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難得聽祈銘道回歉, 羅家楠的心情和窗外夕陽西下的景色一樣迤逦。然而一旦跨進審訊室,眼神瞬間淩厲,一如既往的門裏門外兩付面孔。往椅子裏一坐, 他曲臂置于審訊桌上,看似無所謂的沖李麥擡了擡下巴:“嘿, 看這兒,今兒晚上你歸我了啊。”
李麥嘴角一勾,眼皮都不帶撩他一下的。旁邊歐健不樂意了,厲聲道:“李麥!你給我端正态度!這是審訊室!”
這話要羅家楠說吧, 多少還有點兒震懾力,可歐健腦門上頂着被門框擠出來的淤痕,李麥擡眼看了看他,扭頭憋笑。這一舉動着實讓歐健下不來臺——大領導都在隔壁盯監控呢,立刻:“笑什麽笑!嚴肅點!你剛襲警了, 又有前科,累犯重判, 再不積極配合調查有個好态度,你清楚後果是什麽!”
“襲警這事兒咱往後放放, 那個他跑不了,”羅家楠适時地制止了三師弟的洩憤行為, 屈指敲敲桌面, “李麥, 來, 先說說上周四淩晨兩點到四點之間你的行蹤。”
李麥一字一頓的:“跟、家、睡、覺。”
“誰給你作證?”
“沒誰,我奶奶睡着了。”
“你幾點睡的?”
“十點左右。”
“睡之前幹嘛來着?”
“刷手機。”
“什麽內容?”
“一些格鬥訓練相關內容。”
喜歡格鬥訓練啊, 怪不得那麽扛揍。羅家楠點點頭, 同時輕松拆穿對方的謊言:“周三晚九點, 大正醫院東門監控拍到你駕駛車牌號為E69017的銀灰色五菱面包車駛入,離開時間為十一點整。”
李麥無言以對,卻不為自己做任何解釋。在對方的沉默中,羅家楠端起不怎麽誠懇的笑意:“李麥,你坐過牢,你知道我們是怎麽辦事的,證據不足,不能把你‘請’這兒來坐鐵板凳,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謊話都是在為自己加重刑期。”
李麥冷眼相視:“開車不犯法吧?我也沒違章。”
“開車是不犯法,但你開的是輛套/牌/車,來,老三,給他普個法,駕駛套/牌/車的處罰辦法。”
冷不丁被趕鴨子上架,歐健這汗“唰”的就冒出來了,頭皮陣陣發緊。沒在交警隊待過,對于開套/牌/車的如何處罰不了解細節,只知道會被拘留罰款。眼下隔壁好幾位白襯衫,這要是答不上來,那真是丢大了人現大了眼了!
就在歐健為難之際,牆角的擴音器傳出法制辦金茂群的聲音:“根據《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九十六條規定:僞造、變造或者使用僞造、變造的機動車登記證書、號牌、行駛證、駕駛證的,由公安機關交通管理部門予以收繳,扣留該機動車,處15日以下拘留,并處2000元以上5000元以下罰款,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羅家楠本來就沒指望歐健能回答的上來,專業的人幹專業的事兒,他自己也背不下來這麽細致的法條。回手沖單向鏡豎了下拇指,他轉頭繼續審訊:“聽見了吧?單憑這一條,拘你沒商量,李麥,既然你都坐這兒了,咱也別兜圈子了,老老實實交代,争取個寬大處理。”
“我沒什麽好交代的。”李麥明顯有對抗情緒。
“還沒什麽可交代的?你身上背多少事兒你自己清楚。”
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亮起,羅家楠拿起來一看,是陳飛發來的一張照片。他轉手把手機遞給歐健,歐健看了瞬間瞪大了眼,再擡眼看看李麥,表情略顯糾結。照片裏的人已經凍成冰棍了,宛如雕塑,硬邦邦地蜷縮于冷凍儲藏室的一角。周圍是一堆被扒開的紙箱,還有證物牌标尺之類的鑒證工具。看不清臉,發絲睫毛胡茬上全是冰霜,但應該是佘長齡。
如此一來,歐健對羅家楠的敬仰宛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預測犯罪嫌疑人的行為過于精準,之前有一次就是,證人變嫌疑人,全憑羅家楠一打眼分辨了出來,并因此救了受害者一命。抓捕李麥遭遇劇烈反抗,羅家楠斷定這小子身上背着大事,讓鑒證法醫他們捋着冷庫邊邊角角找線索。果不其然,捋着具屍體。
找到屍體并不意味着人是李麥殺的,然而除了李麥大概也沒別人。消息來的太是時候,羅家楠拿着手機站起身,走到李麥跟前,怼臉給他看照片:“認認,是你熟人不?”
只看了一眼,李麥的神情驟然産生了變化。他的眼神開始游移,又更換了下坐姿,一系列肢體語言說明,他心虛了。
收回手機,羅家楠輕飄飄地問:“我有一同事家裏親戚幹進出口生鮮的,跟我說過,有的肉在冷庫裏一凍就是兩三年,什麽時候價格合适了再往出放,屍體和這類商品放一起,輕易不會被發現,對吧?”
