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哎呦!你這人走路怎麽不看道兒啊!”
與躲閃不及的患者家屬撞了個滿懷, 祈銘匆匆道了聲“對不起”,沖進急診大廳找尋羅家楠的身影。淩晨三點還沒見羅家楠回來,他打電話問對方今天到底還回不回家。可接電話的不是羅家楠, 而是個帶着東北口音的陌生男人,對方告訴他說, 出了點兒事兒,羅家楠現在在醫大附屬二院。
他當時以為是羅家楠出事了,瞬間耳鳴。之前那通電話,挂電話時羅家楠的語氣明顯倉促了起來, 顯然是發現了什麽。以他對對方的了解,不是看見賊了就是看見網上追逃人員了。現場抓捕什麽情況都有可能發生,成為市局特聘法醫的七年來,他已經檢驗過數具因突發狀況而壯烈犧牲的警員遺體了。
聽電話那頭沒聲了,那林适時地補充了一句:“你是祈銘吧?家楠沒事, 只是他現在不想說話,又怕有臨時任務就把手機給我了, 讓我替他接電話。”
一聽不是羅家楠壯烈了,祈銘揪緊的心髒頓時歸位, 腿一軟,“咕咚”坐回到床上, 緩了好一會才嗓音幹澀地問:“那……誰出事了?”
“我們宿舍老七, 毛劍鑫, 你認識。”
說宿舍老七祈銘知道, 跟羅家楠一起參加過對方的婚禮,就是一如既往的不記名字。但現在他記住了——那林悲痛地告訴他, 毛劍鑫因搶救無效, 已于淩晨兩點十一分宣告死亡。于是他趕來了醫院, 盡管他也無力回天,可羅家楠已經難過到話也不想說了,這種時候他必須陪在對方身邊。
急診大廳裏沒尋到羅家楠的身影,祈銘再次撥打電話,卻聽到熟悉的鈴聲在背後響起。那林見過祈銘的照片——羅家楠在宿舍群裏秀過不止一次,所以祈銘一進急診大廳他就認出了對方。不過祈銘不認識他,看過畢業照也臉盲,轉身面對面站定,疑惑道:“您是?”
“那林,剛是我接的電話。”說着話,那林将羅家楠的手機交還給祈銘,眯着微紅的眼,嘆道:“他在安全通道裏呢,你過去看看他吧,我還得跟大哥二哥他們處理劍鑫的事情。”
接過手機,祈銘輕道了聲“謝”,轉身朝安全通道門走去。推門進去卻沒看到羅家楠,稍作考慮,他順着安全通道往下走了兩層,果然在地下停車場和安全通道之間的緊急避險處找到了對方。
羅家楠縮在陰暗的角落裏,整個人散發着濃濃的挫敗氣息。從來沒見過愛人頹廢成現在這個樣子,祈銘一時間倍感心酸。蹲到抱膝而坐的人跟前,他一個字也沒說,只是張開手臂将目光呆滞的人緊緊抱進懷裏。漸漸的,肩頭蔓延開一片熱意,沒有嚎啕的宣洩,有的只是壓抑到極致的悲傷。
“都賴我……”
許久,耳邊才響起喉間的顫抖,祈銘更用力地緊了緊胳膊。雖然很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他不會問的,至少現在不會問。這無邊無際的悲傷不會因為一兩句安慰而減輕,此時此刻羅家楠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傾訴,說什麽,他聽着便是。
“……怎麽跟他媳婦交待啊……”濃重鼻音裏裹着無盡的懊悔,“他家老二才……才八個月大……”
情緒實在壓抑不住了,無聲的流淚變成斷續的抽泣。聽着愈加急促的抽吸聲,祈銘擔心羅家楠呼吸過度,撤身捧住他的臉,命令道:“家楠,看我,看着我,深呼吸,深呼吸。”
視野一片模糊,羅家楠每眨一下眼,淚水都會大顆湧出。救護車到的時候毛劍鑫已經沒有呼吸了,要不是周堅和那林死死抱住他,他得把那扒手同夥的腦袋捶進路面。一臺手機能判多久?就他媽為這麽點兒東西,一條警察的命沒了!他悔死了,後悔不該多看那扒手一眼,後悔不該讓毛劍鑫沖在前面,後悔沒先去制服同夥而是選擇追扒手!
