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審李曉旻溜溜審了一宿。前半宿她硬扛着不說話, 給隔壁看監控的白襯衫都熬走了兩撥。到了下半夜,不管審人的還是被審的都已疲勞不堪,羅家楠趴桌上睡醒一覺了, 李曉旻還保持着他小憩之前的姿勢垂眼看地板,紋絲不動, 活似一尊雕像。
經過漫長的對峙,終于,苗紅的一句話徹底擊穿了她的心理防線:“我知道你不容易,和你差不多大的、農村出來的女人有很多小學都沒畢業, 可你一路讀到了博士,還靠自己的努力成為了企業高管,不管你做了什麽,我相信,你只是不能讓一切付諸東流。”
“……”
眼睫微顫, 一滴清淚自腮側無聲滾落。李曉旻輕抽了下鼻息,無可奈何地苦笑:“我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 我是家裏的長女,我上高二的某一天, 爸爸來縣裏找我,跟我說家裏的廠子破産了, 沒錢繼續供我讀書, 我該出去打工, 為父母分擔撫養弟弟妹妹的重擔……我跟班主任說家裏沒錢了我得退學, 班主任不同意,親自去找了一趟我爸, 跟我爸說, 你們老李家光耀門楣就靠這丫頭了, 你不讓她上學,你就是對不起祖宗……後來我爸把宅基地賣了,錢都留給了我讀書用,帶着我媽和弟弟妹妹去了包吃住的地方打工,他四十四歲就走了,胰腺癌,疼得滿床打滾卻不舍得打一支的杜/冷/丁止疼……我弟,我妹,他倆都不是讀書的料,初中畢業就不上了,和我媽一起在工廠流水線上做工,我是靠全家人供我讀完了博士……”
稍事停頓,她擡手抹去頰側的淚痕,仰望天花,緩緩釋出口長氣:“我沒辜負他們的期望,我出人頭地了,可那些如山的付出不是白白奉送給我的,我得償還,得回報……我之所以會選擇範何輝,是因為他對我的家庭情況非常理解,他知道在那種環境裏人情大過天,我必須回報家人對我的付出,否則我就是不仁不義不忠不孝的畜生……這些年我前前後後給了我媽和弟妹他們将近三百萬,範何輝從沒說過半個不字,他自己也從不亂花錢,不沾煙酒,不花心不賭博,每天下班準點回家,做好飯等我回來,只是我在外面的壓力他一點也替我分擔不了,我要像個男人一樣,陪客戶喝酒唱歌,陪他們在夜場裏選陪酒女,陪他們潇灑看他們酒醉出盡洋相,甚至還要把吐得滿身都是的客戶親自送回酒店……這些老範都知道,卻從來沒有說過什麽,我一度以為我們倆能走到頭兒,直到他擁有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一切都變了,以前是他等我回家,後來變成我得追着打電話問他去了哪,慢慢的他也煩了,跟我說,實在不行就離了吧,我早就知道你對男人沒多少興趣,你養的那個小/婊/子我也睡過……”
接過苗紅遞來紙巾,李曉旻側頭擤了把鼻涕,吞咽下滿口的苦澀,鼻音濃重的:“為了孩子,我沒答應,然後突然有一天他又變回了從前那個老範,下了班早早回家,做好飯等我,我知道,他肯定是惹事了,需要我救他……他跟我說,欠了一百多萬賭債,不還就得剁手跺腳,念及過去的情分,我幫他還了這筆賭債,他也保證不再賭了,可還沒到三個月,他又欠了兩百多萬,所以我只能和他辦理了離婚,再不離連供孩子讀書的錢都得被法院凍結……離婚之後老範消失了一陣子,我以為他是出去躲債了,然後突然有一天他帶着十多萬現金回來,讓我找地方藏起來,千萬別被追債的發現……我問他是不是又去賭了,他說不是,說賬號已經被子瑜注銷了,他現在是和一個朋友合夥賺錢,至于用什麽方法賺錢,死活不肯說,還讓我用公司的管制化學品額度幫他弄點貨出來,就像我之前說的,一看不是做冰的,我就給他批了。”
聽她聲音有些沙啞了,苗紅又起身倒了杯水給她,坐回位子上,問:“範何輝說的這個朋友,是什麽樣的人?”
