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到樓下面館裏點了兩碗海鮮鹵面加兩個涼菜, 為免待會吃完出現搶着結賬把管片派出所同僚招來的畫面,羅家楠點完餐順手把帳結了。也許榮七未來還有機會東山再起,起碼眼下日子過的不寬裕。往日稱兄道弟的情分雖然不盡真實, 但那只是對羅家楠來說,對方要不拿他當兄弟, 當初萬不會頂着得罪寇英幹兒子的壓力來救他。
順手團了點餐小票扔進桌下的垃圾筐裏,羅家楠坐到榮七對面,盯着對方白蒙蒙的眼球看了一會,皺眉問:“你去我朋友那看眼睛了沒?”
“沒騰出功夫呢, 這不剛過什麽8-18購物節,一天好幾百個件兒要派。”榮七無所謂地扯了扯嘴角,又不禁感慨:“進去八年,出來感覺世易時移啊,那會出門不帶錢哪成?打從出來到現在半年了, 我幾乎沒摸過紙幣,還有那些購物平臺, 媽的東西真特麽便宜,擦屁股紙1分錢一大箱, 夠特麽用仨月的,還包郵, 你說那些開店的掙什麽錢啊?”
他的口無遮攔讓隔壁桌頻頻側頭同時面露不悅, 羅家楠見狀趕緊打岔:“喝什麽?我要兩瓶飲料。”
榮七想了想說:“啤酒吧, 天熱, 喝口冰鎮啤酒爽快。”
“你還得開電動車送貨,就別喝酒了, 容易出事。”說着羅家楠回手招呼老板, “老板, 給這桌來兩瓶冰鎮雪碧!”
雪碧上桌,老式玻璃瓶款。不等老板遞啓瓶器,羅家楠“啪”的徒手掰開瓶蓋,遞給榮七,再開自己那瓶。喝了一口發現榮七盯着自己看,眉梢一挑:“咋的?”
“沒咋,剛看你開瓶蓋,想起當年咱倆一起喝酒的時候了,四十支雪花,從八點幹到淩晨四點,你開瓶蓋開的手都破皮了。”說着榮七自顧自地笑了起來,笑着笑着,神情漸漸歸于落寞,閉眼搖了搖頭,重重嘆出口胸腔中的濁氣:“一說就跟昨天的事兒似的,嗨,我真沒想到能是你,按理說你那麽舍命護鷹爺,怎麽就——”
“別這麽叫他,我不樂意聽。”羅家楠嗆聲打斷。“鷹爺”這倆字他當年喊了無數次,違心卻不得不谄媚,以至于後來形成條件反射了,聽見犯惡心。
榮七神情微怔,反應了一下改了口:“寇老二,這行吧?”
羅家楠默許。這時面和菜一齊上桌了,胖乎乎的堿水面上蓋滿雞蛋鮮蝦冬菇鱿魚木耳炒的鹵子,滾燙地冒着誘人的鮮香。涼菜就一般般了,拍黃瓜和涼拌海蜇絲調出來一個味兒,海蜇絲裏還有半盤黃瓜絲,這讓羅家楠不禁後悔點了拍黃瓜,換成虎皮松花蛋就好了。
趁熱禿嚕了幾口面條,榮七連說帶比劃的:“你知道麽,我剛進去那會,寇老二的律師來找過我,跟我說,我管的那條線,只要我把事兒都認了別提老板,就給我老婆打三百萬安家費,還好我沒答應,不然那娘們又多卷我三百萬。”
“為什麽不要?”羅家楠一嚼東西扯着半拉臉疼,吃得慢慢悠悠的。
用筷子卷起坨面條吹了吹,榮七不屑冷嗤:“要了我無期起步,寇老二要沒進去我可能還掂量掂量,他都進去了,我特麽又不傻,還掂量個屁啊!”
感覺周圍不時有視線飄過,羅家楠提醒他:“小點聲說話。”
榮七立時噤聲,謹慎地環顧了一圈,也感受到了那些異樣的注視,不禁臉頰發燙。往日的“榮光”不在,那個時候他不管是帶姑娘還是和馬仔們去外面吃飯,談笑時絲毫不顧及周圍人的感受。那動靜大的,整個飯館恨不能都知道他來了。這毛病當時他身邊很多人都有,主要是以前窮,說話沒底氣。後來兜裏有錢了腰杆子也就硬了,張嘴吆五喝六的,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有錢,虛榮到極致。坐牢之後他算徹底想明白了,自己就毀在這份虛榮心上了。
見他不敢言聲了,羅家楠挑起話頭:“你還知道有誰出來了麽?”
