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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緊趕慢趕, 羅家楠還是遲到了五分鐘。金耀從門口開始一路鮮花紅毯,二樓可容納三十張十人桌的主廳裏座無虛席,整個會場布置得金光璀璨, 一名聽嗓音便知是專業主持人的年輕男子正在演講臺上誇誇其談,下面掌聲陣起。攝像機共架設了四個機位, 攝影滿場竄,放眼望去,每一位來賓都是盛裝出席,唯有主桌上的幾位大咖, 衣着看似休閑,面相皆是氣度不凡之姿。服務員一水的紅旗袍黑高跟,溜着牆邊站成筆直的一排,妝容統一氣質相似,一看就是受過嚴格的訓練。

羅家楠的位置在最角落的一張桌上, 他從側門溜進去,絲毫不會打擾到任何人。到桌邊對上名牌, 他撂屁股坐下,還沒坐穩便聽旁邊傳來個憨厚的嗓音:“先生在哪高就啊?”

“啊?我啊, 公安局。”羅家楠循聲側頭,見是個和自己歲數差不多的眼鏡男, 客套着點了下頭:“您呢?”

對方笑出一口白牙, 不光嗓音, 面相看上去也有點憨厚:“我是民宗局的, 敝姓樂,音樂的樂, 叫我小樂就行。”

民宗局?羅家楠反應了一下, 哦, 對,是民族與宗教事務局。他沒和這單位的人打過交道,聽對方自報的家門不免有點好奇:“你們單位怎麽也派人來出席商務晚會?”

“這桌和旁邊那桌都是機關和事業單位人員。”小樂同志壓低嗓音,“那桌是處級以上幹部,咱這桌的最高是正科。”

在體制內待久了,羅家楠早已習慣這種唯官職論的座位安排,并不怎麽在意的:“哦,我副科。”

“我也是我也是。”小樂應和着點頭,“本來該我們一副局長來的,臨時有事就把我派來了,可我誰都不認識。”

“吃就完了,回去又不用交報告。”

羅家楠是混不吝,本來嘛,帶嘴來的,也不花他錢。視線在人群中梭巡,三百多號人十幾秒就掃了個遍,沒見着徐安安。倒是看見一絕對不想在局裏碰上的人——雷-我很貴-智敏,就在主桌旁的那張桌上,想必是對主辦者相當有用的人才會坐那麽靠前的位置。

一旁的小樂安靜了幾秒,似乎是在尋找話題。忽然羅家楠聽對方略帶驚訝的:“你表不錯啊,勞力士,這得好幾萬吧?”

“嗨,我管朋友借的,我沒來過這種高端場合,怕掉價。”

羅家楠聞言下意識的一縮腕子,将價值四十萬的表藏于衣袖之下。出席正式場合戴運動腕表不搭衣服,他讓祈銘從家裏給拿塊機械表來,結果人老人家“啪”的拍他一塊勞力士滿天星,滿表盤都是鑽的那種。這塊表是西斯維爾送給祈銘的成人禮禮物,出廠年限跟羅家楠歲數差不多,保存完好表盤光亮如新。祈銘幾乎不戴,嫌鑽太多,看着過于壕氣,不符合自己的氣質,是西斯維爾特別喜歡這種奢華感濃重的款式。

作為出身豪門的貴族子弟,西斯維爾從不認為藝術家就該清高,因為藝術本就是個燒錢的行當。找西斯維爾作曲,底價一百萬美金,上不封頂。他要去旅行,到處尋找靈感,為了聆聽大自然的聲音,他可以在非洲稀樹草原上當三個月“野人”,也可以去北極住愛斯基摩人的冰屋,或者在亞馬遜雨林裏與當地土著共同生活。去這些地方需要消耗不菲的金錢,動辄租個飛機、游艇什麽的,還有向導,有些帶保镖服務的向導一天就要好幾千美金。這讓羅家楠不禁想起林陽,連龍先帶阿裏瓦,他和唐喆學一起被林陽保護過兩次,這要算起人頭費來……媽的,好貴。

不過聽祈銘說,西斯維爾年輕的時候落魄過一陣子,也是在那時認識的維克多。貌似是因為卷入一起案件西斯維爾被維克多抓了,然後西斯維爾還跑了,把維克多坑得體無完膚,完後又被維克多抓回來了,有點不打不相識的意思。祈銘聽到的是兩個版本的故事,維克多版和西斯維爾版,前因後果完全不一樣,以他對倆人的了解來看,還是維克多說的更可信一些。

說起這倆人,羅家楠也曾好奇過誰上誰下的問題,祈銘聽完直皺眉頭,回他一句“我沒那個好奇心把腦袋伸進養父卧室去,我的青春期是遇見你之後才出現的”。結果給羅家楠打了雞血了,一晚上都沒消停。

正跟小樂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羅家楠的餘光裏飄進一抹火紅。徐安安來了,一瞬間羅家楠恍如重回昨日,回到那個嘈雜的舞池,回到第一次見徐安安的夜晚。可想起自己被栽贓陷害的事,他很快又回歸了現實,定睛觀察對方:徐安安一襲拖地露背紅裙,容貌身形皆不見歲月的痕跡;黑發端莊挽起,妝容隆重,眉眼依舊勾魂攝魄;她的左臂挽着位白發老者,踏着熱烈的掌聲緩步入席,高貴得如同女王。

待徐安安與白發老者入座,主持人以開玩笑的語氣道:“徐女士,您作為主辦方卻姍姍來遲,不上來給各位賓客致個歉?”

