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04章

雨季中的山林比預想的更難攀爬, 尤其對于不熟悉地形的人來說,山路濕滑泥濘,第一天的搜捕行動就有人摔傷了。林海中厚厚的腐殖層下暗藏危機, 蛇、鼠、蜈蚣、螞蝗、蜘蛛、蚊子,還有許多叫不上名字的生物, 一腳下去不定踩上什麽,連性格穩重的錢峰發現螞蝗爬進褲腿時都一驚一乍了一通。

“別害怕,鑽不進皮膚裏去。”

一邊安撫後輩,羅家楠一邊小心翼翼地用煙頭把螞蝗燙下去, 又扯了兩根藤蔓,交待對方紮緊褲腿。入山搜捕他有經驗,穿着靴子來的,褲腿緊緊紮進靴口,除了螞蟻什麽都爬不進去。即便螞蟻也厲害, 超過兩公分長的兵蟻受驚即咬,蟻酸注入傷口, 宛如烈焰灼燒。要是趕上對蟻酸過敏的可熱鬧了,因過敏而起的“錢串子”順皮膚盤曲而上, 痛癢難忍,全身如爬滿螞蟻一般, 蹭樹解癢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環顧周圍, 霧色濃重, 能見度不足十米。眼下的情況對趙錢忠十分有利, 他熟悉這片林海,完全有能力跟警方打游擊。無人機不時從頭頂掠過, 巡回搜索。然而那些樹齡超過三十年的巨木, 樹冠遮天蔽日, 只要趙錢忠不點火、沒有煙霧冒出,無人機根本拍不到他。

但他可能不點火麽?羅家楠稍感疑惑。先不說煮食物,就說這破地方潮的,濕度恨不能百分之百,不下雨衣服都透濕,待倆小時就跟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寒氣又重,到了夜裏氣溫能降到五度以下,不點火取暖,扛不住。

對此,老周探長的看法是:“他不一定點明火,碳堆暗火就能取暖,老護林員都知道,不能随意在林子裏點明火,那樣很容易引起山火,趙錢忠巡過幾年林,在這種地方生存上個把月不成問題。”

一聽“個把月”這仨字,年輕人的臉上皆挂起痛苦面具。羅家楠擔心他打擊軍心,岔話道:“老周,要不你回去吧,別跟着往上爬了,你瞅瞅這地上濕的,回頭再給你摔出個好歹。”

“是,我是不準備跟着往上爬了,到前面那個岔路我就不繼續了。”老周探長擡手往前指了指,然而霧太濃,誰也看不清他指的位置是什麽情況,“左邊是奔黑龍潭,右邊是奔白虎嶺,你們選選,誰去哪邊。”

“你們這起地名還挺威武,好家夥,整一龍潭虎xue!”羅家楠稍感皮緊,轉頭問錢峰:“你想走哪條?”

錢峰正低頭紮褲腿,聽領導點名,篤定道:“副隊你定,你選哪條,我跟你走哪條。”

羅家楠又轉向吳天:“你們選哪條?”

“要不抽簽吧,長的龍潭,短的虎xue。”吳天回手掰下兩根樹枝,長短不一,戳齊上半截握進掌中,來回搓了幾搓,混淆目标。

還好不是三長兩短,羅家楠心裏逼逼着,順手抽了一根出來,然後和吳天手裏的比較——得,他去虎xue。吳天見狀扯了扯嘴角,招呼手下:“走,咱奔龍潭。”

目送緝毒處同僚和協同搜捕的特警隐入濃霧,羅家楠分了老周探長一根潮的快要點不着的煙,頭對頭點上,問:“您以前在這裏抓過人麽?”

“怎麽沒抓過?這片林子穿過去就是金三角了,十個逃犯有五個往這裏鑽。”老周探長皺眉而笑,“不過大部分都待不過一禮拜,之前有一個,走着走着迷路了,吃的也沒了,只能朝天放信號彈,暴露位置好讓警察過去抓他,等抓着人了,好麽,髒的跟要飯的似的,衣服都扯成條了。”

羅家楠應和着笑笑:“這回要能這麽省事就好了。”

老周探長搖搖頭:“以我對趙錢忠的了解,他就是死在林子裏也不會讓警察抓着,當年我給他錄口供的時候,趕上護士來換藥,一掀開紗布,皮連着揭下來了,可他連眉毛都沒皺一下,不得不說,這小子忍耐力極強。”

“……”