“……”
李曉旻再次陷入沉默,持續時間不長,也就十來分鐘:“是我弟,他在網上認識了一些人,這些人的興趣愛好奇奇怪怪的,會從外網上買動物骨和人骨收藏、制作飾品,我弟從中嗅到了商機,問有沒有人想要真正的人體骨架模型,瞬間有十幾個人私聊他……這世界就是這樣,有需求一定有供給,他想起以前聽老範說過,老家有人賣死者的屍體撮合陰婚,就拉上老範一起回老家尋找貨源,而老範正是需要錢的時候,倆人一拍即合,雇了輛冷鏈車,從老範的老家買了具屍體回來……可制作失敗,因為藥劑配比濃度過高,屍體整個被化掉了,但他們已經收了買家的訂金,錢都投到器材購置上了,不得已來求我提供專業知識,警官,相信我,我只給了他們溶液濃度配比,沒親手操作過……”
苗紅沒給出任何承諾,而是将談話往真正需要答案的問題上引:“張子餘又是誰殺的?”
面上閃過絲遲疑,李曉旻嗫嚅道:“……是我……她通過老範認識我弟之後,和我弟搞上了,要求我弟離婚,可我弟媳還懷着二胎呢,我不能讓她毀了他們的家庭……”
苗紅與羅家楠相視皺眉——不得不說,這張子餘可真能撩,一家子睡了仨,還男女通吃。
“時間,地點。”
“九月十九日,晚上十一點,在我弟租的房子裏,我十八號跟蹤她就是想抓她現行,可那天她沒去找我弟,到了十九號我才把她堵在了我弟的出租屋裏……我要求她離開我弟,她不答應,我就打了她,然後……然後殺了她……”
她聲音越說越小,整個人的肢體語言也趨于蜷縮狀态,據此羅家楠敏銳的捕捉到了疑點,問:“你殺人的時候,你弟就在旁邊看着?”
李曉旻倉促搖頭:“沒,他不在。”
“去哪了?”
“不知道,屍體是老範幫我處理的,我弟對此毫不知情。”
“工具你怎麽處理的?”
“什麽工具?”
“就你用來捅死張子餘的那把刀。”
“哦,扔了,扔河裏了。”
嗙!的一聲拍桌,審訊桌上的電腦屏幕被震得晃了幾晃,李曉旻肩頭一顫,不明所以地看着羅家楠。羅家楠收手抱臂于胸,似笑非笑的:“李博士,別逗了,張子餘根本不是你殺的,她就不是被刀捅死的,法醫對死因的鑒定為機械性窒息,直說了吧,她是被掐死的,您再好好想想,哪來的刀?”
“——”
李曉旻的表情瞬間僵硬,随即慌亂道:“沒有!是先掐的再捅的刀,她就剩骨架子了你們法醫肯定看錯了!”
“別人家的法醫我不知道,我們家法醫絕不會出錯。”羅家楠信誓旦旦地替祈銘打包票,“我估摸着你弟就沒跟你說實話,你也不知道張子餘到底是怎麽死的,對不?沒關系,等把你弟提過來一問就真相大白了,诶對,他是不是跑出去躲風頭了?你這樣,我給你時間考慮考慮,是打電話叫他回來自首,還是我們辛苦一趟去……”
說着偏頭看向苗紅:“之前袁橋發那地方叫什麽來着?”
“捭阖縣,縱橫捭阖,記住了。”
苗紅甩了他一記“你這文盲”的白眼。有關李曉旻弟弟李曉峥這條線,呂袁橋和歐健已經追着了,他們進審訊室之前就掌握了對方的行蹤,只等李曉旻“坦白”交待。捭阖縣是範何輝的老家所在地,李曉峥的手機定位顯示,他正在那裏。一開始只想着這李曉峥是範何輝的搭檔,倆人合夥買人骨架,審着審着發現,原來李曉旻是想避重就輕。
事實上羅家楠認得那倆字,故作無知只是想研磨一下耗了他們大半宿的李曉旻的神經。看得出來,李曉旻發現事情兜不住了,于是把罪過都攬到了自己身上。她還在回報家人對自己的付出,哪怕是做僞證,甚至擔下殺頭的罪責也在所不惜。
然而一直不斷付出的人是李曉旻才對,通過之前的交待,羅家楠發現她是典型的付出型人格。付出型人格和讨好型人格還不一樣,讨好型人格源于自卑,而付出型人格則源自于責任感。李曉旻肩上的擔子太重,責任心也太重,如果她早早斬斷和範何輝之間的關系,又或者在得知弟弟和前夫合夥幹不法勾當時就果斷舉報他們,事情萬不至于走到今天這一步。她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孩子、家庭、父母、兄弟姐妹,唯獨不是為了自己。可能也只有和張子餘尋歡這件事上,她真正做了一回自己。
