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夕陽透過重案辦公室的窗玻璃落下, 所及之處,物品皆鍍上層橙紅。羅家楠的辦公區域正陷在這片橙紅之中,他手上擺弄號着稱達芬奇用過的置筆架, 眼睛盯着電腦屏幕上的人員信息,凝神而思:李修蘭, 女,五十一歲,曾在某三甲醫院血液科任護士長,獲得過市級先進工作者稱號, 現已退休。
這女人就是常去水果攤買榴蓮、到姚靜依公司鬧過的那位。下午帶歐健又去走訪了一次姚靜依,并給對方看了呂袁橋苗紅他們截取的照片。在羅家楠的追問下,姚靜承認對方是自己前男友的母親,說李修蘭之所以來公司找她,目的是為了勸她和兒子重修舊好。
“那個媽寶男, 我實在是受不了他了。”提起前男友和前男友的媽,姚靜依滿面的無奈, 語氣倍顯嫌棄:“一個大男人,什麽都得聽媽媽的也就罷了, 我去他家過夜,睡着睡着覺, 他媽門也不敲就進屋了, 大半夜吓得我差點報警, 問就說是兒子睡覺踢被子, 要給兒子蓋被子。”
比這奇葩的母子關系羅家楠倒是見識過,之前付立新還在的時候, 提起有個老同學, 結婚後夫妻倆睡覺, 婆婆必須睡他們腳底下,兒媳婦讓她換個地方睡覺,老太太撒潑打滾哭天喊地要死要活,最終以離婚收場,男的再沒娶過,年過五十還獨自守着老媽生活。還有就是前幾年抓過的一個殺人犯,三十的人了,睡覺媽媽必須得抱着睡,好不容易談個女朋友,當媽的橫加阻攔,結果這男的一氣之下給自己親媽殺了,殺完親媽又後悔,覺得全是女朋友的錯,轉臉又把女朋友給殺了。
這些媽媽共同的特點之一是早年喪夫且沒有再婚,一個人含辛茹苦地拉扯兒子長大成人。人生全部的重心都放在兒子身上了,當出現另外一個女人分享成果之時,産生了嚴重的心裏不平衡。李修蘭的丈夫去在兒子不到一歲的時候因意外死亡,可以想象這對李修蘭來說是多麽沉重的打擊,轉而将無處寄托的愛全部給了幼子。而這種畸形的母子關系大多無解,即便是有心理醫生介入效果也不大,幾個小時的對話無法改變數十年來形成的固定思維模式。
羅家楠問她:“之前我同事問你的時候,你為什麽不明說?”
視線游移了一瞬,姚靜依吭吭哧哧的:“就感覺……沒說的必要吧,他倆也不是什麽壞人……”
“你收了李修蘭四十萬,當然不好說她的壞話。”羅家楠毫不在意地點破對方試圖隐瞞的部分,“姚靜依,去年六月,你以購買公司內部股票為名向李修蘭要了四十萬,然後轉頭就拿着錢付了你現在居住的單身公寓的首付,嚴格意義上講這算詐騙了,你,明不明白?”
姚靜依神情一震,急切道:“我跟她說過,公司政策發生變化,不讓入職一年以內的新員工買內部股了,她就讓我拿錢付婚房首付來着。”
一旁的歐健把手機屏幕立到她眼前,展示一份民事起訴書的內容:“可你買完房就跟梵季明分手了,然後被李修蘭告了,到現在也沒把房款退給人家,李修蘭來找你也不是要你和她兒子重修舊好,而是問你要那四十萬。”
“法院還沒判呢,我幹嘛要退?”別開視線,姚靜依面露不甘,“我一開始是想跟梵季明結婚來着,要不是他那個媽,我至于分手麽!李修蘭就是變态,愛兒子愛到變态!”