現在羅家楠笑不出來了,回想當初呂袁橋燙傷換藥、連皮被高仁揭下來的場景,頭皮陣陣發緊。在他的印象裏,呂袁橋已經屬于忍耐力很強的人了,可還是疼得呲牙咧嘴,像趙錢忠那種程度的,他能想到與之齊平的只有林陽了。

想誰來誰,忽聽耳邊響起一陣嗡鳴,羅家楠條件反射一偏頭,堪堪躲過一只氣勢洶洶的馬蜂。這玩意看着就讓人肝顫,盡管羅家楠沒被蜂蟄過,但光聽翅膀振動的頻率也會憑空而生畏懼之感。上次黃智偉被野蜂蟄了,整個腦袋腫成豬頭,他手機裏還存着照片,郁悶的時候翻出來看看,舒緩下心情。還有牛虻,飛行時的動靜和馬蜂極其相近,也挺吓人的,還吸血,叮一口巨疼。

以及那些巴掌大的蜘蛛,走着走着冷不丁吊眼前一只,他估計唐喆學要是來了,得哭。

整整一周過去了,搜捕工作并無進展,連嫌疑人在山上的生活痕跡都沒有搜尋到。參與搜捕行動的警員和警犬皆疲憊不堪。有人提出趙錢忠并未躲進山林的想法,說提供信息的都是和他一個宗族的親戚,存在誤導警方調查方向的可能性。

于是羅家楠決定再去趙錢忠戶口所在地的村子走一圈,找人問問情況。武警也來幫着搜山了,比他們效率高得多,他們進去純屬拖人家後腿,等找着生活痕跡再進山也不遲。

這兩天錢峰悶悶不樂的,昨晚他跟未婚妻打電話的時候,羅家楠着耳朵聽了聽,推測是準丈母娘在作妖。錢峰家不在本市,結婚得單獨準備婚房,可他剛工作沒幾年,積蓄有限,面對高企的房價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丈母娘的意思是,讓他爸媽把家裏的房子賣了,湊這邊的首付錢,至于老兩口,可以先租房住,等退了休回鎮上的老房子裏養老。

比起丈母娘的咄咄逼人,未婚妻倒是很能體諒錢峰的不易,一個勁兒地說:“你別聽她胡說八道,是咱倆過日子又不是你倆過日子。”

挺好的姑娘,羅家楠覺着,比當媽的明白人事。但另一個事實是,未婚妻家是單親家庭,丈母娘計劃着女兒婚後一起生活,買個房子不用看房東臉色,日子過得踏實,然後把自己手頭的房子租出去,貼補小夫妻的房貸。其實她的所作所為都是為女兒好,錢峰能理解,只是讓爸媽賣房子湊首付錢的話,他實在開不了口。

借了輛車奔村裏,羅家楠就着聊房子的話茬提議道:“要不你跟袁橋那借點錢,先把首付湊齊了,後面慢慢還。”

錢峰輕嘆了口氣,端正的眉眼惆悵皺起:“小潔媽媽看上那套房子,光月供就小兩萬,我倆工資才多少錢?要再還首付錢,還不起。”

“那就買個小點的,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她要跟着我們一起生活,最次也得買個兩居室,我看市裏最便宜的兩居室也得400多萬。”

“……那就,買郊區的?”

“郊區的話小潔上班不方便,她不會開車,交通方便的地方,價錢跟市裏差不多。”

“……”

這問題羅家楠從來沒糾結過,主要是祈銘有錢,想在哪買房子就能在哪買房子。之前看他玩命加班,一個月一個月回不了家,祈銘還想過在杜海威住的那棟樓裏買個單身公寓,走路到單位也就十分鐘。羅家楠沒讓,房子近了必然會有人借宿,像杜海威那間都快成集體宿舍了。到時候人來人往的,以祈銘的潔癖程度,還不得一天換一床墊?

“都說是丈母娘推動了房價,以前我還不信,現在……呵……”錢峰的嘆息聲再次響起,“副隊,有時候我就想,要是跟你和祈老師似的也挺好,至少不用應付丈母娘的各種無理要求。”

羅家楠偏頭笑笑:“我倆是天注定的緣分,你別瞎琢磨,再說你折的動麽?天天對着一大老爺們,全身上下都和自己長一樣一樣的。”

擡眼想了想,錢峰果斷搖頭,緊跟着又找補了一句:“像祈老師就還好,幹淨利落,我從來沒聞過他身上飄汗味。”

羅家楠笑而皺眉:“他一天洗八回澡,洗一回換一套衣服,你沒看法醫辦公室裏有他一衣櫃麽?”