到天亮之前李曉旻一直在哭,她徹底崩潰了。付出了那麽多,擔了那麽多的委屈,到最後一切都還是支離破碎。她願意給弟弟打電話勸對方回來自首,只是情緒起伏太大,暫時不适宜進行說服工作。張子餘确實是李曉峥殺的,卻不是情殺,當然這倆人有一腿也是真的。實情是,李曉峥也開始賭了,被張子餘帶的,短短幾周的時間就輸掉了手頭所有的錢和姐姐給買的房子。
老婆還在醫院等着生二胎,李曉峥必須得拿出錢來。他把張子餘叫到租住的房子裏,問對方要錢。張子餘不肯給,于是兩人吵了起來,争執間張子餘被惱羞成怒的李曉峥掐死。冷靜下來的李曉峥發現自己殺了人,傻了眼,想自首又不甘心,掙紮了一夜還是叫來前姐夫幫忙處理屍體。範何輝到了之後也傻了眼,幾個小時之前還和自己滾床單的女人眼下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兇手還是自己的前小舅子兼合夥人,震撼不可謂不大。
恰逢範何輝接了一個十五萬的單,客戶要求年輕女性,死去的張子餘完全可以拿來交付訂單。給客戶發去張子餘的照片,倆人收了五萬訂金後迅速處理了張子餘的屍體。這件事他們商量好了得瞞着李曉旻,直到一周後李曉旻死活聯系不上張子餘,去找弟弟和前夫對峙才知道他倆已經把人泡成骨架子了。然木已成舟,她做什麽都無力回天。李曉峥抱着姐姐的腿痛哭流涕,訴說自己當年在工廠流水線上的辛苦,說這女人害了他們一家子,自己不過是替天行道而已。
而李曉旻之所以會跟蹤張子餘,是因為發現對方開始向自己說謊了。其實張子餘嘴裏就沒幾句實話,自打連累李曉旻染上陰虱,她答應不再去外面接散客。可事實上她不但散客不斷,還游刃于範何輝和李曉峥之間,那邊更是拽着李曉旻不放,堪稱超級女海王。
對此,歐健的評價是:“這都不是女海王了,這是海王他媽,海神。”
海什麽羅家楠也不想管了,一通連軸轉下來,他現在只想撂平了好好睡一覺,反正送李曉旻去看守所走流程的事兒有徒弟和師弟呢。睡覺之前得先填飽肚子,餓了一宿了,聞着滿樓道的早餐味兒胃裏直抽抽。不過一看表快八點了,他又想等祈銘來單位了一起吃。等到八點半,沒見祈銘出現,他打電話給對方問今天怎麽來這麽晚。聽那邊支支吾吾、背景音亂糟糟的,不好的念頭瞬間劃過大腦,他猛然竄起來撲到窗邊——吓了胡文治一跳——朝停車場張望。定睛一看,好麽,自己那輛JEEP沒影了!
“你昨兒晚上開車回去的!?膽兒可夠肥的啊!晚上是沒車!早高峰堵成什麽茄子樣你還敢自己開車!”
聽羅家楠一嗓子都吼劈了,胡文治趕緊端起老婆給做的愛心早餐擡屁股走人。別的事兒擱祈銘身上,羅家楠不能歇斯底裏,唯獨偷着開車這事,摸老虎屁股已然無法形容,簡直是對着老虎的腚眼子使了一招“千年殺”!
端着飯盒跟走廊上吃早飯,胡文治聽屋裏還嗷嗷聲不斷,且間歇性歇斯底裏——
“啥?車剮了?你——你沒事吧?啊……你沒事就行……對方呢?哦哦,也沒事……交警到了沒?是誰的責……什麽什麽?什麽車?B打頭?B——賓利?!啊……不是賓利啊,那就好,吓死——啥玩意?布加——布加迪!?”
最後一嗓子差點害老胡同志咬着舌頭——布加迪?那玩意最便宜的款也得兩千多萬吧?要是對方全責還好,要是祈老師全責……哎呀,把羅副隊賠給人家都不夠修一車轱辘的。
【第十卷 ·完】
TBC
作者有話說:
楠哥:¥##&#¥&%¥¥#%@¥%¥&%!!!!
祈老師:別喊了,不是我全責!
一天天的,就不能讓楠哥省一點點心~第十卷 完結啦,第十一卷《秘寶詭蹤》,敬請期待~
感謝訂閱,歡迎唠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