榮七錯錯眼珠,搖搖頭:“沒吧,我算判的少的,哦,底下有幾個小子判的短,三五年那些,不過他們跟你也不熟,不用擔心他們。”
羅家楠無所謂道:“我沒什麽好擔心的,既然當初做了決定就要承擔相應的後果,再說有能力整我的,墳頭已經長出樹來了。”
“是,聽說斃了好幾個。”榮七認同點頭,又疑惑道:“你是被條——啊不是,被警察招安了還是?”
羅家楠坦然承認:“我一直是警察。”
榮七稍顯愕然:“我艹真沒看出來,就算在咱那堆人裏你也是出了名的渾蛋,要不萬張兒幹嘛非得弄死你,他渾不過你。”
羅家楠斂起無所謂的态度,冷淡道:“你誇我還是罵我呢?”
“……”
越界了,榮七猛然意識到這個問題。從前他和“王平”是可以勾肩搭背一起為非作歹的“好兄弟”,現在他們中間隔着道以法律為名的深淵,前科犯和警察,做不回朋友了。對方承諾幫他治眼睛,帶他吃飯,不是為了友誼地久天長,恰恰相反,是為了讓他明白彼此間巨大的身份差異。
說是施舍也不為過。
想到這,他忽然沒了食欲,撂下筷子拿胳膊一抹嘴,抓起放在桌上的手機站起身:“你慢慢吃,我得先走了,站裏還堆着件兒呢,下午都得送完。”
羅家楠眼刀一厲:“坐下,吃完再走!”
八年牢獄生涯讓榮七産生了條件反射,面對“管教”的命令,身體會自動執行,根本不用過腦子。坐下他又後悔了,想起來,想為自己為數不多的尊嚴掙個存在感。可被對面羅家楠的眼神壓着,他一時竟不敢肆意忤逆——這大概就是獵手對獵物具有的本能壓制感。
看出他心裏不爽,羅家楠把面前那盤涼拌海蜇絲往他跟前推了推,緩下語氣:“還得忙活一下午呢,你吃那兩根兒面條夠幹嘛的?吃,不夠再叫。”
皺眉盯着羅家楠臉上的傷看了一會,榮七忽然洩氣道:“抓了寇老二,上面沒給你個大官兒當當?還拼死拼活抓人吶?”
“抓寇老二而已,又特麽不是抓本-拉登,多大的功勞能讓我躺一輩子?”羅家楠無奈而笑,“行了你別替我操心了,等哪天我真光榮了,你也算出口惡氣。”
以自嘲的方式進行試探,榮七豈能聽不出來,頓時一副被誤會了的語氣:“我說過不恨你,真的自打咱倆那天見過面,我跟誰都沒提過,我媽那我都沒說。”
“你媽身體還好?”
“湊活着對付吧,上半年把胯骨摔斷了,換了個什麽人工的钛……钛……钛……嗨,花了好些錢,都是跟親戚借的,按月還,要不我不能沒錢治眼睛。”提起這事兒榮七不免生氣,“我進去之前,人家跟我借錢我連眼都不帶眨的,等我出來了,一個個躲我遠遠的,生怕我跟他們讨債似的。”
“能收收點兒,既然沒計入非法所得,那就是你該得的。”
“我也沒數啊,那會不拿錢當錢,三五千的,說拿,直接從箱子裏抓一把不就給了?”說着榮七又想起什麽,“诶對了,你還記着寇金刑麽?那小子判沒判?”
寇金刑是寇英的私生子,羅家楠當然記得,作為寇英的司機,那會他還得經常接送那孩子上下學:“沒有,寇金刑那會不滿十八周歲,再說他爸幹的事兒和他無關,帶走調查幾天就給放了。”
榮七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那他去哪了?”
“聽老B說,出國了。”
“不怕他回來找你啊?”
羅家楠嗤聲道:“寇老二在國外存了多少錢?統共倆兒子,老大寇金鵬給判了死刑,錢全是寇金刑的,他特麽躺着花三輩子也花不完,找我?找我幹嘛?過年給我磕個帶響的?”
榮七了然:“也是啊,我聽說當初寇金鵬還謀劃着要弄死他來着,嫡子鬥庶出,那會大家都當一樂子聽。”
“沒這事兒,那是萬張兒為了挑撥他們兄弟關系故意造的謠。”
“我艹萬張兒死的是真不冤,一肚子壞水兒。”
塞了一嘴面條,羅家楠沒受傷那半邊臉塞得鼓鼓囊囊的,說話含含糊糊:“寇老二知道他嫉妒心強,故意拿他當槍使,他就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得罪多少人啊?他不死誰死?”
