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時間還不算太晚, 羅家楠讓彭寧開車回去,自己則沿着夜幕下的街道慢慢溜達。目的地是毛劍鑫工作的派出所,離着不遠, 過去看看。毛劍鑫畢業于刑偵專業,卻沒能像他一樣剛畢業就幹刑偵, 除去部分客觀因素外,主觀“背景”差異不可忽視。雖然羅明哲一輩子不求人,從不利用手中的權利和關系網給家人謀實惠,但數十年刑偵戰線上積累下的功勞多少還是蔭及了子孫。這一點羅家楠承認, 要不是看在爺爺的份上,當年陳飛趙平生他們不可能委他以重任。
誠然,機會總是偏好有準備的人,但他并不是當時唯一的人選。歸來後他才聽陳飛說,甄選卧底之時, 上面發下來了十幾個人的資料,其中不乏功勳卓著的前輩和成績優異的學長。比起其他人, 他唯一的優勢就是根正苗紅,家裏三代單傳從警, 覺悟高耐腐蝕。事實證明他沒丢爺爺的臉,三年的忍辱負重和刀鋒行走換來了法律的尊嚴, 曾經嚣張一時的犯罪集團被連根拔除, 上層動蕩換血, 基層的執法環境也得到了相應的改善, 至少這十年來再沒聽說哪個警察執法時被黑惡分子打斷腿或者打破腦袋的事情發生。
付出得到了相應的回報,盡管他的一等功等了五年才評下來, 但總歸是拿到了正式的認可。站在領獎臺上, 他望着下面一雙雙神色各異的眼睛, 心裏沒有過多的欣喜而是五味陳雜。在這些人裏,有很多默默奉獻十幾二十年卻連個人三等功都混不上,年輕如他卻能拿到絕大多數同僚一輩子也拿不到的獎勵,不可能沒人嫉妒。不是沒有翻車的,載譽歸來,鮮花與掌聲還沒享受多久便被舉報違規違紀甚至違法犯罪,前一天還被尊為英雄大肆宣傳,轉頭便是鐐铐加身,锒铛入獄。
所以他可以渾,可以不顧他人對自己私生活的非議,可以違規違到局長破口大罵,但絕不能出現任何人格上的污點。王馨濛的舉報就像一塊銳利的楔子,狠狠刺進了旁人對他的信任之中。凡聽說過這件事的人必然會對他的過往加以揣測,且善意的恐怕不多。
這就是人性,避無可避。比起人之初性本善,他更認可人之初性本惡的主張。善是社會規則約束下産生的道德感,卧底三年他見識了無數擊穿底線的事情,為錢、為權、為色、為欲,人性到底可以陰暗到何種程度。
清冷的夜風吹不散心頭的陰霾,到了毛劍鑫工作的派出所門口,望着燈火通明的接待大廳,羅家楠重重釋出口濁氣。臨近十一點,前來報案的人寥寥無幾,轄區以居民區為主而非商業區,警情不至于太過紛雜。有一個是超市小老板,趕上店裏醉漢鬧事,鬧到了派出所。另外有一對小夫妻,羅家楠着耳朵聽了聽,好像是因為面積問題拒絕補繳尾款,疑似被開發商雇人在裝修中的新房裏抹滿了大便。
分管刑偵的趙副所長從辦案區出來,看羅家楠跟大廳裏游魂似的晃蕩,趕忙上前招呼:“羅警官,你怎麽來了?”
“在附近走訪,離着近,過來看一眼劍鑫工作過的地方。”
羅家楠說着,偏頭看向牆上的警員信息欄。毛劍鑫的照片還沒取下去,以他那副扔人堆裏撿不出來的長相,混在其他同僚的照片裏并不顯眼,然而此時看着卻讓人心酸。
順着羅家楠的目光,趙副所長注意到了那張照片,趕緊招呼一剛撂下電話的輔警:“小張,去,把劍鑫的照片取下來,擱那讓大家看見了,心裏不好受。”
“先別撤,讓他再跟上面待幾天。”
心頭揪痛了一瞬,言語間羅家楠已帶上了鼻音。這張照片确實該撤下來,然後張貼到市局的英烈牆上,可現在評因公的事情懸而未定,他不希望兄弟的遺像蒙塵。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親手把毛劍鑫的照片貼上英烈牆,就貼在羅明哲旁邊,那位置本來是他讓陳飛給自己留的。為這事陳飛還削了他一頓,讓他滾蛋,滾的越遠越好。
看出他情緒有些低落,趙副所長沒堅持,轉頭把他帶進辦公區。坐到毛劍鑫的辦公桌前,羅家楠仔仔細細地觀察着桌面上的物品,從左到右,從上到下。最左邊的角落裏有盆文竹,看上去疏于照料,枝幹隐隐泛黃。文竹旁邊是保溫杯,單位發的那種,杯面上“東港分局”的字樣已在無數次的摩擦下模糊得難以辨認。中間的電腦屏幕邊上貼着即時貼,記錄案件進度和備忘提醒。右邊是灰藍色的文件欄,擠得滿滿當當,豎着放不下了,橫着摞起三十多公分的厚度。鍵盤用到字母都磨禿了,空格鍵上貼着粉紅色的花朵貼紙,想來是毛劍鑫的大女兒毛盈盈貼上去的。
毛劍鑫屬于早婚那挂,大學剛畢業就急吼吼地和侯穎領證了,婚禮卻拖到女兒出生後才辦。聽說侯穎曾當着一衆親朋吐槽老公,責怪毛劍鑫只顧自己痛快,害她大着肚子過法考。那恩愛秀的,別有一番風味。
