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逆着光, 問劼禮看清來人的臉後遲疑片刻站起身,朝羅家楠伸出手,禮貌依舊且聽上去滴酒未沾:“晚上好, 羅警官,沒想到在這碰上你了。”
心裏揣着九九八十一問, 但羅家楠故作平靜狀,如常敷衍地握了握對方的手:“啊,你跟這兒窩着幹嘛呢?”
“心煩,找個沒人的地方靜靜。”
問劼禮不好意思地一笑, 同時下意識的偏過頭,似是在躲避對面之人探尋的視線。然而就是這看似随意的情緒變化,卻猛地觸動了羅家楠的某根神經,瞬間将思緒拉回到多年前的記憶中——
“我說二少爺,您跟這兒窩着幹嘛呢?你爸找你一晚上了。”
逆光而立的高大身影将蜷縮在車庫角落的少年遮擋嚴實, 意料之中的毫無回應。蹲下身,羅家楠拍上少年的肩, 用力握了握,語氣跟哄小孩似的:“行了別跟你爸怄氣了, 他有他的難處。”
少年固執地別過頭,賭氣道:“既然不認我, 幹嘛要生我?”
“他沒不認你, 不就是讓你在外面別提自己是誰兒子麽, 他是怕你被人綁了害了。”
如果面對的是成年人的話, 羅家楠大可以給支煙,或者拉着一起去喝頓大酒, 心裏有什麽不舒服, 就着酒和煙罵個痛快。問題寇金刑才剛滿十六歲, 以上兩樣都不能沾。他知道這孩子委屈在哪,在學校被欺負了不能報老爹名號,學校叫家長過去處理問題,親爹也不露面。人家那邊一個個都有老爸撐腰,他呢,甚至連名字裏都不能出現“寇”字,入學檔案上寫的是“金刑”。
憑心而論,寇英從不偏心任何一個兒子,不管是原配生的還是情人生的,給的房子配的車都是同一個規格,但對外他只承認長子寇金鵬,寇金刑的存在僅有寇英身邊幾個心腹知曉,其中就包括“王平”。“王平”早晚要把寇英及其同夥送進牢裏,對此羅家楠絲毫沒有愧疚感,但唯獨寇金刑這孩子,他多少感覺辜負了對方的信任。在學校遇到什麽事,喜歡上了哪個女孩子,自己有了什麽小秘密,寇金刑都會和他分享,因為他是對方能接觸到的、除同學外年齡最相近的人。而寇英身邊知曉他存在的其他人,都是叔叔阿姨輩的,毫無共同語言。
晃了晃寇金刑的肩膀,見對方還是不理不睬的,羅家楠換上副在外面犯渾耍橫的語氣:“甭鬧心,誰特麽打的你,名字給我,明兒我挨個收拾去!媽的欺負我們家二少爺,給他們丫臉了!”
寇金刑聞言轉過頭,撇下挂着淤青的嘴角:“老頭兒不說不許把事鬧大?你敢不聽他的命令?”
“我替你忍不下這口氣,那幾個兔崽子算什麽東西?敢動你,老子絕不能饒了他們。”見寇金刑終于願意和自己平心靜氣的對話了,羅家楠松了口氣,順勢拽着對方的胳膊把人拉起,“其實你爸也生氣,別看他沖你發火,可那不是真的嫌你窩囊,他是沒辦法,最近有人老在他背後捅刀,他得低調,不然要照他以前的脾氣,打你那幾個兔崽子不進ICU都新鮮。”
寇金刑眼神一暗:“所以我爸他……真的違法犯罪了?”
“……”
這話問得羅家楠一愣,猶豫片刻後違心道:“沒有,就是競争對手嫌他礙事,想方設法要鏟了他。”
“阿平,你真的不擅長說謊。”寇金刑倒反過來安慰他了,語氣随之凝重起來:“我不小了,很多事,我心裏有數……那天我媽和我爸吵架,我都聽見了……她讓他早點走,他不肯,說能整他的人還沒生出來……阿平,你跟我說實話,我爸他……是不是殺過人?”
——是,有好幾個人直接或者間接的死在你爸手裏,我親眼見到他撞死了一個無辜的路人,還讓戴豪做了替罪羊。
默默咽下真實的想法,羅家楠輕巧搖頭:“沒那事,你爸撐死了就是偷稅漏稅之類的問題,前幾天稅務稽查進駐公司了,他正鬧心這事呢,所以今天才會對你發火,你別瞎想。”
“那他……沒販毒吧?”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
這個羅家楠說的是實話,寇英所犯下的罪行罄竹難書,唯獨不沾毒,還下了死命令——誰敢往他場子裏串貨,甭廢話,扔海裏喂魚。曾經有個集團的老人,跟寇英是拜把子兄弟的交情,就因為用自己手裏的渠道幫毒販走了批貨,連老婆帶孩子全被處決了。寇英做事一向是斬草除根,絕不會留下隐患,所以他就是自己死都不能暴露真實身份,否則一家人全別活。
寇金刑對罪名的認知有限,想來想去感覺也沒其他好判死刑的了,釋出口氣說:“那就好,萬一哪天他真被抓了,我還能去牢裏看他。”
“盼點好。”羅家楠用力捶了他肩膀一下,故作責怪狀,“你好好念書,回頭出國考個MBA什麽玩意兒的回來,震震那幫沒文化的老家夥。”
寇金刑被他逗笑了:“你還知道MBA吶?”