剛毛劍鑫所裏的領導來了,劈頭蓋臉罵了他一頓,罵他們重案的高高在上脫離基層,根本不知道現在的犯罪分子能有多窮兇極惡!可他能不知道麽?他當然知道。每天每天都在與犯罪分子周旋、勾心鬥角,滿身的傷病不都是拜那群家夥所賜?只不過他很幸運,死神的鐮刀架在頭頂過卻終歸沒有揮下,他還有命和同寝室友喝酒吹牛逼,看世界杯罵裁判,而毛劍鑫已經沒機會再親親孩子的臉,哄一哄因自己晚歸而鬧脾氣的老婆。
看羅家楠的呼吸怎麽也平穩不下來,祈銘幹脆跪到地上,将對方再次擁進懷裏,牢牢撐住顫抖的肩。他感覺的到,這個堅強到毫無破綻的男人瀕臨崩潰,只是骨子裏的驕傲不允許在其他人面前表現出來。所以羅家楠才會縮到這個深更半夜無人經過的角落,把自己蜷成一團,包裹在名為隐忍的繭內。
“家楠,難過就大聲哭出來,這麽憋着……我怕你胃受不了……”
悲傷是會傳染的,言語間祈銘自己的眼眶也紅了。他希望羅家楠能像往常那樣,不爽了糟心了就喊就罵,把情緒發洩出來遠比憋在心裏要好的多。胃是情緒的晴雨表,羅家楠的胃已經出過兩次血了,如今承受了這樣一次滅頂之痛,極有可能再度出血。
突然他被羅家楠一把推開,還沒來得及反應忽見對方嘶吼着重重一拳鑿上水泥牆壁,當場心驚肉跳了一瞬,撲過去死死抱住羅家楠的胳膊:“別這樣家楠!會骨折的!”
“……放開我……”
聲音自齒縫裏擠出,悲傷之餘羅家楠還有滿腔的憤怒無處宣洩,又是一拳鑿上牆。重擊之下,關節已是皮開肉綻,鮮血混着牆灰,盈滿緊握的指縫。祈銘拼盡全力制約他的動作,實在拉不住了索性從背後箍住,雙手反扣牢牢鎖住肌肉暴起的雙臂。這招是羅家楠教的,可以制服比自己更高大有力的對手,前提是對方不會反擒拿。
而羅家楠會,完全可以掙脫祈銘的禁锢,但餘光裏閃過的一抹紅讓他忽然清醒了一瞬——為了阻止他捶牆自殘的行為,祈銘那修剪圓鈍的指甲已經深深嵌入了皮肉之中。頃刻間他卸去周身的力道,帶着幾乎精疲力竭的祈銘一同跌坐在地,垂頭重重粗喘。
背上疊加的心跳和胸腔裏的同樣劇烈,兩個人就這樣一言不發地靠着,靜靜地沉浸在悲傷與擔憂之中,任由時間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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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劍鑫的後事由所裏出人處理,也會有人去通知他妻子這份噩耗,那幾個眼睜睜看着對方出事的同寝兄弟完全被排除在外。雖然這件事怪不到他們任何一個人的頭上,可就算別人不怪他們,他們也無法不自責。
齊愛國說,看到毛劍鑫被搡倒的瞬間,他們幾個全都站起來往過奔了,也喊毛劍鑫撒手來着。可毛劍鑫被兇手拖拽了幾步扔不肯撒手,緊跟着一柄尖刀就朝着他胸口而去,他用左手擋了一下,右手還拽着兇手的外套,如果他兩只手都用上了,可能不至于被捅中胸口。也許是毛劍鑫擔心兇手沖入人群誤傷群衆,被捅中胸腔依然死拽着兇手不撒手。
兇手的身份信息也調出來了,李某柱,時年四十二歲,是一名身負命案的網上追逃人員。難怪他會持刀行兇,故意殺人在逃,被抓就是個死。冷靜下來之後,羅家楠滿腦子轉的都是怎麽合法合規的拆了那個王八蛋操的玩意。而高鹄則表示,這案子必須自己主審,絕不能放兇手回前案案發地,就是跟那邊法院的打一架也得把案子拿到手。
薛岚和宋毅真見別的忙幫不上,各去自動提款機取了兩萬塊錢,委托毛劍鑫的同事轉交給對方的妻子。他們七個都不敢去見毛妻,不是怕挨罵,是怕聽到聲嘶力竭的哀嚎,把自己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心再次扯碎。
把羅家楠從人堆裏喊出來,宋毅真暗搓搓問:“家楠,像劍鑫這種情況,局裏能補償多少?”
