解釋道。
“備嫁?我不就等着拜堂成親入洞房就好了嘛?還有其他事兒?”盛清清縮到被子裏,蜷成一團兒,問道。
“你得自己繡蓋頭,繡荷包啊。”
盛清清呵呵了兩聲:“繡東西?算了吧,你還是叫我不嫁人來的簡單些。”
她拿得動斧钺鈎叉,舞得動刀槍劍戟,繡花針?有生之年怕是不行。
“小姐,不至于吧……”明香咋舌:“你以往雖然也會把鳥繡成鴨,但好歹也是能看的啊。”
“至于,非常至于!”盛清清将被子蒙在腦袋上:“我看我還是不嫁人好了。”
“不嫁就不嫁,不嫁人好!”扶落不知道從哪兒突然竄出來,撲到盛清清身上,激動道:“咱們不嫁,做什麽非得嫁人啊?找個人嫁進來不也行嗎?讓他們入贅,叫他們握繡花針去!”
盛清清一扯下被子就對上扶落那雙亮晶晶的眸子,她也是知道這位妹妹橫看她小哥哥不順眼,豎看她小哥哥也不順眼的,雖然扶落的話說的很合她心意,但是……哎,算了。
盛清清坐起身來,打發了明香明荷退下。
明香明荷安靜地退出了房門。
兩人剛在門口立定,明荷便叽叽喳喳地開口說個不停。
“剛才那位姑娘是從哪兒鑽出來的?”
“我剛才是不是見着武林高手了?來無影去無蹤,好厲害的樣子!”
屋內沒了外人,盛清清機智地轉移了話題:“你方才去哪兒了?我找你半天也沒見着人影。”
扶落對她也不隐瞞,和衣躺在她身邊回道:“當然是去幹正事兒了啊。我去清理了一波魔物,順便探了探魔尊焚極的位置。”
“有眉目了嗎?”盛清清對這事兒也挺關注,接着問道。
“……有。”扶落擰了擰眉:“我用了密寶查算了一下,他好像離這兒挺近的。”
盛清清颔首,往裏移了移身子,好奇問道:“魔尊焚極是不是和焚幽一樣是個傻缺?”
扶落摸了摸下巴,努力地在腦子裏搜刮有關焚極的記憶,她遲疑地回道:“我與焚極不大熟,姐你和他交集倒是要多上一些。他和焚幽一不一樣我不清楚,不過你以往有跟我說起過他。”
“我說了什麽?”盛清清問道。
扶落頓了頓:“腦子有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