李麥皺眉:“我為什麽要知道這種事?”
“你出獄後幹過冷庫臨時工,清楚裏面的門道。”羅家楠反手指向桌上厚厚一摞的資料,“我剛跟你說了,沒證據,我們不能把你‘請’進來。”
“……”
李麥又不言聲了。根據經驗,羅家楠推測他此時正在天人交戰,因為不知道警方都掌握了哪些證據,說多了可能自投羅網,不說可能會導致加重刑罰。而審訊者不能把警方的推測當着嫌疑人面抖摟出來,萬一哪個細節對不上,嫌疑人一聽就知道警方是在忽悠自己了。必須得引導對方自己說,說出來也不能完事兒,還得分辨真假。
“是個意外。”
經過漫長的糾結與權衡,李麥終于開口了:“化凍桶漏水,佘長齡滑了一跤,爬起來濕着手去摸切割機電源,被電死了。”
呦呵,說的還挺合情合理,但羅家楠心說我特麽怎麽就不信呢?
“電死的人身上可有明顯的電擊傷、電流瘢以及電流出口,等屍體一化凍,我們法醫一檢驗,你這套說辭禁不禁的起推敲,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李麥神情一頓,改了口:“我也不知道他當時到底是電死的還是磕到頭撞死的,總歸是叫不醒也摸不到心跳了,然後我怕偷屍體的事情被發現,只好把他塞冷庫裏。”
繞來繞去終于繞回到一開始的屍塊案上了,羅家楠心滿意足地點點頭,繼續耐心詢問:“屍體?周冰宜的?”
“我不知道她叫什麽,就知道是個剛死的産婦。”
“信息來源?”
“佘長齡,他負責新城區的太平間,有屍體進太平間,系統裏會更新數據。”
“第幾次幹了?”
“我是第一次。”說着話,李麥又換了個坐姿,始終不直視羅家楠的雙眼:“我跟佘長齡是在前科人員輔導中心認識的,賣屍體是他的主意,他有客戶,往國外走私屍塊給大學和研究所之類的地方提供教學示例,越是新鮮的年輕的屍體價格越高,就是麻煩,我們得分好了包好了給人家運過去。”
走私屍塊?別說歐健聽了詫異,羅家楠聽着都新鮮。話說回來,也不算太新鮮,醫學院的大體老師向來緊缺。聽祈銘說過,在國外念書的時候,碰到過別有用心的警務人員将那些死在路邊的無名屍體拿去販賣的事情。按照官方規定,這些屍體五年無人認領後便會由政府出錢安葬,但真到下葬時,埋的多是一口空棺材。國內這方面管控的非常好,至少經過警務系統的屍體不會無故消失。
實話實說,他覺着祈銘合法購買的那幾顆顱骨,可能來源也不是那麽合法,祈銘自己也有所懷疑。但已經無據可查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将那些遺骸用到正道上——精進法醫人類學的研究或者協助破案。
稍稍消化了一番李麥的說辭,羅家楠繼續順着往下問:“所以你們偷完屍體就運去了冷庫,在那用機器切割。”
“是,佘長齡有個獄友在那工作,給了我們鑰匙,另外切完還得化凍,內髒什麽的都得取出來,不然容易爛。”
“取出來的內髒呢?”
“打碎了順污水管道沖走。”
“……”
羅家楠本來還有點兒餓,一想到切完人的機器再切豬牛羊肉,感覺瞬間飽了。定了定神兒,他拿起草叢裏的屍塊照片給李麥看,問:“那為什麽把屍體的上半截給扔了?”
李麥坦言道:“她胸裏有矽膠填充,佘長齡怕運輸途中萬一出了岔子,警方按着商品編號追到死者信息,割出來給扔了,然後買家說品相不全的不要,讓我給拉回來了,我又不能留着它,開到高架上順手給扔了,想着反正那地方野狗多,用不了多久就給啃光了。”
聽到這兒,歐健實在忍不住了,出言斥責:“那是人,你當牲口對待啊?說切就切,說扔就扔。”
“事實上,人有的時候還真不如畜生!”
李麥冷笑,那副表情和眼神說明,對待生命,他毫無敬畏之心。這種眼神羅家楠在很多犯罪嫌疑人的臉上見過,大多數并非冷血,而是歷經磨難之後對生活失去了希望,對世間的不公感到絕望——
“我出獄之後找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寵物醫院當保安,一個月工資兩千二,最低工資标準,可那些養寵物的,動辄辦張儲值卡都得一兩萬!有只純種雪納瑞得了白內障,兩只眼都瞎了,換人工晶體要二十萬,主人磕都不打一個就給換了!你說!是人值錢,還是畜生值錢!?”
TBC
作者有話說:
祈老師要是不道歉,洩憤的就是楠哥了23333
留過長評的記得去圍脖上找我發截圖兌換啊,數量一多我腦子就懵了,別落下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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