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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出發奔赴現場之前, 陳飛硬擠上JEEP的副駕,祈銘一看這架勢便知對方有話要和羅家楠私下裏說,于是轉頭上了鑒證的依維柯。順帶把正準備蹭羅家楠車的歐健和彭寧也拽上了依維柯, 沒位置就坐箱子上。無關情商,而是有沒有眼力價的問題, 這點社交能力他還有。

陳飛上車後開門見山地問羅家楠:“你怎麽回事?查徐安安怎麽讓經偵的逮着了?”

“嗨,我內天帶彭寧去四海會所,碰上明爍的人在那走訪。”一提起這事兒羅家楠滿腹怨氣,打火的動靜都比平時聽着暴躁, “便衣行動,只能假裝不認識,一人一杯檸檬水幹坐着,他們看着我們,我們看着他們, 誰的事兒也特麽沒辦成。”

其實陳飛的重點并不在羅家楠身上,而是徐安安:“所以說, 這徐安安确實不幹淨?”

羅家楠冷嗤一聲:“經偵的要是賊上她了,那指定有點故事, 問題人家不跟我信息共享,明爍您還不知道, 嘴緊的, 跟拿膠條纏上似的。”

“他們能查到你查不到?”

好勝之心被激起, 陳飛一秒将盛桂蘭的囑托抛諸腦後。部門之間的暗中較勁實乃常态, 他手底下人可以惹事,反正有他和趙平生擦屁股, 但, 不能輸。關于這個問題, 趙平生和他叽歪過不止一回,說好聽的是倆人擦屁股,到最後其實全是人家老趙同志一個人搜腸刮肚想轍平事,他不跟着添亂都算好事。

“我跟銀行稅務的關系有他們瓷實麽?”羅家楠不屑反問,不等陳飛搭茬,自顧自的:“再說我不是為了查徐安安賬上的事兒,跟他們不是一路子,我就想知道,當初王馨濛在她那四海會所工作的時候到底接觸了哪些人,陷害我的人就有可能在這些人裏,本來那天我去是準備忽悠個服務員妹子,看看能不能掃聽出點東西,這不被經偵的給攪和了。”

稍作考量,陳飛給他支招:“這樣,等忙活完手頭的案子,我帶你去跟轄區分局管治安的吃個飯,讓他們安排一次臨檢,到時候你跟着混進去,抓機會找幾個人問問。”

“您可真是我親生的領導。”有人幫着出主意,羅家楠秒開心,感覺手底下的方向盤都輕快了幾許。

“滾蛋,給你當領導純屬我上輩子作孽。”

“這話我爺爺好像說過一模一樣的。”

“那就是我這輩子造的孽。”

“所以我是您的現世報?”

“算你小子有自知之明。”

逗了幾句貧,陳飛靠上椅背阖目養神。不服老不行了,以前連軸轉幾十個鐘頭,上車就能睡,眯一覺又生龍活虎了。現在要麽是睡不着,要麽是睡醒了渾身疼、關節吱嘎作響。想退吧,又擔心羅家楠捅婁子,就跟當初羅明哲擔心他一樣。唯一的底線就是絕不返聘——趙平生怕他跟老隊長似的,累死在辦公桌前。咬牙幹到最後退休前最後一天,後面到底是羅家楠接任重案一把手還是上面空降個領導下來,他就不跟着操那個心了。

到現場一看,燒炭自殺。屍斑呈粉紅色,是一氧化碳中毒的顯著特點。發現死者的是房子的房東,上門讨要拖欠的房租時無人應門,打電話卻聽到屋裏傳來電話鈴音,遂報了警。由于是密閉空間,房間內長時間保持了高濃度的一氧化碳,連死者養的貓都被毒死了。死亡時間大約三天左右,也就是李志超死後的第二天,這位名叫宣亦華的四十六歲男性便死在了出租屋內——他掌心裏也寫了自己的名字。

到目前為止,已經累計發生三起案子。死者的年齡、性別、職業皆不同,相同點只有自殺和在掌心寫名字。經詢問宣亦華分居中的妻子得知,宣亦華生意失敗,背負了近三百萬的債務,自此脾氣變得極其暴躁。妻子怕他的狀态影響即将高考的女兒,便提出讓他一個人搬出去住,卻不想丈夫會孤獨地死在出租屋裏。

根據目前掌握的信息來看,李志超是為情所困,崔琴有抑郁症,宣亦華則負債如山,三個人都有結束生命的理由,但觸發點是什麽?一個個接連赴死,似乎有一只無形的手在後面,推着他們脫離塵世的煩惱。

通訊記錄顯示,三個人互相不認識,沒有任何聯系。分析社交軟件,也沒有互相添加好友的情況。不過在分析三人的手機社交軟件和浏覽器記錄時,彭寧交叉對比出了一個相同的IP地址,這個IP地址分別通過微信、□□和短視頻APP內的私聊窗口與三名死者有過溝通,內容全是有關自殺的。然而此人看上去是在勸他們,一直說着讓他們想開點、未來會很美好之類的話,并無慫恿他們自殺的意圖。

可眼下三名死者的關聯點也就是這個IP地址了,于是羅家楠秉承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态,挖出了此人的信息:張繼來,男,三十四歲,海歸博士,目前處于無業狀态,戶口所在地就在本市。

這年頭海歸博士也得在家待業?初看張繼來的個人信息,羅家楠稍感疑惑,再往下一捋,發現這哥們扯入過刑事案件。但不是嫌疑人,而是受害者。具體情況是和女友在外面吃飯,被鄰桌一喝多了撒酒瘋的男的給傷了,傷情鑒定為重傷一級。