接過一旁遞來的話筒,徐安安端坐在位置上,含笑道:“均老年歲已高,行動不如在座的各位自如,少不得耽誤些時間,我替他在這裏向各位道個歉,另外今天這場晚宴是為了慶祝均老榮歸故裏,為祖國的建設盡一份綿薄之力,各位,不要拘謹,盡情享受。”

周圍又響起一片掌聲,羅家楠也跟着拍了兩下巴掌,随後偏頭問:“诶,你知道那老頭兒是誰麽?”

小樂低聲道:“聽說是一海外歸僑,帶着好多好多錢回來的,我們領導給我下任務了,讓今天說什麽也得拉點捐款回去。”

嗯?還要拉捐款?羅家楠心說還好方局不知道我來這,不然八成也得給我派任務。以往局裏有什麽捐款任務,祈銘都會連羅家楠那份一起出了,達不到目标的還負責補齊,要不方岳坤連他們跟辦公室裏養鳥都不帶叽歪的,罵羅家楠之前還得先自我演練一番,怕萬一說重了祈銘該不高興了。

呵,還不是沖錢的面子,就是這麽現實。

聽小樂這話茬似乎是知道點內幕,羅家楠拿出走訪線索的勁頭探聽消息:“那這個均老和那女的,什麽關系?”

“幹爹和幹女兒?”小樂的語氣不是很确定,“我來的早,在外面等候區吃點心的時候聽旁邊人提了一嘴。”

幹爹和幹女兒?怕不是情婦吧?羅家楠照例多想了一層。他悄摸拿出手機,隔着十來張桌子拍下徐安安和均老的照片。動作之隐秘,連坐他旁邊的小樂都沒發現他在拍什麽。他琢磨一會可以找雷智敏套套詞,人家是專司服務高端人群的知名大律師,指定知道點旁人不知道的東西。

又聽主持人白活了約莫一刻鐘,宴會才算正式開始。這一刻鐘的功夫,羅家楠大致搞明白了“均老”的發跡史:此人出身本地小漁村,家境貧窮,十五六歲時便被人販子拉做“豬仔”賣到南洋,二十一歲跟船到了澳洲,在一間農場工作;農場老板也是個華裔,看他勤勞能幹便把女兒嫁給了他;他一邊工作一邊念書,考上當地最有名氣的農業研究所,此後的四十年間,他将農場的生意擴大到食品加工和作物基因研究領域,公司名下擁有多個種類的作物基因知識産權;他還涉足了礦業和遠洋運輸業,本市碼頭收發的集裝箱裏,每五個中就有一個是為他賺錢的。

“要說這賺錢啊,還得看國內。”夾起一筷子醬牛肉片塞嘴裏,小樂鼓起半邊腮幫,“早知道我當年大學就不學什麽行政管理了,學商多好,我有個高中同學在基金公司,年終獎七位數。”

對此羅家楠無法發表意見,反正認識的那幾個土豪裏,不是原本家裏有錢就是自己特別有商業頭腦,不是說學什麽就一定能掙錢的。專業和學歷僅僅是塊敲門磚,後續發展的好不好,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就像彭寧那學長,學數學的,靠研究彩/票發財,這上哪說理去?

随着菜品陸續上桌,大廳裏的氣氛也越來越熱絡,見有些人開始串桌找相熟的人打招呼、介紹關系了,羅家楠順手抄起裝着紅酒的高腳杯,一路繞過十多張桌子站到了雷智敏的背後。

雷智敏剛和某位集團副總喝完打招呼酒,忽然感覺背後莫名有股壓迫感,順勢回頭,見是羅家楠,面上稍稍流露出一絲驚訝:“羅警官?”

“好久不見啊,雷大訟。”羅家楠端出職業假笑,“滿屋子人我也就認識你了,過來跟你喝一杯。”

“咱倆就……算了吧。”

老實說雷智敏壓根沒想到能在這種場合見到羅家楠——官職不夠,身家更不夠,也沒有把酒量消耗在對方身上的意願。這屋裏少說有幾十口子人得喝,一人一口,他能不能站着走出宴會大廳都有待商榷。回頭讓姜彬知道了又得跟他叽歪——酒量不行還逞能,活該你吐得找不着北。

敬酒不吃?羅家楠擺出副不依不饒的态度:“您可從我們祈老師那掙了八十萬呢,這杯酒不喝可太不給面子了。”

聽他提起這事,雷智敏凝思片刻站起身,示意他找個清淨點的地方說話。畢竟是姜彬給拉的線,按規矩他倆連在公開場合一起吃飯都不行,讓旁人聽去了對姜彬影響不好。以前他倆為這事沒少起過争執,反正姜彬一不順心了就拿他當初離開檢察院的事兒捅他肺管子,說什麽要是他不走,何至于倆人現在跟做賊的似的,收快遞都不敢寫同一個地址,生怕被有心人瞧出端倪。

倆人從宴會廳裏出來,到吸煙區站定,雷智敏掏出“金龍”分了他一支,以煙代酒給面子:“祈钊的案子,我看完卷宗感覺無罪辯護問題不大就交給我律所同事做了,他收費比我低得多,這事兒姜彬沒告訴你?”