“我好歹初中畢業啊!”
“對,我看你寫字挺好看的,練過?”
寫字?羅家楠心頭一跳:“你什麽時候看我寫字了?”
“就那天你去學校幫我送東西,門衛讓你簽來訪人員信息和事由,我看你那字寫的,比我們語文老師都好看。”
“……”
我艹這小子觀察力夠細致的。羅家楠的神經緊繃了一瞬,随即扯扯嘴角幹巴一笑:“嗨,小時候被我奶奶逼着練過幾年硬筆書法,實話實說,我也就這筆字能拿的出手了。”
“我爸說,字寫的好看的人,都非常有耐性。”言語間寇金刑的視線變得有些銳利,但少年人的心思沒那麽多彎彎繞,想到什麽就說什麽:“可你是個急脾氣,我也不知道是他說的不對,還是——”
“金刑!”
聽到寇英的聲音自遠處傳來,羅家楠立刻擡手示意寇金刑噤聲,随後轉身喊道:“老板!我找着二少爺了!等會他就過去!”
喊完又叮囑寇金刑:“待會可別跟你爸嗆嗆了啊,挺大個小夥子了,有點擔當,吃完飯我教你幾招,回頭他們再敢跟你動手,照死了楔!”
寇金刑眉頭一皺:“真打死怎麽辦?”
羅家楠輕巧道:“甭擔心,真打死我替你頂罪。”
視線凝固了一瞬,片刻後寇金刑垂眼輕笑:“阿平,謝謝,你比我親哥對我還好。”
“……”
猝不及防的認可讓羅家楠耳根子瞬間發燙,又不免心生愧疚。眼前的少年注定家破人亡,而促使一切發生的,将會是他。當然寇英是罪有應得,只能說寇金刑投錯了胎,終将背負着父親的陰影度過餘生。還好現代法治社會不講株連九族了,否則這個手上一滴血也沒沾過、最大的煩惱不過是暗戀的女孩喜歡其他男孩的少年,也會因父輩的罪惡人頭落地。
重重拍上對方的肩膀,他鄭重叮囑道:“行了,趕緊吃飯去吧,吃完來健身房找我,我教你怎麽打架。”
“你吃飯了沒?”
現實與回憶重疊,羅家楠猝然回神,意識到問劼禮正和自己客套,随口道:“吃了,你呢?”
問劼禮淡然一笑:“我還沒吃晚飯,想着你要是也沒吃的話,我請你,最近你們一定很辛苦吧?這麽晚還出來跑現場。”
“還成吧,就随便看看。”感覺對方有點打探的意思,羅家楠刻意岔開話題:“內什麽,你送祈老師那個筆架,多少錢?我給你。”
問劼禮一愣:“為什麽你要給我錢?”
羅家楠義正言辭的:“公職人員不能接受貴重禮物,已經收了那就只能等價退還。”
“可他不是你們系統內的人吧?我問過他。”問劼禮一頓,“而且我剛才是問,為什麽是你給我錢?”
聽他把重音咬在“你”上,羅家楠梗了一瞬,琢磨祈銘可能沒跟問劼禮說過他倆的事,趕緊搜腸刮肚了一番:“我們祈老師那人啊,對人情世故之類的事情不太上心,說多了吧他還不樂意聽,這不年底要自糾自查麽,我擔心有人拿這件事做文章。”
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問劼禮說:“不過我和祈銘之間沒有任何利益瓜葛,有人找茬的話,可以讓對方來找我質證,錢就不必了,反正你也——”
話說一半,他清了下嗓子,話鋒一轉:“實在不行就讓他退給我吧,別給你們找麻煩。”
“那成,我回去跟他說一聲。”羅家楠皮笑肉不笑的。知道問劼禮要說什麽,不就是給不起麽?
正說着,手機震起,田敏烨打來的——數過工作服了,還真差一件。線索上來了必須立刻跟進,羅家楠顧不上玻璃心,告辭走人。目送那匆忙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之外,問劼禮嘴角的笑意瞬間消散,平和的眼神蒙上陰鸷之感。蘭博基尼的剪刀門緩緩升起,他坐進駕駛座,靜待車門關閉後拿出手機,回撥通訊錄裏最上方的未接來電——
“剛碰上姓羅的了,不方便接電話,現在就我自己在車裏,你說……”驀地,眉峰立起——“別跟我廢話!我是看他歲數大喊他聲均老!他真當自己是前輩了!在特麽我的地頭上見血,招來那麽多警察,他想幹嘛?向我宣戰?”
不等那邊解釋,又咄咄逼人的:“徐安安,你記着誰才是你的主子,別本末倒置了!還有,替我轉告姓均的,那塊地我要定了!再敢給我玩手段,我讓他包着成人紙尿褲了卻殘生!”
說完“砰”的将手機砸上擋風玻璃,力道雖大,卻也只在韌度極佳的玻璃上留下淺淺一個白點。
TBC
作者有話說:
EMMMMMMMMMMMM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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