重傷一級,估摸着不是瞎就是聾了。然而等到了張繼來家中,親眼見到這哥們的時候,羅家楠還是震驚了一瞬——高位截癱,除了腦袋和右手的食指無名指,沒地方能動彈了。聽張繼來的媽媽介紹,剛出院的時候除了眼睛能眨嘴巴能動,兒子跟植物人無疑,現在能動動手指是複健了近兩年的結果。

卧室裏彌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這是長期卧床、大小便不能自理的人常見的狀态。不過張繼來看着倒是挺樂觀的,見着警察,熱情招呼他們落座,還不忘叮囑母親泡茶給他們喝。他面前擺着臺電腦,由特制的支架支撐,屏幕前傾正對視野,操作依靠右手的食指點擊鼠标、或者語音輸入完成。

“我沒有混吃等死,我還在工作,接心理咨詢,我留學拿的是PsyD學位。”躺在床上,張繼來興致勃勃地向羅家楠和彭寧展示自己的“工作”內容,“有一些失意的人看到我現在的樣子,可以幫他們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我都這樣了還努力活着,他們有什麽理由不繼續奮鬥?”

“你真堅強。”

彭寧由衷稱贊,結果下一秒就被羅家楠踢了下鞋,立馬閉嘴。看案件資料,這起事件對于張繼來而言完全是無妄之災:隔壁桌的醉鬼撒酒瘋,張繼來為了護女友替她挨了一椅子,當場癱倒在地。遺憾的是,女友并沒堅守下這段感情,聽張媽媽說,那個被兒子用生命保護的白富美在得知男友無法再次站立後,讓爸爸給了張家二十萬,自此再沒露過面。

也算是仁至義盡吧,畢竟守着個癱子過一輩子,對于花樣年華的女孩來講是無法接受的事實。

盡管從心底裏佩服張繼來的堅韌,但羅家楠還是公事公辦地出示了他與三名死者的聊天記錄,問:“你是怎麽和他們聯系上的?”

張繼來坦誠道:“我發布了短視頻,吸引有輕生念頭的人來關注以便進行勸說。”

“收費?”

“聊聊不收費,如果有人願意做專業的心理輔導,我會賣一些課程給他們。”說着,張繼來挪動手指點開個音頻文件,随即傳出莊嚴的交響樂背景音,“也不貴,九塊九一份,平臺還要抽百分之三十,不過我的目的不是賺錢,主要是為了讓他們通過一些訓練方法,學會與自己和解。”

“挺好,發揮餘熱。”

羅家楠暗搓搓碰了下彭寧的胳膊。彭寧立馬領會了師父的意圖,點開相對應的短視頻APP軟件,購買了一份九塊九的課程。單從張繼來和三名死者溝通的文字內容來看,他沒有任何嫌疑,但聊天記錄并不多,更多的是語音通訊,考慮和張繼來打字不方便的情況有關。按理說,能拿到PsyD的,理應善于操控他人情緒,不排除其在語音通話過程中慫恿了死者。

然而凡事總有例外,祈銘就有PsyD學位,但貌似一點也沒有學以致用,至少人際關系方面完全沒體現出來。全是理論化的知識,動辄哐哐往羅家楠臉上拽各種心理學實驗結論,非要給對方的行為找到一個模板并加以批評。比如羅家楠想聊聊單位的八卦,祈銘沒興趣聽,但他不會直說不感興趣,而是給羅家楠講“塔瑪拉效應”,說什麽只接受信號不發射信號的雷達才不會被敵軍反偵測到。平心而論,是不該傳同事八卦,但那是在職場上,兩口子之間聊聊天而已,沒必要上綱上線。

再看人唐喆學,自打念了心理學研究生後,本就不低的情商水平更是水漲船高,天天把林冬哄的,白頭發都見少。

詳細詢問過張繼來與三位死者的溝通情況,羅家楠招呼彭寧起身告辭。先回去聽聽那課程,看有沒有值得懷疑的地方。張繼來給他的感覺并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麽積極樂觀,在溝通的過程中,他注意到對方偶爾有瞬間的失神,像是被觸及了某個痛處卻又不得不隐藏起來。

巨大的創傷可使人心理扭曲,而三名死者所承受的,正是張繼來所經歷的——付出與回報完全不對等的感情、長期治療護理使得家中債臺高築,還有就是突然卧床不起對一個原本健康之人的沉重心理打擊。以上種種必然會導致焦慮、抑郁,他不可能沒想過死,雖然他自己不承認。

上車之後彭寧點開課程列表,外放張繼來錄制的講座——

“……人類文明發展到現在,歷經數百萬年的進化與變革,我們是地球上最高的智慧生物體,是處于食物鏈頂端的佼佼者,所以我們不能因為一點點小挫折就放棄上天賦予的使命,每個人的存在都是獨一無二的,要相信自己……”

邊聽,彭寧邊感慨:“哇哦,講得真有氣勢,我都起雞皮疙瘩了。”

“……”

一手執煙,羅家楠一手輕叩方向盤凝神沉思。多年前寇英也這麽和手下人溝通,尤其是“食物鏈頂端的佼佼者”之類的形容,他曾經無數次從對方嘴裏聽到。氣勢确實有,但在他聽來,更像是為了蠱惑人心、給他人一個為自己賣命的冠冕堂皇之說。

TBC

作者有話說:

冬哥:羅家楠你誤會了,我越活越年輕不是因為二吉的嘴【當然嘴也有一部分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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