羅家楠低頭笑笑,又一秒抹去笑臉,義正言辭的:“你是去年五月入職的這家公司,之前歐警官他們來的時候,你說過你是跳槽到‘男朋友的公司’,可你和梵季明分手是在去年七月的事,他也不是你們公司的員工,姚靜依,你腳踏兩條船的事我管不着,我管的是兇殺案,現在有一個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死了,死前遭人囚禁,胃裏還有人類的殘肢,我們要破案,你少跟我這兜圈子。”
“——”
一番話讓姚靜依面色“唰”的慘白,僵持幾秒,她突然弓身吐在了桌下。許是中午沒吃飯,她僅僅嘔了幾口胃酸出來。空氣裏迅速彌漫開令人不悅的味道,羅家楠皺眉往後錯了下轉椅,避免被嘔吐物濺髒鞋褲。倒黴如歐健,離的近,鞋子和褲腿不可避免的飛濺上了穢物,膈應得自己也跟着犯惡心。
稀裏嘩啦一頓吐,姚靜依是妝也花了衣服也髒了,又喊人打掃衛生又去衛生間清理自己,回來頂着哭腫的眼睛,聲音氣若游絲:“……跟我沒關系……警官……我沒……沒傷害過任何人……”
羅家楠擡手示意她放平心态:“沒說跟你有關系,但問題我們現在找不到李修蘭和梵季明這倆人了,他們原來住的那套房子已經賣掉了,你好好想想,他們有可能去哪。”
“不知道……我真的不……”姚靜依邊說邊哭,淚珠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啪啪往下掉,一副讓人“我見猶憐”的模樣,“梵季明有一個叔叔和一個姑姑……可自從他爸爸死後,李修蘭就不怎麽……不怎麽跟他們來往了……她是從外地嫁過來的……好像也沒親戚在這邊……”
“糧庫西街這地方,你聽李修蘭或者梵季明提過沒?”
李修蘭和梵季明的家庭關系已經捋過了,姚靜依說的羅家楠都知道。既然李修蘭曾長時間出現在糧庫西街附近,那麽她大概率就在那附近居住,可捋着派出所的常駐人口記錄找,并沒發現這母子倆的任何信息。現在趙副所長又派人接着下去重新趟地皮了,看是不是有人租給他們房子住但沒有上報派出所備案。問題那片兒區域涵蓋十二萬人口,全走下來不定得走到什麽時候去。
視線迷茫了一陣,姚靜依搖搖頭:“沒……我沒聽他們提過……”
“好好想想,不是糧庫西街那一片的也行,他們有沒有提過還在其他地方有落腳處。”
然而姚靜依的腦子裏滿是“人類的殘肢”,各種血腥恐怖畫面充斥,一時半會真想不起有用的信息。她倒是承認梵季明和自己糾纏過,不甘心分手,可萬萬沒想到這母子倆會合謀綁架一個跟自己長得很像的女人。其實關于這個問題,羅家楠也稍有疑惑,雖然嫌疑暫定在李修蘭和梵季明身上,可不管他們有什麽仇什麽怨,既已走了法律途徑為何還要實施綁架?重點是沒綁架本主而是綁架了一個替代品。
為錢?為情?為哪個也不該牽扯上無辜的葉雅儀才對。
所以他回辦公室之後,一直對着李修蘭的系統信息頁琢磨。他有個直覺,如果懷疑方向沒錯,那麽主導綁架的是當媽的而非兒子。媽寶型男人通常缺乏主見,遇事優柔寡斷,不太可能實施缜密、有預謀的犯罪,因為依賴母親依賴慣了,心理上無法獨立。另外還有一點可疑之處,梵季明的手機號欠費停機了将近兩個月,最後一次有人給他打電話是李修蘭的手機號,而近期李修蘭的手機號也無呼入呼出記錄,中午彭寧撥打時已處于停機狀态。這要不是躲避追查,他實在想不出還有其他什麽緣由能讓這對母子連手機都不敢用,畢竟法院那還打着官司呢,四十萬不要了?