“沒,我一直以為是你弄的。”羅家楠搖搖頭,“所以最後怎麽判的?”

雷智敏一手執煙,一手插在褲兜裏,仰望可以映出人影的天花:“還沒開庭,先辦了取保候審,如果他沒有對我同事隐瞞任何事實的話,應該是不用再進去了。”

“啊,挺好。”

羅家楠一臉無所謂狀。其實祈钊坐不坐牢他一點不心疼,就擔心祈钊真坐牢了楚凝再來煩祈銘。雖然對祈銘來說,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可重點在于給誰花,祈钊他們那一家子根本就不是拿祈銘當親戚,而是當自動提款機了。話說回來,祈钊的媳婦嚴雅馨還算有裏有面,前些日子拎了東西來家裏看祈銘,意在表達感激之情。她對祈钊可謂是情深意重,為了救老公,把娘家陪嫁的房子都抵押出去了,說倆人從初中就是同學,在一起将近二十年,不求富貴,只求安穩。

用嚴雅馨的話來說,祈钊也是為了給她和孩子優渥的生活才會那麽拼。在國外的時候,祈钊因為生意做的好擠兌了當地人,被當地人雇□□綁了,打越洋電話過來要贖金,急得他們一家子六神無主。後來是拐着彎的找到駐地領事館出面,才算把祈钊完完整整地換回來。可祈钊的生意卻遭受了重創,到港的貨物因未及時繳納船舶停泊費而被船長低價處理了,一下子欠了近千萬的貨款。考慮到當地經商環境惡劣,于是祈钊決定就此回國發展,可他離開得太久,不清楚國內的法律還有好多坑不知道,這次進去是被熟人給騙了,到被抓才知道自己涉嫌非吸。

如果祈钊一開始就把事情說清楚,祈銘不會那麽反感。羅家楠估計祈钊是因為面子問題所以不提自己被綁架過的事情,男人嘛,總不好上來就傾訴委屈,那是軟弱無能的表現。祈銘也被綁架過,還是兩次,但他從來不說自己有多害怕,絕口不提這件事對自己造成了多大的傷害,更沒有動不動就找羅家楠求安慰求抱抱。

從這一點上來講,倆堂兄弟還挺有相似之處。

一根煙眼看着抽完了,雷智敏摁熄煙頭,正欲轉身離開卻被羅家楠一把攔住:“對了,雷大訟,問你打聽個事兒。”

雷智敏默然相視,眼裏明明白白地寫着“我不想回答”。作為律師,遵守保密協議是第一職業守則,他也因此習慣在生活中不傳任何人的八卦。所有八卦都是從姜彬那聽來的,比如羅家楠和祈銘的事,那嘴,叭叭起來他都插不上話。當然,涉及到雙方都參與的案件,姜彬的嘴又跟被電烙鐵焊死了一樣,這點職業操守還是有的。

羅家楠可不管對方擺什麽眼神,厚臉皮如他就沒有張不開的嘴:“這徐安安,你跟她有業務上的往來麽?”

“有,”這問題雷智敏能答,“不過僅限于法律法規的咨詢,我沒有為她打過官司。”

羅家楠看似沒心沒肺一笑:“那您一刑辯律師,有什麽法可跟她普的?”

“很多,經濟類的法律法規我同樣熟悉。”雷智敏一秒法律精英氣勢上身,侃侃而談:“如《反不正當競争法》、《招标投标法》、《外商投資法》、《保險法》、《證券法》等,另外《刑法》中有關經濟類犯罪的法規法條也是重點,作為多家合資、外商獨資企業的法人代表,她得清楚做事的時候要規避掉哪些問題才不至于把自己送進去。”

不等羅家楠說話,雷智敏又話鋒一轉:“她是我的客戶,嚴格意義上講,我不該跟你讨論有關她的話題,羅警官,如果她涉及到某個案件了,只要你有正式的傳喚手續,我保證陪她到場接受詢問。”

有你在,還用她張嘴?羅家楠強忍白眼。真不是他有職業偏見,就這幫刑辯律師,有一個算一個,警方怎麽費盡心思的往裏送,他們就怎麽費盡心思的往出撈。程序正義必然重要,可特麽犯罪分子不講武德,警察憑什麽和顏悅色?一看行政複議的通知他就想打人——都特麽是無辜的,合轍我們警察吃飽了撐的栽贓陷害你們玩?

見他神情複雜,雷智敏感覺此地不宜久留,假裝接電話轉身往回走,走着走着忽聽一聲遙遠卻清晰的尖叫——

“來人啊!殺人啦!”

TBC

作者有話說:

楠哥:媽的老子還說再吃頓金耀呢……

一個沒摟住,粗長了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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