“說到底是他自己給自己挖坑,”榮七表情諱莫地壓低嗓音,“他嫉妒寇老二偏心,把本來該給他的買賣給了戴豪,于是放風說小嫂子和戴豪有一腿,沒想到戴豪還真特麽和小嫂子有一腿,怕被寇老二做了幹脆先下手為強,誰知道你那麽猛,從十幾把砍刀底下楞把寇老二救出來了,雖然戴豪是死了,可你上去了,還比戴豪得勢,他萬張兒偷雞不成蝕把米,又把歪心眼子動你身上,最後落得個死無全——”
羅家楠不愛聽這些——打打殺殺的,又不是混道上的時候了——遂拿眼神一刀他:“別廢話,趕緊吃,一會坨了。”
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榮七趕緊悶頭吃東西,沒多會手機響了。那邊喊得動靜忒大,羅家楠隐約聽出是站長催他回去,說件兒多的收發點都堆不下了。挂上電話,榮七唏哩呼嚕把面吃完,搶身去櫃臺結賬。得知賬已經結完了,面上稍稍流露出一絲尴尬。
“我先忙去了啊,你慢慢吃。”
和羅家楠打了聲招呼,榮七轉身朝店外走去。羅家楠扯着嗓子追了他一句:“你那眼睛!抽空趕緊去看了!我朋友還等着你呢!”
背沖他招招手,榮七跨上送快遞專用的小電驢,一路絕塵而去。望着那遠去的背影,羅家楠說不上什麽滋味地嘆了口氣。他一直覺着榮七是個聰明人,也講義氣,如果能走正道該是不至于淪落至此。當然不是說送快遞就低人一等,只要是正經營生,任何職業都值得尊重。只不過和當年的前呼後擁、人人都得喊一聲“七哥”的陣仗比起來,榮七現在的背影是如此的孤獨和落寞。
不過,嗨,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誰讓他犯法呢。
吃完飯羅家楠打算再回去眯個午覺,好不容易得着功夫,睡吧,等回了單位,下一場覺不定一竿子支出去多少個小時。有時候看朋友圈裏警校同學發什麽自由行、種花、養草、烘焙、去流浪動物救助站做義工之類的內容,他第一反應就是對方離開這行了,要不哪來的功夫幹那些?一天天的放屁都嫌耽誤功夫。
昨晚祈銘上床剛一扯空調被,聽他叫了一嗓子“疼”,于是舊事重提,勸他換個崗位,要不就按陳飛的意思去脫産進修個兩年,休整一段時間好養養身體。其實他不止一次動過這個心思,架不住案子一個接一個,氣都不讓他喘一口。又沒人許傑和喬大偉那魄力,能為了老婆孩子說放下就放下,過往的功勞與經營多年的線人一概歸零,換個地方從頭開始。
而即便是知道說了沒什麽用,祈銘依然重申了自己的擔憂:“家楠,看看你這一身傷,我真覺着再這樣下去,我早晚有一天得在屍檢臺上看見你……去年新城分局送來的那名刑警,也是扒嫌疑人的車,頭被碾缺了一半,你真忍心讓你媽,你爸,還有我,看見你那個樣子?”
他也習慣性嘴硬:“我有譜,不能弄那麽慘不忍睹。”
“你有個屁的譜!”
“诶!媳婦兒,你罵髒話!”
“還不都是跟你學的。”
“我那麽多優點你不學,學壞倒一門靈哈。”
“你除了長得挺有男人味,還有什麽優點?”
就這一句話,給羅家楠說美了。養精蓄銳了兩天,小南瓜蠢蠢欲動,然而半邊身子都搓青了,碰哪哪疼。剛伸過手說摟一把媳婦,哎呦喂——小南瓜疼萎了。今兒感覺好多了,洗澡的時候身上沒那麽不能碰了。他琢磨着等祈銘晚上回來,高低得喂頓飽的,一洗之前絆褲子上的恥辱。
腦子裏正轉着圈的刮沙塵暴,兜裏手機震起,摸出來一看,唐喆學打來的。想起對方打從自己受傷到現在一句慰問話沒有,羅家楠接起來沒好氣的:“我說你小子忙什麽呢,把哥忘哪去了?”
“忙活你的事兒。”唐喆學那動靜跟做賊的似的,“我在東湖分局呢,史隊他們把殺害王馨濛的兇手抓到了。”
TBC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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