拿起手邊母子倆的通訊記錄單,他一個個捋着看,捋着捋着發現有一個電信189號段的號碼被梵季明多次呼叫,數了數,有二十八次,且相隔時間很有規律,基本上每隔三到四天就呼出一次。機主信息顯示人在河北,按其名下另一個手機號打過去,對方卻說自己壓根就沒開過電信的號碼,一直用的是移動的手機號,有且只有這一個手機號。
據此可推斷,電信號是盜用他人身份信息注冊的號碼,那麽問題來了,什麽人需要用到非實名制的號碼?答案就在身後。羅家楠聯系手機號注冊人時,莊羽悄無聲息地站到了他後面,以至于當他感覺頭頂沉沉的、回身看時活生生吓了一跳——
“我去!你怎麽走路沒聲啊?”
莊羽沒言聲,擡手朝門口一指,示意他出去說話。撂下電話跟對方出屋,羅家楠進安全通道站定,自顧自敲出煙叼上:“咋了?”
煙霧自眼前飄過,莊羽面無表情的:“你剛打的那個189的號碼,我們上技術了。”
一句話羅家楠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那是毒販用的手機號。據此可以判斷,梵季明吸/毒,葉雅儀體內的可/卡/因也是從189手裏買的。然後這189還被莊羽他們緝毒處盯上了,所以一打電話人家就追蹤到了他頭上。這讓他懷疑自己怕不是撞了什麽邪,趙錢忠那案子的關聯人卡明爍手裏,這葉雅儀的案件關聯人又卡到了莊羽手裏,再再之前還被林冬他們截過胡。
呸!想想都覺着晦氣。
“他不會接陌生號碼的,你別白費力氣。”收網在即,莊羽能透露給羅家楠的信息不多,按理說他可以不管的,但他擔心的是,以羅家楠的行動派作風,搞不好會把緝毒處的抓捕計劃攪和黃了,“還有,你別去找他,打草驚蛇的後果你承擔不起。”
“您要不主動說,我都不知道這是個毒販,我聯系案件關聯人,沒毛病。”
羅家楠絲毫不在乎對方的威脅之語,不過莊羽既已明說,他肯定不會頭鐵朝南牆上撞。另外從趙副所長那邊聽來的小道消息得好好說道說道了,既然莊羽自己送上門:“對了莊副處,您早就知道我們追誰呢吧,這都不說打聲招呼?”
意識到自己掃聽消息的事兒傳到羅家楠耳朵裏去了,莊羽毫無愧色且堅決否認:“我不知道,我是看祈銘提報到系統內的毒/品信息和我們正在追的案子物證相吻合才會多嘴問一句。”
羅家楠偏頭嗤出口煙:“那您幹嘛不直接來問我?”
“我聽說毛劍鑫的事搞得你很不開心,還把英烈牆砸了,感覺不便打擾,所以去聯系了趙所。”有理有據的回複,但見羅家楠面色有異,莊羽還是緩下語氣:“我帶三組時和毛劍鑫一起辦過案子,他是把好手,我已經交待周小山他們把辦案經過重新整理成書面材料交給上面了,重點突出毛劍鑫的辦案能力和職業責任心,希望能對他評因公有點幫助。”
莊羽此番對毛劍鑫的認可與幫助着實令羅家楠始料未及,心頭瞬間湧起絲暖意。一直以來莊羽給他的感覺就像臺機器,一切都照章辦事,喜怒不形于色。很少看到這人笑,發火也多是演戲,前一秒橫眉立目,轉臉卻無事發生。至于替同僚争功勞,尤其是沒過多交集的同僚還真沒見識過,不落井下石就算好事了不是麽?
可再不喜歡莊羽,他也分得清好歹,當即斂起吊兒郎當的德行,正色道:“那我替他謝謝你了。”
“應該的,每一位付出生命的同僚都值得我們敬佩。”莊羽眼睫微垂,表示自己接受對方的謝意,“好了,不多說了,我得回辦公室了。”
“啊,您忙。”
目送莊羽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羅家楠掐下煙頭摁滅,剛要走忽覺有什麽不對——不是,等會,光顧着感動了,189的事兒還沒說明白呢!姓莊的你行,又特麽照瘸了忽悠我!
TBC
作者有話說:
光哥:你這才哪到哪啊,莊小豬忽悠得我都得坐輪椅了~
莊小豬:【拔網線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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