隔斷上貼着全家福照片,大女兒毛盈盈七歲,小兒子毛簡簡八個月。曾經幸福美滿的家庭如今支離破碎,想起侯穎在太平間裏撕心裂肺的嚎啕,羅家楠的眼眶又陣陣發緊。之前和祈銘商量過了,拿二十萬給侯穎,這是他買房買車後剩餘的存款數額。潛意識裏他總覺着是自己害死毛劍鑫的,如果當時他搭把手先把李某柱摁下,可能毛劍鑫現在還活着。
拉開桌下櫃最上面的抽屜,滿滿一抽屜工作日志。毛劍鑫有寫日記的習慣,工作後因為時間緣故變得斷斷續續。一個嶄新的日志本只用了不到三頁,羅家楠看他在日記裏吐槽分局某領導事兒逼,不由皺眉憋笑。看來大家都一樣,日常拿領導開涮解壓。放下這本,又拿起本舊的,不知不覺間從十一點看到了淩晨一點。周圍人聲漸消,直到被趙副所長一巴掌重重拍到肩上,羅家楠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對着日記中的某一頁發了好久的呆。
遞他一杯溫熱的白開水,趙副所長勸道:“回去休息吧,不早了。”
“我要今兒就趴劍鑫辦公桌上睡了,您不會轟我吧?”羅家楠硬扯出絲笑意,同時舉杯表示感謝。
趙副所長眉心微皺,臉上挂起不贊同的神情。他年長羅家楠幾歲,也算是年輕有為,這不是他第一次送走同僚了,早已學會自我開導:“我知道你倆感情好,可人已經不在了,你得面對現實。”
“道理我都懂,就是這兒——”羅家楠回手捶了把心窩處,“它疼啊。”
“要不我幫你揉揉?”
“免了,我謝謝您。”
調侃兩句,羅家楠的情緒沒之前那麽沉重了,順嘴将話題往工作上轉:“對了,我師父說,您這邊安排人幫着走訪來着,有什麽消息沒?”
“目前沒有,走訪過的住戶和商鋪工作人員都沒見過死者。”既然聊上了工作,趙副所長幹脆拖過把椅子坐到旁邊,無視牆上“禁止吸煙”的警告,分了羅家楠一支煙,頭對頭點上,說:“考慮死者體內有可/卡/因成分,我下午把轄區內記錄在冊的吸毒人員捋了一遍,除了倆死的,都重點摸了一遍,也沒發現,不過實話實說,他們大部分都是玩冰啊粉兒啊葉子之類的,吸這個的還真沒碰上過。”
“混着玩兒的,趕上什麽玩兒什麽呗。”羅家楠稍一琢磨,“哦對,資料呢?”
“給苗警官了。”
“行,我白天找她要。”
“還有一事兒,你知道就行。”趙副所長左右看看,确認無人旁聽彼此間的對話,壓低聲音:“莊副處下午給我打了個電話,問了問這案子,多的我沒說,就說正幫你們摸排呢。”
——莊羽我頂你個肺哦,手伸得夠長啊!介尼瑪誰給他漏的消息!?
羅家楠聞言立刻在心裏掀了老莊家的祖墳。辦公桌是掀不動了,實木的,二百五十斤,快頂倆祈銘了。甭問,又琢磨搶案子呢這是。話說最近緝毒的是不是有點閑?沾毒就往上湊,地球缺了你姓莊的不會轉、市局缺了你姓莊的沒人幹活是怎麽着?
本來經過趙錢忠的案子,羅家楠對莊羽的行事作風稍稍有所改觀,眼下是一秒回到解放前:“他要再給你打電話,讓他直接找我來,做賊似的掃聽小道消息,有特麽什麽大病。”
就沖你這态度,人家能直接打給你麽,閑的沒事給自己找不痛快?趙副所長默默吐槽。早就聽說羅家楠和莊羽不對付,以前合作辦案跟重案緝毒同時有交集的時候少,沒求證過,今兒算坐實了傳言。不過案子一向是搶來搶去的,這屬于上層部門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他們基層的管好自己手裏這攤事兒就行。
感覺一句沒罵痛快,羅家楠還想吐槽兩句,可電話響了,祈銘打來的,問他還回不回家睡覺。一看表都一點多了,羅家楠表示今天就不折騰了,早晨局裏見,一起吃早餐。
當着趙副所長的面他不好膩歪,于是起身走出辦公區,到走廊上接電話:“你怎麽還沒睡?”
“我睡醒一覺了,看床空着半邊,感覺你可能也沒睡。”祈銘的聲音頓了頓,“你又抽煙呢?”
嚯,煙味順着電磁信號飄過去了是怎麽的?羅家楠立刻否認:“沒沒沒,我沒抽。”
“少蒙我,你剛呼吸的頻率不對。”
“哪有,你接着睡吧,乖。”
來不及心疼還有半根煙沒抽完,羅家楠條件反射掐滅煙頭——好家夥聽呼吸頻率判斷我抽沒抽煙?這洞察力,堪稱變态。
TBC
作者有話說:
祈老師的洞察力一向變态~
抹大便那個是我之前去派出所辦事時碰到的,真特麽艹蛋……
感謝訂閱,歡迎唠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