“看情況,如果評上英烈了,老婆孩子都有保障了……如果是因公的話是按工作年限補償月工資……具體我不清楚,沒評過。”羅家楠其實無心和他讨論這些,不過宋毅真一向是他們幾個人裏活得最現實的一個,問這種問題倒是很符合對方的性格。
“那他這一個月工資……有多少?”
“跟你比肯定差遠了。”羅家楠說着一擡手,示意對方終止這個話題,“你們先回去吧,天都亮了,我在這等會方局,他說要過來看看。”
宋毅真皺眉點點頭,又說:“你也回去吧,別熬着了,人都走了,咱想想辦法怎麽把他老婆孩子照顧好才是正事。”
“我離着近,我以後多走動走動,還有四哥五哥,虧待不了他們母子。”
經過一夜的煎熬,羅家楠此時已是心力交瘁,說話嗓子裏跟剌把刀一樣。祈銘認為他可能是揍兇手時吼太大聲把聲帶震破了,讓他盡量少說話,否則落下後遺症以後說話就不是煙嗓而是公鴨嗓了。
“保重,我今天下午的飛機回北京,哪天開追悼會提前通知我,我一定趕回來。”
拍拍羅家楠的肩,宋毅真轉頭朝正在和所長溝通的薛岚走去。羅家楠抿了抿幹澀的嘴唇,頹然坐到急診大廳的塑料凳上。祈銘下午還有講座,他讓人家先回去了,一宿沒睡,光摟着他來着,手還摳的血肉模糊,弄得他很是愧疚。
一瓶礦泉水遞到眼前,他擡起臉,見徒弟眨巴着大眼立在跟前,眉頭一皺:“你怎麽來了?”
“祈老師打電話讓我過來陪陪你,他不放心你。”彭寧邊說邊把剛買的早餐也一并遞上,“祈老師說,壓力大的時候,喝點牛奶吃點甜食有助于緩解緊張的神經,我給你買了牛奶和豆沙包,你多少吃點兒。”
事實上羅家楠連水都喝不下去,更別提牛奶和豆沙包了,遂不耐地擺了擺手:“你自己吃吧,我現在就想閉會眼。”
彭寧立刻坐到他旁邊的塑料凳上,自覺打直了背:“來,靠着我睡。”
嚯,真孝順啊。羅家楠心裏稍稍舒坦了一絲絲,剛把腦袋歪徒弟肩上,手機響了起來,掏出來卻發現沒電話呼入,反應了一下又摸出另一部手機——毛劍鑫被送進搶救室的時候,醫生把随身物品交給他了,他順手揣兜裏然後就忘了這茬了。
一個沒有存儲姓名的號碼,他猶豫片刻後接起:“喂?”
可能是聲音不對,那邊空寂了幾秒,随後傳來試探的詢問:“毛警官?”
羅家楠反問:“你誰啊?”
“我是李海軒,上禮拜去你們那報過案,你接待的我,是這樣,我昨晚又聽見那個奇怪的聲音了,從管道裏發出來的,你現在有空麽?能不能來我家看看?”
TBC
作者有話說:
EMMMMMMM~
感謝訂閱,歡迎唠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