錢峰稍感詫異:“哪有那麽誇張。”

“意會,意會。”羅家楠是沒數過祈銘最多的時候一天洗幾次澡,以目前的認知來判斷,超過五次肯定有。

正說着,電話響起,吳天打來的。術業有專攻,他們那組人去摸排大/麻種子的線索,眼下有了點眉目。根據關聯人透露的消息,趙錢忠有可能是從一家中藥鋪買的種子。這家中藥鋪在鎮上開了十幾年,說不上妙手回春,但有幾付針對丹毒瘡膿、蟲蟻叮咬之類秘不外傳的方子,可以說是藥到病除。

吳天準備暗訪中藥鋪,問他要不要一起。羅家楠盤算了一下時間,約好下午四點碰頭。等他挂上電話,錢峰問:“需要我跟着麽?”

“你願意跟就跟,不過說實話,人多了不好辦事。”

“那我跟緝毒的組員守外圍吧。”

“嗯,等下午跟吳天他們碰頭的時候再定。”

這時祈銘的電話又打了過來,接起就聽對方問:“你是外放還是耳機?”

“我戴着耳機呢。”羅家楠一聽這話就知道對方要說和工作無關的事情了,語氣立馬賤不喽嗖的:“咋的,想我了?”

錢峰聞言哆嗦了一下,默默地擡起手,搓胳膊上乍起的寒栗。

“沒有,”祈銘斷然否認,“剛才布加迪的車主給我打電話,問我有沒有空一起吃個晚飯,他說想跟我交個朋友,你說我應該去麽?”

“去幹嘛啊?”眉頭倏地擰起,羅家楠倍感不爽,“推了推了,什麽人就一起吃飯?诶我先問問你,那人叫什麽?”

“不記得。”

“诶,那就對了。”

“可他是我大學校友,他說偶然在網上看到有關我的介紹,而且我們倆還是一個學院的。”

羅家楠更不爽了:“那也別瞎聯聯,別忘了,暗網上還有人等着接單解剖你呢,就這幫海歸有一個算一個,你最好都給我離他們遠遠的。”

那邊沒動靜了,顯然這通電話不是為了征詢他的意見,而是知會他一聲。想想祈銘遇見個校友不容易,羅家楠不希望自己聽起來太過小氣,權衡過後說:“要不,你帶林冬一起去?既然那邊開的起布加迪,肯定不在乎你多帶一人。”

“林冬出差了。”

“不行帶杜海威也成。”

“杜老師晚上有課。”

“什麽課?”

“去你母校開講座。”

“……”

莫名的,羅家楠有種遭受萬點重擊的感覺。既然這個也不行那個也不行,他思來想去,又祭出一個人選:“那就帶二吉吧,他那身手我放心。”

“你覺着,林冬出差能不帶二吉?”

也是,羅家楠心說,這倆跟特麽連體嬰似的,一天都分不開。沒魚蝦也好,他說:“那就帶薯片兒吧,我待會給他打電話,算任務。”

聽筒裏傳來聲輕嘆:“……家楠,我覺得你擔心過度了,就像你說的,既然人家能開的起布加迪,不至于為了接暗網的單對我下手。”

“人類的愛好千奇百怪,你幹這麽多年法醫,也不少見識了,對不?”羅家楠耐心規勸,“我要在我就陪你一起去了,真的,媳——不是,祈老師,您能讓我在外面踏踏實實地幹活麽?”

“那算了,我不去了,你也不用給薯片打電話了。”

“真聽話。”要不是旁邊有錢峰在,羅家楠必須得對着聽筒“吧唧”一口。

“我考慮了你的心情,羅家楠,麻煩你以後能多考慮考慮我的心情。”

電話“喀”的挂斷,這在羅家楠聽來完全就是“祈銘鬧脾氣了”。細想想好像是他緊張過度,就算祈銘一天到晚跟個AI似的,可內核畢竟是個人,是人就有正常的社交需求,硬攔着不讓和校友見面,的确有那麽點不近人情。再說祈銘也打電話告訴他了,不管是不是征詢他的意見,起碼說明人家有考慮到他的心情。

打輪靠邊停車,他拿起手機給祈銘發了條微信:【想去就去吧,我這就給薯片打電話,還有,你晚上十一點之前必須到家,到點兒我查崗】

祈銘秒回了一張圖——解剖刀插南瓜上。羅家楠深知不能看圖面意思,正常情況下,祈銘發這張圖給他,約等于說“我愛你”。

TBC

作者有話說:

祈老師表達愛意的方式總是那麽特立獨行。

感謝訂閱,歡迎唠嗑~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